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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池覆何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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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池覆何有(十二)

池覆是怕鬼的,所以當他看到一個人突然出現在他身邊,第一反應是自己家鬧鬼了,第二反應才是這人的異常會不會是瞬移之類的,出了問題才突然出現在他家裏。

不過有一說一,如果真的是鬼,池覆非常歡迎他成為自己的室友,他今天才知道,原來自己雖然怕鬼,但是不怕長得漂亮的鬼。

就是……這鬼好像是來討債的。

“你還記得我嗎?”漂亮男鬼面無表情地開口,聲音聽著和正常人沒什麽區別。

“我要是不記得的話會怎麽樣?”池覆弱弱地問。

男鬼嘆了口氣,說:“不會怎麽樣。”

“是你生前我欠了你什麽嗎?”池覆已經默認是自己家鬧鬼了,一個怕鬼怕得要死的人,現實中第一次撞鬼竟然還有點興奮,“還是你以前住在這間房子裏?”

男鬼皺眉,用一種“怎麽腦子也壞了”的眼神看著他,說了一個:“啊?”

“你不是……”池覆用手在空中劃拉了兩圈,說,“突然出現在我家裏的鬼嗎?”

對方像是被他氣到,深吸一口氣轉身就走,沒等池覆害怕,他又拿著一個小本子走回來,把本扔進池覆懷裏,坐在一旁不說話了。

看來這鬼不僅長得好看,脾氣也好,被氣到了也只是自己生悶氣而已,沒有直接吃了他。

翻開日記本,一頁頁看過去,上面確實都是自己的字跡,池覆這才意識到,這鬼……不,這人走路是邁步的,不是靠飄的。

把人認成鬼,這個人還是被他忘記的愛人,這都什麽事啊!

但也不得不說,如果不是鬼的話,這臉色也太差了點。蒼白,消瘦,眼神暗淡,明明應該是個健康的人,池覆硬是從他身上看到了幾縷病骨支離的意味,好像只需要打開窗,一陣寒風就能把他吹折。

“怕鬼還能跟‘鬼’談這麽多年戀愛,你也真是勇氣可嘉。”燕來稀刺他說,“用不用給你頒個獎啊?”

外面太陽正當空,正午時分,對於他們來說卻是深夜淩晨,熬得快睜不開眼的點,燕來稀真的是個很沒脾氣的人,被池覆遺忘,又被他當做是鬧鬼,只冷臉了這麽一會兒,就柔和下語氣對他說:“先睡覺吧。”

“啊?現在嗎?”池覆問。雖然沒什麽實感,感覺像看故事玩游戲似的,但通過日記他不僅能了解到現在的情況,也差不多能完整地了解到他們這些天都在做什麽。

猜想、驗證各種可能性,再記錄下來,一一排除。

“嗯。”燕來稀說,“正好驗證一下究竟是不是完全和睡眠無關。”

“那你先去洗漱吧,我記一下,記完就睡。”池覆晃了晃手裏的小本子,示意自己還有一項任務沒有完成。

日記本被燕來稀抽走,放在桌子中間:“睡覺吧,不用記了。”

“為什麽不用記了?”池覆問。

“明天再記就好了。”燕來稀說著,把他往衛生間推。

“可是我睡著再醒來不一定還記得啊。”池覆小小地反抗了一下,無果。

“我記得。”燕來稀說,“我困了,你不睡有動靜我也睡不著,快睡覺。”

窗簾遮住室外的光線,室內的燈光也被關閉,房子裏整個暗下來,池覆躺在床上等了半天,燕來稀還沒進臥室。

他下床打算出去看看燕來稀在幹什麽,剛打開門,躺在沙發上的人就背臺詞似的在他詢問之前給出了答案。

“我不進屋睡,你睜眼看見個陌生人躺旁邊容易嚇著。也不去書房睡,在家裏待得好好的突然出現個人也挺滲人。更不和你換,省得你天天懷疑自己喝斷片了跟我一夜情。不用被子,我嫌熱,枕頭用靠枕就行。沒有問題了就回去睡覺。”

一串話把他所有想說的都堵回去了,池覆又站了會兒,悻悻地回去了。

燕來稀看起來很疲憊,不管什麽都先讓他睡一覺再說吧。

看到池覆那副撞鬼了似的表情,燕來稀就知道,有效期又到了。

姑且還是要確認一下的,他問:“你還記得我嗎?”

