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池覆何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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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池覆何有（四）
“我知道那個小狗擺件！”池覆踢掉鞋子，直奔書房，“在書架上擺著的那個是不是！”
他輕車熟路地找到擺放的位置，從亞克力防塵罩裏把那只橘色的小狗拿出來。
“穿鞋。”
池覆踩上燕來稀放在地上的拖鞋，他現在很確定，自己對燕來稀絕對不只是見色起意。
垂直於墻面擺了兩列的書架上專門分出來了一面，其中最方便拿取的一層每本都有明顯的翻閱痕跡，其他都是和那一層一樣的書，只不過是被保存得很完好的新書，同一冊至少碼放著三四本，無一例外，作者全部都是南柯。
“失憶原來也不全是壞事啊。”池覆說。
燕來稀問：“為什麽？”
“因為我都不記得了啊。”池覆指著書架上那些被翻看過很多次的書籍，說，“可以再體會一遍第一次看的感受了。”
燕來稀說：“你不讓我再挨個給你簽一遍就行。”
“所以這些全是有你簽名的？”池覆問。
總感覺燕來稀說這話的時候帶了點怨氣，是錯覺嗎。
“嗯。”燕來稀說，“而且只有你有。”
不是錯覺。
池覆立刻反應過來，伸手去拿書架上的書。
“從第二層開始看。”燕來稀說。
每一本的扉頁上都寫著一句話，每一句話都不同。字跡輕盈流暢而不飄忽，不亂不灑脫不銳利，卻也不顯規整，仍舊帶著幾分肆意。
池覆腿一盤直接坐在地上，打算挨個看一遍。
“桌子就在旁邊，別坐地上。”燕來稀幫他拿了一摞書，放在書桌上。
池覆一手撐地站起來，又把那摞書搬到床上，然後拉著燕來稀一起坐上去。
重溫戀愛過往當然是要兩個人窩在一起重溫。不過燕來稀好像對此不怎麽感興趣，他撐起一條腿，手臂環抱搭在膝蓋上，手腕墊著下巴，眼神亂飄，就是不往池覆手裏看。
不看就不看吧，反正都是他親筆寫下的，不用看他也知道內容。
池覆身子一歪，靠在燕來稀身上，他現在已經全身心地接受了自己有個剛認識但談了很久的男朋友這個事實，並且接受得特別開心且自覺。
翻到某一本時，裏面掉出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字，和扉頁上那些是一樣的字跡。
“見君如見天上溪”。
池覆仰頭，扭著脖子問燕來稀：“這是你一開始沒有給我的那張紙條嗎？”
“嗯。”燕來稀推他，“你坐好了。”
“見君如見天上溪。”池覆舉著紙條，把上面的字讀出來，“你如果當時真的把這張紙條放進去，我估計要興奮到失眠。”
燕來稀推他的力度原本不大，他一念出來直接起身走了，池覆立馬把紙條夾回去，書都沒收，就那麽放在床上，跟個小尾巴似的墜在人家屁股後面。
燕來稀說：“當時放進去的話，你可能是驚慌到失眠。”
“怎麽可能！”池覆抓住燕來稀的肩膀，把他推到鏡子前，“哪怕忽略我是你的忠實讀者這一層身份，哪怕忽略你的其他全部優點。看看鏡子裏的這張臉，單憑這麽完美的一張臉，任何情況、任何方式的主動示好，都只會讓對方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沒睡醒在做美夢！來稀，對自己的魅力有點認知好嗎？”
池覆說完，沒等燕來稀反應過來就跑走了，他男朋友臉皮薄，誇兩句就害羞，這種時候得趕緊溜，以防燕來稀罵他沒正行。罵倒是沒關系，得到來自戀人的罵是一種享受，但池覆怕燕來稀罵完他又跟他道歉，燕來稀變扭，他也不舒服。
本來就起得晚，再折騰一趟，外面天都黑了，池覆問燕來稀餓不餓，想吃什麽，擼起袖子打算做飯。
