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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池覆何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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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池覆何有(一)

池覆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一覺醒來,就在自己旁邊,同一張床上,同一張被子裏,緊挨著自己,竟然躺著一個完全陌生的大活人。

覺得自己瘋了不是因為陌生人躺在自己床上,是自己第一反應不是驚恐、不是尖叫、不是防備、不是報警,而是……

池覆盯著那張陌生的臉。

線條不算淩厲,碎發搭在白凈的皮膚上,是一種對於男人來說有些過於柔和的長相,睫毛很長,不知道隨著眼皮張開後會露出一雙怎麽樣的眼睛。

哪怕他現在差不多是一個睡得短發亂成雞窩的狀態,也不得不說,這也太好看了吧?而且這小鹿亂撞的感覺是怎麽回事?都不能算小鹿了,這感覺得是麋鹿亂撞,一見鐘情了?

對一個突然出現在自己床上的陌生人一見鐘情了?瘋了吧!

瘋不瘋的,真的有人天生就這麽好看嗎?難不成這人化著妝睡覺?

池覆湊上去想仔細分辨一下,還沒得到一個確切的結論,那人睫羽顫了顫,像是要醒,他立馬起身、後退、捋被子、拍枕頭,眼神亂飄就是不敢看人,一副很忙的樣子。

另一邊什麽動靜都沒有。

這是我家啊,我幹什麽跟做賊似的。

池覆默念著這句話,又偷偷瞥了那人一眼。

他醒了,在對著天花板發呆,睡蒙了還沒反應過來這不是自己家嗎?還是反應過來了但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在這裏?

池覆考慮了三秒要不要提醒他一下,第四秒淚珠從有些泛紅的眼角滾落,手越過腦子,直接抽了紙巾,輕輕地幫他擦去。

這是在幹什麽?為什麽這麽熟練?

池覆在內心唾棄自己就這麽被美色吸引得魂兒帶著智商一塊飄了,動作一點沒停頓。

他已經完全看呆了,那人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蒙在水霧裏,被淩亂的發絲半遮半掩,反倒更添了幾分韻味。

“我沒事。”那人對他笑了笑,屈指擦了擦眼角,掀開被子想要下床。

如果真的有命中註定的愛人,如果小指上真的綁著紅線,那這個人一定是跟自己綁了一條紅線編的麻花辮。

他的長相,他的聲音,他的每一個動作、神態,無一不勾動池覆那從今天醒來就一直顫個不停的心弦。

好像哪怕他只是面無表情、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哪怕給他換上另一張不那麽驚為天人的臉,池覆還是會對他只有滿心的歡喜,提不起一點防備。

就那麽恍惚著,池覆呆楞楞地跟著他下床,走到衛生間,看著他洗漱,完全忽略了為什麽日常用品會有兩份,以及這個人為什麽對他家這麽熟悉的問題。甚至在對方把從冰箱裏拿出來的雞蛋遞給他時乖乖接過來去煎了,然後又拿出面包、火腿和芝士,做了三明治。

冰箱裏其實還有番茄和生菜,但是他沒放進去,不知道為什麽,池覆覺得那個人不會喜歡這兩樣食材出現在三明治裏,雞蛋也一樣,他覺得那個人會喜歡流心的。

早飯端上餐桌,兩人面對面坐著,池覆拿過對面的杯子,倒好了牛奶放回去才問:“你叫什麽名字啊?”

那人聞言笑了笑,有一點無奈,說:“我叫燕來稀。”

燕來稀,池覆在心裏重覆這三個字,重覆了好幾遍也沒等到接下來的話,只好又主動開口:“你不問問我叫什麽嗎?”

燕來稀配合地問:“你叫什麽?”

“我叫池覆。”池覆說。

“哦。”燕來稀一下一下攪著杯裏的牛奶,眼睛亮亮的,對什麽隱隱有一點期待的樣子,“現在呢?我們需要打個招呼握個手,互相說一句你好嗎?”