“我要是不記得的話會怎麽樣?”池覆畏畏縮縮地問,好像有點怕他?不過也是,怕才是正常的吧,畢竟他現在只是個突然出現在他家裏的陌生人。

整整兩周的時間,每一天都在上演類似的場景,他和池覆像是一場喜劇中的演員,不斷循環遺忘的步驟。燕來稀總是覺得自己會習慣的,總是覺得已經習慣了,明天不會再難過了,可每到明天的這一步上演時,心臟還是會抽痛。

他嘆了口氣,說:“不會怎麽樣。”

“是你生前我欠了你什麽嗎?還是你以前住在這間房子裏?”

這幕之前可都沒有過,類似的也沒有。

“啊?”燕來稀就算有記憶,也不是池覆肚子裏的蛔蟲,並不能時時刻刻了解他在抽什麽風。

接下來的話楞是給燕來稀氣得連那點被遺忘的傷感都沒了,這貨以為他是鬼?哪個鬼大中午的出來溜達啊?再說他不是特別怕鬼嗎?怕還在這跟他說話不趕緊跑?

他深吸一口氣,對自己說對面這個人腦子壞了,包容他一下,然後像之前的幾天一樣,去拿那本池覆親筆寫下的日記本,扔給他自己看。

燕來稀抱臂靠坐在沙發上,看著池覆的表情從疑惑,到驚訝,再到尷尬,沒好氣兒地說:“怕鬼還能跟‘鬼’談這麽多年戀愛,你也真是勇氣可嘉,用不用給你頒個獎啊?”

“不是,你聽我解釋。”池覆嬉皮笑臉地湊上來,“在我的視角裏就是我在家待著然後突然出現個人,突然出現的那第一反應難免會以為是鬼嘛,不是說你像鬼。”

是了,對於池覆來說,他和來討上輩子欠下的債的鬼有什麽區別呢?不存在於記憶裏卻和自己淵源頗深,毫無征兆地突然出現在自己家裏、自己身邊。

“先睡覺吧。”燕來稀對池覆說。

“啊?”池覆問,“現在嗎?”

現在不睡還幹什麽?研究一下我究竟是人是鬼嗎?

這話燕來稀並沒有說出來,他找了個借口:“正好驗證一下究竟是不是完全和睡眠無關。”

“那你先去洗漱吧,我記一下。”池覆朝他晃了晃手裏的日記本,“記完就睡。”

燕來稀把它拿過來,放在最容易被看到的位置,說:“睡覺吧,不用記了。”

“為什麽不用記了?”

因為這是最後一次嘗試了,不管成不成功,都無法成為解決方式的、無用的、最後一次嘗試。

他燕來稀註定不會再被保存在池覆的記憶裏,那關於他的,關於他們試圖找到破解遺忘的方式而做出的嘗試,都不再有被記錄的必要了。那個本子現在唯一的價值,就是更快地讓池覆了解現狀,也是讓池覆相信他的最直接的依據。

或許哪天,連池覆說過的“身體還記得你”也消失了,幾張紙不再能讓他相信,或者只是他不再能這麽快的接受,那個日記本就徹底沒有意義了。

他把池覆趕去上床睡覺,自己站在洗手池前,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想,不怪池覆,確實是挺像鬼的。

面容消瘦,面色晦暗,頭發幹枯毛躁,一點光澤都沒有,黑眼圈重得就快可以去動物園裏跟熊貓搶工作了。

兩周沒睡過一個整覺,不猝死就不錯了。

他拉好窗簾,關掉客廳的燈,躺在沙發上等著。

像做每日任務似的,等池覆從臥室出來找他,再把早就準備好的說辭念一遍,打發人回去睡覺。

那麽長的一串,除了“我不進屋睡”,沒一句是實話。池覆根本就不會被他嚇到,每天都會驚訝,會疑惑,但從來沒有一次是害怕,也沒有一次對他表現出抗拒。至於被子和枕頭,他壓根就用不上。