燕來稀想把他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食材接過去，說：“我來吧。”
“為什麽？”池覆躲開他的手，問，“我做飯不好吃嗎？”
燕來稀：“不是。”
“那為什麽？”池覆問。
燕來稀說：“我挑食。”
“我知道啊。”池覆說。
他之前說“我的身體記得你”，確實是有想讓燕來稀不要難過的成分在裏面，但那只是他把這句話說出來的原因，並不代表這是他為了安慰燕來稀編出來的謊話。但是池覆覺得燕來稀根本就沒有信。
“我不記得了，但是我的身體記得啊。”池覆彎下腰，他不比燕來稀矮，想要擡頭看人裝可憐只能用這個姿勢，“你相信我一下嘛，不行的話咱們再叫外賣？”
燕來稀嘆了口氣，說：“別放……”
“香菜和辣椒。”池覆一歪頭，邀功似的把臉湊過去問，“對不對？”
香菜味兒和辣味，在他問自己覺得燕來稀可能不吃什麽的時候，立刻浮現在他腦海裏的兩個答案。而且和三明治裏的生菜、西紅柿以及熟蛋黃不一樣，那幾樣食物給他的感覺是放進去燕來稀不會喜歡，但這兩種味道給他的感覺是絕對不可以出現在燕來稀的食物裏，尤其前者，甚至都不應該出現在以燕來稀為中心的三米範圍內。
“嗯。”燕來稀笑了，扶著池覆讓他站好，出去之前還說了句，“到底是怎麽猜得這麽準的。”
池覆頓時燃起了熊熊鬥志，勢必要用這頓飯向燕來稀證明，他真的不是亂猜的，是直覺，是多年積攢出的本能！
廚房是開放式的，和客廳擺放沙發的位置就隔了一個吧臺，也是他們的餐桌，燕來稀就坐在那邊的沙發上，側倚著靠背，枕著自己的手臂看他，估計是為了在他做出什麽讓他們不得不點外賣的舉動前阻止他一下。
為了什麽都好，燕來稀坐在那裏什麽都不幹就只是看著他這件事，讓池覆心情特別好。
他隨便哼著一段旋律，把食材洗凈改刀。
“你記得你現在哼的歌是什麽嗎？”燕來稀忽然問他。
“不記得。”池覆說，“但是肯定和你有關。”
燕來稀點頭：“確實有。”
果然，所有不存在於記憶裏身體卻還記得的東西都和燕來稀有關。池覆等了幾秒，房子裏依舊只有他切菜的聲音。
“來稀。”池覆正在切菜的手停下，轉頭對燕來稀擺出一副為難的表情，“我失憶了誒，說清楚一點嘛。”
“是我找人為我的一本小說寫的歌。”燕來稀說，“還做了個MV，一會兒要看看嗎？”
“當然要。”
直到飯菜上桌，燕來稀一次都沒有出聲阻止池覆，某人現在鼻子都要翹上天了，只是簡單的兩三道家常小菜，想要避開正常程度的挑食本來也不是什麽難度很高的事，但池覆現在就是覺得自己應該得到燕來稀的一頓誇獎。
燕來稀看起來有點驚訝，問：“你真的失憶了嗎？”
“都說了我的身體記得。”池覆盛好飯擺好筷子，倒了飲料，坐到燕來稀對面，“怎麽樣？不用叫外賣吧？”
趁著吃飯，池覆看了燕來稀剛剛提到的MV，那歌和他哼的旋律一模一樣。飯後，兩人一起收拾好廚房，池覆又回到書房繼續把飯前還沒看過的扉頁看完，隨後試圖通過從書封上獲取的零星信息挑選出一本，作為他失憶後閱讀的第一部南柯的作品。
從哪一本開始沒挑出來，但他發現了一個規律——“風”。
池覆把拿下來的書全部放回書架上，碼放整齊後，他來到臥室。
想知道這個字對燕來稀來說有什麽特別的意義。
燕來稀正坐在電腦桌前，對著一個文檔刪刪改改，池覆瞥了一眼，好像是新書的大綱，不知道現在問他的話會不會打擾他工作。
他趴在燕來稀坐著的椅背上，等對方主動搭理他。
燕來稀沒讓他等太久，側仰過頭，問：“怎麽了？”
“你現在在忙嗎？我會不會打擾你？”池覆問。
總感覺自己這話飄著點茶香。真不想打擾的話為什麽不一會兒再過來，又不是什麽很著急的事情，都戳人家背後戳著了還問人家現在忙不忙，有事想問也不過就是個借口吧，不就是想尋求註意嗎？尋求到了，滿意了吧？滿意了，而且看樣子燕來稀沒被他薰到，那下次香得再濃點也沒關系。
燕來稀沒回答，直接保存文檔，電腦關機，起身坐到床上，看著池覆：“說吧，什麽事？”