池覆覺得他現在就好像是在自己家裏,放松愜意地吃著早飯,等著看男朋友又打算搞什麽小花樣。

他伸出手,說:“你好。”

這個舉動不知道怎麽戳中了燕來稀的笑點,笑完了他才握住池覆從餐桌對面伸出來的手,上下晃了晃,說:“你好。”

掌心溫熱,手上沒什麽肉,腕骨很明顯,手指修長,指甲也很漂亮。

還好,這一下沒給池覆的腦子又握空掉,還記得問正事兒:“你為什麽突然出現在我家裏啊?因為你的異常嗎?”

“還沒結束嗎?”燕來稀抱臂靠著椅背上,微微蹙眉,“你這樣我會有點害怕,要玩也不要一直裝作不認識我。”

“可是我……”池覆的直覺告訴他,這句話不能說,偏偏這是句不得不說的話,“我……真的不認識你啊。”

“不要開這種玩笑,你知道我的異常是什麽,你知道我最怕的就是……”燕來稀像是突然想到什麽般頓住。

他沒有對池覆喊,沒有拍桌子或者猛地站起來,就只是語氣急了一點,不知道為什麽,池覆就是知道,他現在心情特別不好。

“你的……”燕來稀語氣顫抖,四個字說得輕之又輕,“異常。”

“我沒有異常。”池覆不知道該怎麽辦,他其實想過去抱一抱他,但是那太過冒昧了,只能試圖通過對話緩和氣氛,“可能我其實有一個同卵雙胞胎的兄弟?”

異常,從出生起註定伴隨人一生,無法治愈,原因不明,程度、形式不一,疾病、異化、能力,什麽都有可能,嚴重的有些剛生下來就夭折,輕的也可能對生活沒有任何影響。唯一的意外是同卵雙胞胎,只不過不是奇跡,而是悲劇。

池覆很確定,別說什麽同卵還是異卵雙胞胎,他連個有血緣關系的兄弟姐妹都沒有,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異常到現在還沒有顯現出來。

對面的人臉色煞白,問:“你今年多大?現在是幾月幾號?昨天在幹什麽?”

“今年二十四,現在是十一月……六、七號吧?反正是月初,昨天我在上班啊,下午四點多出的門,晚上還提前關店了來著,十一點多就回家了。”

池覆自己開了個小酒吧,通常是下午四點開始營業,淩晨一點關門,不過這個時間是標準的“僅供參考”,實際上幾點開幾點關純屬看他心情。

說是酒吧,其實更像是一個含酒精的飲品店,菜單上一眼過去一個度數高的都沒有,和酒吧的關聯度還不如營業時間,至於營業時間,原本也不是這個點兒。

“你……”燕來稀清了清嗓子,“你還記得為什麽營業時間要改到晚上嗎?”

“因為我起不來啊。”池覆說,對方的平靜沒由來地讓他心慌,“那個……你……”

“我沒事。”燕來稀問,聲音很輕,“那你還記得南柯嗎?”

池覆搖頭。南柯?人嗎?還是什麽地方?

“去醫院。”燕來稀起身,拿外套,換鞋,站在門口等人。

池覆收拾好自己,走過他身側,感覺人沒跟上來,回頭正好看見燕來稀楞在門口看著他。

總覺得他好傷心。

有那麽一瞬間,池覆想立刻跑回去,攬著他鬧一鬧,說自己是騙他的,再好好道個歉,但是不行。

因為他真的沒有任何一點今天以前的、關於這個人的記憶。

“我的異常是夢,不會造成這種情況。”去醫院的路上,燕來稀說著,遞過來一張身份證,“燕來稀,二十七歲,是你的……”

他忽然止住了話音,池覆沒有去接那張身份證,證件上會表明異常,他的那張上面寫著的“不明”估計也很快就要改掉了。

燕來稀沒必要證明自己,池覆現在已經完全不懷疑他了,那種熟悉、放松的姿態,那些多出來的日常用具和私人物品,以及它們擺放的位置和正在被使用的狀態,無一不是證明。

就算沒有這些,池覆也還是會信任他就是了。

他的身體在拼了命地告訴他一個答案。

池覆試探著接上:“是我的……愛人嗎?”