燕來稀覺得自己真的是太不了解自己了。如果是池覆失憶之前告訴他現在的狀況,他一定會覺得自己會天天二十四小時恨不得睡二十三個半小時,剩下那半個小時用來吃飯喝水維持生命體征,總之就是躲到夢裏去。

就像他曾以為清醒夢會讓他享受到一個完整的美夢,事實總是和他以為的完全相反,別說躲到夢裏了,燕來稀現在根本就不敢睡覺。

他害怕在和風宿離別後又要面對池覆的遺忘。盡管今天的池覆在醒來後大概率不會連他是誰都不知道,燕來稀還是不敢睡著。

好在他發現了一個規律,困到一定程度之後,會半夢半醒地不知道是睡還是暈一會兒,這種時候關於夢裏的記憶會非常混亂且模糊。只是醒來之後每次都頭痛欲裂,基本起不到休息的效果。

現實裏被遺忘沒辦法,能逃避一下夢境裏的分別也是好的。

實際上,燕來稀覺得,如果自己現在可以突然生一場很嚴重的病,昏個幾天幾夜才是最好的,畢竟醒著的時間也沒有那麽容易撐過去。

大腦好像銹死的齒輪,轉不動一點,讓他什麽事情都做不了,空閑、黑暗、安靜、獨自的空間,是胡思亂想最好的養分。

不過今天不算是完全沒用的胡思亂想。

現在是十一月二十二號,距離池覆的生日還有一個月零五天。他答應過池覆要陪他過生日,雖然對方不記得。

這一個月零五天,當做最後的嘗試也好,最後的留戀也好,完成這僅剩的約定之後,就做出選擇吧。

池覆睜開眼,起床,開門,客廳有人,昨晚不是他在做夢。

今天大概是這半個月以來,他唯一一次沒有在起床後忽然見到一個陌生人在自己家裏。看來他的失憶和睡眠沒有關系。

燕來稀在做早飯,聽見他出來回頭看了一眼,說:“去洗漱,飯馬上就好了。”

好像知道他記得似的,明明日記上沒寫他們之前試過睡眠不會對遺忘產生影響。

池覆忽然想逗他玩玩,說:“你是誰啊?”

燕來稀手上的動作好像頓了下,涼涼地說:“別玩了,你不記得我的時候不是這種表情。”

演技被輕易戳穿,池覆先去擠了牙膏,刷著牙湊到燕來稀旁邊,又被一臉嫌棄地推開。

“那我不記得的時候是什麽表情啊?”他嘴裏放著牙刷,說得含含糊糊,燕來稀沒搭理他,指了指衛生間,讓他去漱口。

簡單的米粥和鹹菜,還有一個煎蛋,是給池覆的,燕來稀說他早上不習慣吃油的東西。

池覆吃得大快朵頤,明明只是普通的早飯,貌似燕來稀做得就是要比普通的更好吃一些,對面做出這些食物的燕來稀卻好像沒什麽食欲。

他用勺子在粥裏攪著,半天才喝一口。

池覆看著那節突出的腕骨,試著和他商量:“要不晚上還是你睡臥室吧,我把日記放在醒來就能看到的地方……”

“不用。”燕來稀打斷他,“……日記倒是可以,在門後面粘個掛鉤吧,或者睡前直接掛在門把上也可以。”

“我一會兒就去弄。”池覆說,燕來稀貌似並不想被他關註身體狀況,可他看起來真的太不健康了,池覆還是忍不住問,“你這幾天一直沒睡好嗎?要不再睡一覺吧?反正也沒有別的事。”

“不用。”燕來稀說,“我不困。”

他現在的樣子看起來可真不像不困。

池覆繼續勸說:“睡不著閉著眼躺一會兒也可以,你現在臉色太差了……”

“我不想睡!”燕來稀忽然提高音量,一句話喊出來,兩個人都楞住了原地,呆呆地看著對方。

燕來稀表現得太過平靜,讓池覆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和他不一樣,燕來稀什麽都記得,是被遺忘的那一方。

他剛才還故意裝作不認識他。

“對不起。”

兩句道歉同時被說出口。燕來稀先一步反應過來,解釋說:“是我沒控制好情緒,不怪你,我真的沒事,不用擔心我。”