池覆爬上床，貼著燕來稀坐下，問：“‘風’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麽啊？”
燕來稀挑眉：“這麽快就發現了？”
池覆發現在他表明態度，燕來稀逐漸對他放下隔閡後，對方的小表情和小動作都在漸漸變多，生動、靈動，不經意間散發著魅力，隨時隨地迷得池覆恨不得二十四小時不吃不喝不睡覺，只是跟在這個人身邊看著他也好。
“我的異常，會在入睡後給我一場非常真實的夢境。”燕來稀說，“每次都會有一個人陪在我身邊，雖然最後無一例外都要離別，但開始和過程都是很美好的。而夢裏的那個人，他叫風宿。”
非常真實的夢境，美好的過程，無一例外都要離別。
池覆想起那顆從眼角滾落的淚珠，問：“所以你才會哭嗎。”
燕來稀楞了下，說，“我以為你會問別的。”
池覆不想問別的，一個每一天都在經歷離別的人，在某一天醒來後發現戀人不記得自己了，一切都發生的毫無征兆，他就只是睡了一覺而已。
“對不起。”池覆說，“你那時候很害怕吧？我說不記得你的時候。”
“你為什麽要道歉？”燕來稀說。
池覆沒有回答他，他原本只覺得，他和燕來稀還有現在和未來，過去的回憶沒了，那再創造新的回憶就好了，但現在池覆改變主意了，新的回憶他要創造，舊的回憶他也要找回來，碎片也好，拼湊成的也好，他不想兩個人的回憶只有燕來稀一個人記得。
“我以前到底是什麽喊你的，可以告訴我嗎？”池覆問，“來稀”這個稱呼並沒有給他什麽特別的感覺，他以前應該還有其他稱呼燕來稀的方式。
“你想知道我們之間發生過的事嗎？”燕來稀問。
池覆點頭。
“多給我講講吧，慢慢講，我想你把你還記得的全部都告訴我。”
燕來稀看著小跑著直奔書房的池覆，感覺他脖子後面紮著的小辮子像小狗尾巴似的，小型犬那種短短的尾巴。
他幫池覆把踢翻在地上的鞋子擺好，拿上拖鞋跟過去。
池覆手裏捧著剛從防塵罩裏拿出來的小狗擺件，燕來稀把拖鞋放在他腳邊：“穿鞋。”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個塑料小擺件，當初看到池覆把它放在防塵罩裏時燕來稀還說過他這屬於是多此一舉，買那個罩都比這玩意貴。
池覆站在專門擺放他的“收藏品”的那一面書架前，說：“失憶原來也不全是壞事啊。”
“為什麽？”燕來稀問他。他又沒有什麽想忘掉的回憶，為什麽會是好事。
池覆指著那些書說：“因為我都不記得了啊，可以再體會一遍第一次看的感受了。”
他第一次看的時候什麽感受燕來稀不知道，燕來稀第一次看見這一架子書的那天倒是挺想抽池覆一頓的。
“你不讓我再挨個給你簽一遍就行。”
“所以這些全是有你簽名的？”池覆問。
何止，他們正式同居的第一天，池覆直接把他按到書桌前，塞了根筆，然後搬過來一摞又一摞書，喪心病狂地說要他全部親筆簽一遍，還要求每本簽的內容都不一樣，具體簽什麽自己想。
“嗯，而且只有你有。”
聞言，池覆立刻伸手去拿架子上的書。
“從第二層開始看。”燕來稀提醒他。第一層擺的那些是當年池覆自己一次次簽售排隊排來的，內容都一樣，沒什麽可看的。
池覆翻了兩本，腿一盤，看架勢是打算坐地上把這些書全翻一遍。
“桌子就在旁邊，別坐地上。”
記憶沒了心理年齡也倒退了嗎，今天怎麽總跟個小孩似的。
燕來稀從書架上搬下來一摞書，放在另一邊的書桌上，不過隨地大小坐的“小孩”並不想老老實實坐在桌前看書。燕來稀跟著他坐到書房的單人床上，任由池覆靠著自己，一本一本地翻看。
他現在其實有點尷尬，熱戀期寫的肉麻小句子，基本每一句都在隱晦地告白，他現在只希望自己寫得足夠隱晦，不記得書本內容的池覆看不出來其中的另一層含義。
“這是你一開始沒有給我的那張紙條嗎？”池覆拿著一張從隨身的小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條。