他看到對方點頭,動作幅度很小很平靜,平靜得他心疼。

池覆暗自祈禱,說不定他只是不小心撞到哪了自己不知道,又或者是生了什麽病,總歸都還有恢覆的希望。

被自己的愛人忘記,而且只有自己被忘記,這麽殘忍的事情不應該發生在這個人身上的。

夢中人再一次離去,燕來稀看著熟悉的天花板,意識與現實中的記憶回籠,一點點擠走夢中的離別。紙巾輕柔地按在眼角,他才發現自己哭了。

燕來稀看著呆呆地盯著自己的愛人,覺得有些可愛。

“我沒事。”他說。

那不過是一場夢而已,醒來後他什麽都不會失去。

他擦了擦眼角殘留的淚水,下床去洗漱,再支使池覆去做早飯。對方全程就那麽呆楞楞地跟著他,不搗亂不鬧騰,也不纏著他聊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睡懵了嗎。

盤子裏是完全按照自己喜好做的三明治,池覆拿過他的杯子幫他到牛奶,問他:“你叫什麽名字啊?”

又是這種幼稚的小游戲,燕來稀有一點無奈,不過他並不討厭池覆不懈地制造的這些小趣味,配合他說:“我叫燕來稀。”

不確定對方想讓對話往哪個方向發展,他安靜地等待接下來的引導。

池覆:“你不問問我叫什麽嗎?”

“你叫什麽?”燕來稀問。

他聽到對方說:“我叫池覆。”

看來不是想扮作誰或是什麽東西,燕來稀忽然有了點興致,另一種相識方式的可能性?還是重演他們正式認識對方的那一晚?

他攪著杯裏的牛奶,詢問下一步如何進展:“哦。現在呢?我們需要打個招呼握個手,互相說一句你好嗎?”

然後池覆真的伸出手,說了句:“你好。”

燕來稀被他這認真的樣子逗笑,心想這是要談合作還是要相親,吐槽歸吐槽,他握上去,晃了晃,說:“你好。”

“你為什麽出現在我家裏啊?”池覆問,臉上沒有笑意,好像真的在好奇這個問題的答案,演也不應該演得這麽認真才對,“因為你的異常嗎?”

燕來稀有些不安,他不是一個樂觀的人,一連串的反常都在引導他的視線,註意到了其中一個,就會被一路推向一個可怕的猜測,他不願意看,想結束這個游戲:“還沒結束嗎?你這樣我會有點害怕,要玩也不要一直裝作不認識我。”

剛剛親手系上的蒙眼黑紗被扯下,猜測似乎要化為事實,毫無遮攔地呈現在眼前,張開血盆大口要將他吞噬。他聽到池覆說:“可是我……我……真的不認識你啊。”

他的語氣很弱,很猶豫,越是這樣,燕來稀越是害怕,池覆不會用這樣的語氣開玩笑,池覆壓根就不會和他開這種玩笑。他知道他每晚都在重覆地和一個人相識相處,度過一段無比真實的美好夢境,再被迫失去那個人。他知道他最害怕失去,但燕來稀現在只能告訴自己,對方是玩過頭了,忘了分寸。哪怕他是故意要嚇自己也好,只要不是真的,什麽都好。

“不要開這種玩笑,你知道我的異常是什麽,你知道我最怕的就是……”燕來稀頓住,對了,異常。

池覆的異常還沒有顯現出來。

萬一他的異常是……

燕來稀不敢再想下去,他接受不了那樣的結果。

“你的……異常。”燕來稀的手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他抓緊自己的手臂,試圖讓它安靜下來。

“我沒有異常。可能我其實有一個同卵雙胞胎的兄弟?”

和第一次提起這個話題時一模一樣的玩笑話。

燕來稀告訴自己要冷靜,要先確認清楚情況,池覆還記得自己是誰,這裏是他家,應該只是缺失了一部分記憶,他問池覆:“你今年多大?現在是幾月幾號?昨天在幹什麽?”