“對不起。”池覆說,“剛剛不該裝作不認識你的。”

燕來稀:“沒事。本來你也幾乎不認識我。”

平靜的語氣,簡短地陳述事實,可池覆聽得很難受。

“給我幾張你的照片吧,好嗎?”他問燕來稀,並解釋了自己的意圖,“我想印出來,擺在房間裏,這樣起碼……”

起碼什麽呢?只是幾張照片、幾頁文字,就算看完了,燕來稀對他來說仍舊是陌生人,就和現在一樣。但是……

“起碼,我不會再用那種不認識你的表情看著你了。”

燕來稀算著時間差不多,從沙發上起來去做了早飯。聽見身後的門響,他回過頭去,即使知道池覆現在應該是認識他的,即使那短短十幾分鐘的記憶有沒有實際上沒什麽區別,燕來稀心裏還是有些忐忑。

好在,他沒有看到那個日漸熟悉的表情。

“去洗漱,飯馬上就好了。”他對池覆說。

“你是誰啊?”

不是開玩笑的語氣,兩周的時間讓燕來稀很確定,池覆還記得睡前那一點關於他的記憶,也就是說他現在應該只是想裝一下玩一玩。

先是心痛,緊接著是生氣,最後都變成委屈。

燕來稀能理解,池覆什麽都不知道,他又表現的很平靜,所以對方才會逗著玩故意這麽問他。但理解、接受,都不等於內心毫無波瀾,他盡可能地讓自己的聲音不含情緒,說:“別玩了,你不記得我的時候不是這種表情。”

“那我不記得的時候是什麽表情啊?”

燕來稀覺得失憶可真是件好事,如果他也可以失憶不記得池覆忘了他就好了,那他現在就可以上去抽他一巴掌。

他不想回答這個問題,指了指衛生間,把人轟走了。

幸好,池覆不是一個喜歡刨根問底的人,也不是一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漱個口洗個臉回來就把沒得到回答的問題忘了。

燕來稀攪著碗裏的米粥,他現在其實不太吃得下東西,但池覆對他的身體貌似很關心,不吃的話會被問來問去。

“要不晚上還是你睡臥室吧,我把日記放在醒來就能看到的地方……”

好吧,吃了也會被關心。他打斷池覆不讓他繼續說下去,但關於日記的部分確實是個不錯的提議,他竟然一直沒想到。

話題沒被岔走,池覆問他要不要再睡一覺,燕來稀說不困,他現在確實不怎麽困,熬得太多,已經感覺不到困了,就是很累,而且腰部往上哪裏都不舒服。

“睡不著閉著眼躺一會兒也可以,你現在臉色太差了……”

“我不想睡!”

燕來稀聽得煩躁,他知道自己現在臉色差得跟個鬼似的,也知道自己現在需要一個完整的睡眠,需要好好休息,但是他有什麽辦法?只要一閉上眼就會開始擔心、害怕,又不是他想這樣的。

空氣忽然凝滯,客廳裏靜得針落可聞,燕來稀意識到自己又沒控制好情緒,放柔了語氣向池覆道歉。

意外的是,一模一樣的三個字從兩個人的口中說出,完美重合到了一起。

“是我沒控制好情緒,不怪你,我真的沒事,不用擔心我。”燕來稀說,但池覆再一次向他道歉。

“剛剛不該裝作不認識你的。”

“沒事。”燕來稀說。

就算不用裝作,他對於現在的池覆來說也只是一個知道名字、知道身份的人而已。他甚至不知道他的經歷,他的故事,他現在對於池覆來說,還不如某個游戲的角色更讓他熟悉,這個角色還是不常出現的那種。

“本來你也幾乎不認識我。”

池覆問他要照片,想要擺在房間裏,燕來稀本想拒絕的,但池覆說,起碼這樣他就不會再用那種不認識的表情看著他了。

燕來稀真的很不喜歡那種表情。

他對池覆說,會找時間把照片印好再給他,就當給自己找點事情做了。

燕來稀沒有告訴池覆,其實他只需要打開自己的手機相冊,就會發現,那裏面燕來稀的照片比燕來稀自己手機裏的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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