“嗯。”如果說其他的是暗示，那這句完全就是明示了，燕來稀臉上有點發熱，推了推沒骨頭似的倚在自己身上的池覆，“你坐好了。”
其實這並不是原本的那張紙條，藏在手心裏的那張早就被他撕碎扔掉了，這是後來池覆想起來有過那麽一段，來問他還記不記得當初寫得什麽，得知真相後纏著他非要他重新寫的一張。
“見君如見天上溪。你如果當時真的把這張紙條放進去，我估計要興奮到失眠。”
紙條上那幾個字被念出來，燕來稀渾身一僵，逃一般站起來就走。這種東西被念出來跟當眾社死有什麽區別！
池覆跟著他出來，燕來稀原本只是想說點什麽緩解一下這種無地自容的感覺，結果被人抓到鏡子前一頓誇，更不好意思了，好在這回對方說完了就走，給燕來稀留出了一定的空間，用來冷卻溫度過高的腦袋。
池覆表示要做飯時，燕來稀是抗拒的。其實池覆做飯很好吃，而且他只是忘了自己，手藝並不會倒退，問題是燕來稀不吃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沒法列出個完整的清單，吃的東西比不吃的還少。
對方堅持要做，燕來稀也不是非要攔著他，家裏有的食材應該不至於讓他一頓飯一口都吃不下去，只要沒有……
“香菜和辣椒。對不對？”池覆先他一步搶答。
“嗯。”
那一刻燕來稀差點信了他的話，“我的身體還記得你”，也只是那一刻，身體怎麽可能記得他挑食不吃什麽。
“到底是怎麽猜得這麽準的。”
燕來稀靠在沙發上看著池覆，是為了防止自己一會兒真的一口都沒法吃，也是單純的想看著他。
熟悉的旋律從他口中流出，燕來稀明知答案，還是想要問一遍：“你記得你現在哼的歌是什麽嗎？”
“不記得。”池覆說，“但是肯定和你有關。”
“確實有。”
是和我們有關。
“來稀。”池覆可憐巴巴地看著他，“我失憶了誒，說清楚一點嘛。”
“是我找人為我的一本小說寫的歌。”燕來稀說，“還做了個MV，一會兒要看看嗎？”
那本小說，是他們第一次相遇時，池覆手裏拿著的那本。
“當然要。”
有些意外的，每一道菜都是可以閉著眼往嘴裏送的程度，這對一個嚴重挑食的人來說並不是什麽特別常見的情況，池覆還幫他倒了一杯飲料。
燕來稀習慣在吃飯的時候喝點什麽東西，水或者甜的飲料都可以。
應該只是碰巧吧，畢竟他完全不吃的食材家裏基本也沒有，正巧都是他愛吃的做法而已。
飯後，池覆自己一頭紮進書房，燕來稀回到臥室，打開電腦，考慮這一次要通過什麽樣的方式表達夢境裏的故事。一段時間後，房子的另一側傳來開關門的聲音，池覆走過來，乖乖趴在他椅子後面，也不說話，
“怎麽了？”燕來稀問。
“你現在在忙嗎？我會不會打擾你？”
這是想讓自己陪他一會了。燕來稀可沒失憶，他對池覆了解得很，況且失憶的池覆和沒失憶的池覆差的好像只有回憶，完全可以用同樣的方法應對。
他存好文檔，關上電腦，離開電腦桌，問池覆：“說吧，什麽事？”
池覆跟過來，問：“‘風’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麽啊？”
燕來稀本以為至少也要過一段時間，等他把那些書看個兩三本，這個問題才會被提出來。
“這麽快就發現了？”
燕來稀向他講述了原因，他以為池覆可能會表示吃醋，可能會詢問他關於夢境或者關於風宿的事情，又或者是關於他的小說。
“所以你才會哭嗎。”
池覆向他道歉，可為什麽要道歉呢？他也不想失憶，雖然他說得輕巧，把重點全部放在“一見鐘情”上，但一覺睡醒發現自己旁邊躺著一個陌生人，這個陌生人醒來後還表現得對自己家很熟悉，任誰都會警惕、會害怕吧？
“我以前到底是什麽喊你的，可以告訴我嗎？”
“你想知道我們之間發生過的事嗎？”燕來稀問他。
他原本覺得，過去的既然已經忘了，那就讓他過去就好了，反正還會有新的回憶誕生，但池覆點了點頭。