“今年二十四,現在是十一月……六、七號吧?反正是月初,昨天我在上班啊,下午四點多出的門,晚上還提前關店了來著,十一點多就回家了。”

二十四歲,十一月七號,昨晚提前回家。每一條都在告訴燕來稀,他只是不記得你了而已。

那其他的呢?是僅僅忘了他這個人,還是連著那些回憶全部都忘了。

“你……”嗓子忽然發不出聲音,燕來稀用力咳了咳,“你還記得為什麽營業時間要改到晚上嗎?”

“因為我起不來啊。”

是啊,如果還記得那些關於他的事的話,又要怎麽忘記他呢?

原本的營業時間是中午十二點到晚上八點,剛住到一起時,兩人的作息完全對不上,燕來稀睡下時池覆都快要起床了,等燕來稀醒來,池覆早就出門了,一天下來就晚上那麽幾個小時兩人都醒著待在一起。於是池覆熬了幾個夜,把自己那健康的作息變成了健康的反義詞,和燕來稀同步。

燕來稀問過他,反正他天天起得那麽早,都是在家閑著好一陣才慢悠悠出門,為什麽不幹脆把營業時間提早一點,是因為早上沒有顧客嗎?

池覆當時的回答是,提早的話,都在家的時間還是有很長一部分是讓燕來稀看著他睡大覺,不如現在這樣,他上班的時候燕來稀也醒著,想發個消息打個電話都可以,回家了也是醒著的時候都醒著,睡覺的時候一起睡,反正他是老板,晚上的客人也更多。

他現在確實起不來那麽早,因為起不來,倒也沒錯。

燕來稀覺得自己現在不太清醒,所謂池覆會不會也和風宿一樣,只是異常帶來的一場夢。

“那個……你……”

“我沒事。”燕來稀打斷他。

他能看出池覆眼裏的擔心,也能看出他對自己沒有防備,哪怕自己現在對他來說只是一個突然出現在自己家裏的陌生人。

“那你還記得南柯嗎?”他還是不死心,一句話問得很輕,他害怕得到答案。

答案不會因為他的情緒而改變。

“去醫院。”燕來稀說。

現在在這裏考慮再多也沒有意義,究竟是異常還是身體出了什麽問題總要去了醫院才能確定。

他站在門口等著池覆,那人很聽話,不管是做早飯時還是現在,明明都不記得他了,依舊毫不猶豫地、沒有任何異議地按照他的指示行動。

對了,那份早飯也是完全按照他的口味做的,說不定他忘得並沒有那麽徹底,還能在想起來的吧?

池覆略過他身側出去的時候,燕來稀下意識擡了下手,很小幅度的,很快就放回去了。

他楞在原地,看著獨自走遠的背影。

工作原因外加性格使然,不必要的時候燕來稀很少出門,以至於每次兩人一起出行,池覆都會像個小狗一樣纏上來,非要跟他穿相配的衣服,非要跟他牽著手。

現在,兩人身上都是隨手抓來的衣服,別說互相搭配了,自己身上的都不成套。手……也不用牽著了。

燕來稀告訴自己,要適應一下。不論是什麽原因,這種程度的失憶都不是立刻就能好的。

去醫院的路上,燕來稀才稍微緩過神來,池覆現在什麽都不記得,或許他應該好好介紹一下自己,也該對現在這種情況做出一些解釋。

“我的異常是夢,不會造成這種情況。”他從隨身物品裏翻出自己的身份證,那可以證明自己所說信息的真實性,“燕來稀,二十七歲,是你的……”

燕來稀說不下去了。

是你的什麽呢?雖然你一丁點都不記得了,且關於我以外的記憶沒有任何問題,但我其實是你愛人?

如果有人這麽和他說,他一定會立刻報警的。或者說池覆到現在都表現的很冷靜,還願意相信他,才是真的不可思議。

“是我的……愛人嗎?”池覆沒有接下他遞過去的證件查看,替他說出了那個詞。

燕來稀點頭,他們是一對愛人,今天醒來之前一直都是,今天醒來之後……他不知道。

只有一個人有相愛的記憶,只有一個人認識對方,這樣,還可以算是戀愛關系嗎?

他們之間……還能算有關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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