“多給我講講吧，慢慢講，我想你把你還記得的全部都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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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車熟路地找到擺放的位置，從亞克力防塵罩裏把那只橘色的小狗拿出來。
“穿鞋。”
池覆踩上燕來稀放在地上的拖鞋，他現在很確定，自己對燕來稀絕對不只是見色起意。
垂直於墻面擺了兩列的書架上專門分出來了一面，其中最方便拿取的一層每本都有明顯的翻閱痕跡，其他都是和那一層一樣的書，只不過是被保存得很完好的新書，同一冊至少碼放著三四本，無一例外，作者全部都是南柯。
“失憶原來也不全是壞事啊。”池覆說。
燕來稀問：“為什麽？”
“因為我都不記得了啊。”池覆指著書架上那些被翻看過很多次的書籍，說，“可以再體會一遍第一次看的感受了。”
燕來稀說：“你不讓我再挨個給你簽一遍就行。”
“所以這些全是有你簽名的？”池覆問。
總感覺燕來稀說這話的時候帶了點怨氣，是錯覺嗎。
“嗯。”燕來稀說，“而且只有你有。”
不是錯覺。
池覆立刻反應過來，伸手去拿書架上的書。
“從第二層開始看。”燕來稀說。
每一本的扉頁上都寫著一句話，每一句話都不同。字跡輕盈流暢而不飄忽，不亂不灑脫不銳利，卻也不顯規整，仍舊帶著幾分肆意。
池覆腿一盤直接坐在地上，打算挨個看一遍。
“桌子就在旁邊，別坐地上。”燕來稀幫他拿了一摞書，放在書桌上。
池覆一手撐地站起來，又把那摞書搬到床上，然後拉著燕來稀一起坐上去。
重溫戀愛過往當然是要兩個人窩在一起重溫。不過燕來稀好像對此不怎麽感興趣，他撐起一條腿，手臂環抱搭在膝蓋上，手腕墊著下巴，眼神亂飄，就是不往池覆手裏看。
不看就不看吧，反正都是他親筆寫下的，不用看他也知道內容。
池覆身子一歪，靠在燕來稀身上，他現在已經全身心地接受了自己有個剛認識但談了很久的男朋友這個事實，並且接受得特別開心且自覺。
翻到某一本時，裏面掉出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字，和扉頁上那些是一樣的字跡。
“見君如見天上溪”。
池覆仰頭，扭著脖子問燕來稀：“這是你一開始沒有給我的那張紙條嗎？”
“嗯。”燕來稀推他，“你坐好了。”
“見君如見天上溪。”池覆舉著紙條，把上面的字讀出來，“你如果當時真的把這張紙條放進去，我估計要興奮到失眠。”
燕來稀推他的力度原本不大，他一念出來直接起身走了，池覆立馬把紙條夾回去，書都沒收，就那麽放在床上，跟個小尾巴似的墜在人家屁股後面。
燕來稀說：“當時放進去的話，你可能是驚慌到失眠。”
“怎麽可能！”池覆抓住燕來稀的肩膀，把他推到鏡子前，“哪怕忽略我是你的忠實讀者這一層身份，哪怕忽略你的其他全部優點。看看鏡子裏的這張臉，單憑這麽完美的一張臉，任何情況、任何方式的主動示好，都只會讓對方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沒睡醒在做美夢！來稀，對自己的魅力有點認知好嗎？”
池覆說完，沒等燕來稀反應過來就跑走了，他男朋友臉皮薄，誇兩句就害羞，這種時候得趕緊溜，以防燕來稀罵他沒正行。罵倒是沒關系，得到來自戀人的罵是一種享受，但池覆怕燕來稀罵完他又跟他道歉，燕來稀變扭，他也不舒服。
本來就起得晚，再折騰一趟，外面天都黑了，池覆問燕來稀餓不餓，想吃什麽，擼起袖子打算做飯。
燕來稀想把他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食材接過去，說：“我來吧。”
“為什麽？”池覆躲開他的手，問，“我做飯不好吃嗎？”
燕來稀：“不是。”
“那為什麽？”池覆問。
燕來稀說：“我挑食。”
“我知道啊。”池覆說。
他之前說“我的身體記得你”，確實是有想讓燕來稀不要難過的成分在裏面，但那只是他把這句話說出來的原因，並不代表這是他為了安慰燕來稀編出來的謊話。但是池覆覺得燕來稀根本就沒有信。
“我不記得了，但是我的身體記得啊。”池覆彎下腰，他不比燕來稀矮，想要擡頭看人裝可憐只能用這個姿勢，“你相信我一下嘛，不行的話咱們再叫外賣？”
燕來稀嘆了口氣，說：“別放……”
“香菜和辣椒。”池覆一歪頭，邀功似的把臉湊過去問，“對不對？”
香菜味兒和辣味，在他問自己覺得燕來稀可能不吃什麽的時候，立刻浮現在他腦海裏的兩個答案。而且和三明治裏的生菜、西紅柿以及熟蛋黃不一樣，那幾樣食物給他的感覺是放進去燕來稀不會喜歡，但這兩種味道給他的感覺是絕對不可以出現在燕來稀的食物裏，尤其前者，甚至都不應該出現在以燕來稀為中心的三米範圍內。
“嗯。”燕來稀笑了，扶著池覆讓他站好，出去之前還說了句，“到底是怎麽猜得這麽準的。”
池覆頓時燃起了熊熊鬥志，勢必要用這頓飯向燕來稀證明，他真的不是亂猜的，是直覺，是多年積攢出的本能！
廚房是開放式的，和客廳擺放沙發的位置就隔了一個吧臺，也是他們的餐桌，燕來稀就坐在那邊的沙發上，側倚著靠背，枕著自己的手臂看他，估計是為了在他做出什麽讓他們不得不點外賣的舉動前阻止他一下。
為了什麽都好，燕來稀坐在那裏什麽都不幹就只是看著他這件事，讓池覆心情特別好。
他隨便哼著一段旋律，把食材洗凈改刀。
“你記得你現在哼的歌是什麽嗎？”燕來稀忽然問他。
“不記得。”池覆說，“但是肯定和你有關。”
燕來稀點頭：“確實有。”
果然，所有不存在於記憶裏身體卻還記得的東西都和燕來稀有關。池覆等了幾秒，房子裏依舊只有他切菜的聲音。
“來稀。”池覆正在切菜的手停下，轉頭對燕來稀擺出一副為難的表情，“我失憶了誒，說清楚一點嘛。”
“是我找人為我的一本小說寫的歌。”燕來稀說，“還做了個MV，一會兒要看看嗎？”
“當然要。”
直到飯菜上桌，燕來稀一次都沒有出聲阻止池覆，某人現在鼻子都要翹上天了，只是簡單的兩三道家常小菜，想要避開正常程度的挑食本來也不是什麽難度很高的事，但池覆現在就是覺得自己應該得到燕來稀的一頓誇獎。
燕來稀看起來有點驚訝，問：“你真的失憶了嗎？”
“都說了我的身體記得。”池覆盛好飯擺好筷子，倒了飲料，坐到燕來稀對面，“怎麽樣？不用叫外賣吧？”
趁著吃飯，池覆看了燕來稀剛剛提到的MV，那歌和他哼的旋律一模一樣。飯後，兩人一起收拾好廚房，池覆又回到書房繼續把飯前還沒看過的扉頁看完，隨後試圖通過從書封上獲取的零星信息挑選出一本，作為他失憶後閱讀的第一部南柯的作品。
從哪一本開始沒挑出來，但他發現了一個規律——“風”。
池覆把拿下來的書全部放回書架上，碼放整齊後，他來到臥室。
想知道這個字對燕來稀來說有什麽特別的意義。
燕來稀正坐在電腦桌前，對著一個文檔刪刪改改，池覆瞥了一眼，好像是新書的大綱，不知道現在問他的話會不會打擾他工作。
他趴在燕來稀坐著的椅背上，等對方主動搭理他。
燕來稀沒讓他等太久，側仰過頭，問：“怎麽了？”
“你現在在忙嗎？我會不會打擾你？”池覆問。
總感覺自己這話飄著點茶香。真不想打擾的話為什麽不一會兒再過來，又不是什麽很著急的事情，都戳人家背後戳著了還問人家現在忙不忙，有事想問也不過就是個借口吧，不就是想尋求註意嗎？尋求到了，滿意了吧？滿意了，而且看樣子燕來稀沒被他薰到，那下次香得再濃點也沒關系。
燕來稀沒回答，直接保存文檔，電腦關機，起身坐到床上，看著池覆：“說吧，什麽事？”
池覆爬上床，貼著燕來稀坐下，問：“‘風’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麽啊？”
燕來稀挑眉：“這麽快就發現了？”
池覆發現在他表明態度，燕來稀逐漸對他放下隔閡後，對方的小表情和小動作都在漸漸變多，生動、靈動，不經意間散發著魅力，隨時隨地迷得池覆恨不得二十四小時不吃不喝不睡覺，只是跟在這個人身邊看著他也好。
“我的異常，會在入睡後給我一場非常真實的夢境。”燕來稀說，“每次都會有一個人陪在我身邊，雖然最後無一例外都要離別，但開始和過程都是很美好的。而夢裏的那個人，他叫風宿。”
非常真實的夢境，美好的過程，無一例外都要離別。
池覆想起那顆從眼角滾落的淚珠，問：“所以你才會哭嗎。”
燕來稀楞了下，說，“我以為你會問別的。”
池覆不想問別的，一個每一天都在經歷離別的人，在某一天醒來後發現戀人不記得自己了，一切都發生的毫無征兆，他就只是睡了一覺而已。
“對不起。”池覆說，“你那時候很害怕吧？我說不記得你的時候。”
“你為什麽要道歉？”燕來稀說。
池覆沒有回答他，他原本只覺得，他和燕來稀還有現在和未來，過去的回憶沒了，那再創造新的回憶就好了，但現在池覆改變主意了，新的回憶他要創造，舊的回憶他也要找回來，碎片也好，拼湊成的也好，他不想兩個人的回憶只有燕來稀一個人記得。
“我以前到底是什麽喊你的，可以告訴我嗎？”池覆問，“來稀”這個稱呼並沒有給他什麽特別的感覺，他以前應該還有其他稱呼燕來稀的方式。
“你想知道我們之間發生過的事嗎？”燕來稀問。
池覆點頭。
“多給我講講吧，慢慢講，我想你把你還記得的全部都告訴我。”
燕來稀看著小跑著直奔書房的池覆，感覺他脖子後面紮著的小辮子像小狗尾巴似的，小型犬那種短短的尾巴。
他幫池覆把踢翻在地上的鞋子擺好，拿上拖鞋跟過去。
池覆手裏捧著剛從防塵罩裏拿出來的小狗擺件，燕來稀把拖鞋放在他腳邊：“穿鞋。”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個塑料小擺件，當初看到池覆把它放在防塵罩裏時燕來稀還說過他這屬於是多此一舉，買那個罩都比這玩意貴。
池覆站在專門擺放他的“收藏品”的那一面書架前，說：“失憶原來也不全是壞事啊。”
“為什麽？”燕來稀問他。他又沒有什麽想忘掉的回憶，為什麽會是好事。
池覆指著那些書說：“因為我都不記得了啊，可以再體會一遍第一次看的感受了。”
他第一次看的時候什麽感受燕來稀不知道，燕來稀第一次看見這一架子書的那天倒是挺想抽池覆一頓的。
“你不讓我再挨個給你簽一遍就行。”
“所以這些全是有你簽名的？”池覆問。
何止，他們正式同居的第一天，池覆直接把他按到書桌前，塞了根筆，然後搬過來一摞又一摞書，喪心病狂地說要他全部親筆簽一遍，還要求每本簽的內容都不一樣，具體簽什麽自己想。
“嗯，而且只有你有。”
聞言，池覆立刻伸手去拿架子上的書。
“從第二層開始看。”燕來稀提醒他。第一層擺的那些是當年池覆自己一次次簽售排隊排來的，內容都一樣，沒什麽可看的。
池覆翻了兩本，腿一盤，看架勢是打算坐地上把這些書全翻一遍。
“桌子就在旁邊，別坐地上。”
記憶沒了心理年齡也倒退了嗎，今天怎麽總跟個小孩似的。
燕來稀從書架上搬下來一摞書，放在另一邊的書桌上，不過隨地大小坐的“小孩”並不想老老實實坐在桌前看書。燕來稀跟著他坐到書房的單人床上，任由池覆靠著自己，一本一本地翻看。
他現在其實有點尷尬，熱戀期寫的肉麻小句子，基本每一句都在隱晦地告白，他現在只希望自己寫得足夠隱晦，不記得書本內容的池覆看不出來其中的另一層含義。
“這是你一開始沒有給我的那張紙條嗎？”池覆拿著一張從隨身的小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條。
“嗯。”如果說其他的是暗示，那這句完全就是明示了，燕來稀臉上有點發熱，推了推沒骨頭似的倚在自己身上的池覆，“你坐好了。”
其實這並不是原本的那張紙條，藏在手心裏的那張早就被他撕碎扔掉了，這是後來池覆想起來有過那麽一段，來問他還記不記得當初寫得什麽，得知真相後纏著他非要他重新寫的一張。
“見君如見天上溪。你如果當時真的把這張紙條放進去，我估計要興奮到失眠。”
紙條上那幾個字被念出來，燕來稀渾身一僵，逃一般站起來就走。這種東西被念出來跟當眾社死有什麽區別！
池覆跟著他出來，燕來稀原本只是想說點什麽緩解一下這種無地自容的感覺，結果被人抓到鏡子前一頓誇，更不好意思了，好在這回對方說完了就走，給燕來稀留出了一定的空間，用來冷卻溫度過高的腦袋。
池覆表示要做飯時，燕來稀是抗拒的。其實池覆做飯很好吃，而且他只是忘了自己，手藝並不會倒退，問題是燕來稀不吃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沒法列出個完整的清單，吃的東西比不吃的還少。
對方堅持要做，燕來稀也不是非要攔著他，家裏有的食材應該不至於讓他一頓飯一口都吃不下去，只要沒有……
“香菜和辣椒。對不對？”池覆先他一步搶答。
“嗯。”
那一刻燕來稀差點信了他的話，“我的身體還記得你”，也只是那一刻，身體怎麽可能記得他挑食不吃什麽。
“到底是怎麽猜得這麽準的。”
燕來稀靠在沙發上看著池覆，是為了防止自己一會兒真的一口都沒法吃，也是單純的想看著他。
熟悉的旋律從他口中流出，燕來稀明知答案，還是想要問一遍：“你記得你現在哼的歌是什麽嗎？”
“不記得。”池覆說，“但是肯定和你有關。”
“確實有。”
是和我們有關。
“來稀。”池覆可憐巴巴地看著他，“我失憶了誒，說清楚一點嘛。”
“是我找人為我的一本小說寫的歌。”燕來稀說，“還做了個MV，一會兒要看看嗎？”
那本小說，是他們第一次相遇時，池覆手裏拿著的那本。
“當然要。”
有些意外的，每一道菜都是可以閉著眼往嘴裏送的程度，這對一個嚴重挑食的人來說並不是什麽特別常見的情況，池覆還幫他倒了一杯飲料。
燕來稀習慣在吃飯的時候喝點什麽東西，水或者甜的飲料都可以。
應該只是碰巧吧，畢竟他完全不吃的食材家裏基本也沒有，正巧都是他愛吃的做法而已。
飯後，池覆自己一頭紮進書房，燕來稀回到臥室，打開電腦，考慮這一次要通過什麽樣的方式表達夢境裏的故事。一段時間後，房子的另一側傳來開關門的聲音，池覆走過來，乖乖趴在他椅子後面，也不說話，
“怎麽了？”燕來稀問。
“你現在在忙嗎？我會不會打擾你？”
這是想讓自己陪他一會了。燕來稀可沒失憶，他對池覆了解得很，況且失憶的池覆和沒失憶的池覆差的好像只有回憶，完全可以用同樣的方法應對。
他存好文檔，關上電腦，離開電腦桌，問池覆：“說吧，什麽事？”
池覆跟過來，問：“‘風’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麽啊？”
燕來稀本以為至少也要過一段時間，等他把那些書看個兩三本，這個問題才會被提出來。
“這麽快就發現了？”
燕來稀向他講述了原因，他以為池覆可能會表示吃醋，可能會詢問他關於夢境或者關於風宿的事情，又或者是關於他的小說。
“所以你才會哭嗎。”
池覆向他道歉，可為什麽要道歉呢？他也不想失憶，雖然他說得輕巧，把重點全部放在“一見鐘情”上，但一覺睡醒發現自己旁邊躺著一個陌生人，這個陌生人醒來後還表現得對自己家很熟悉，任誰都會警惕、會害怕吧？
“我以前到底是什麽喊你的，可以告訴我嗎？”
“你想知道我們之間發生過的事嗎？”燕來稀問他。
他原本覺得，過去的既然已經忘了，那就讓他過去就好了，反正還會有新的回憶誕生，但池覆點了點頭。
“多給我講講吧，慢慢講，我想你把你還記得的全部都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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