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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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4

01

“在你的人生裏,喜歡是排在末尾的事嗎?”

北轍看著顧南原,就著陳雪的話又問了一遍。

“當然。”接話的是陳雪,“所以這位帥哥,你就看開點,不是你的問題,今天表白的就算是陸遠,我們南原照樣會拒絕……”

“陳雪……”顧南原語氣帶了點無語。

“好好好。”陳雪晃了晃手中的可樂,“我可樂喝醉了,胡說八道。”

北轍抓住了重點:“你是說她喜歡陸遠?”

“這不是很明顯嗎?”陳雪還是忍不住開口,但一瞥見好友的眼神又立刻認慫,“好好好,南原你別那樣看著我,我不說了。總之帥哥,看在你今天請我吃晚飯的情分下,我給你一句忠告,我勸你知難而退、原路返回……”

“哦是嗎?只可惜我這個人不聽勸。”北轍笑著轉向顧南原,“所以,你真的喜歡陸遠嗎?”

顧南原不打算回答,起身轉向陳雪:“走吧,回去晚自習。”

北轍一把抓住顧南原的手腕:“不要逃避問題,回答我。”

“餵餵餵!松手!”陳雪拎起北轍的衣袖,一臉嫌棄地把他的手丟開,“不要動手動腳,大不了這頓飯不讓你請了。”

顧南原拍拍陳雪,示意她先走:“沒關系,我自己跟他說。”

陳雪點頭,臨走前還不放心地告誡北轍:“帥哥,男孩子要有點風度哦。”

顧南原重新落座,直視北轍:“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就現在一次性說清楚吧。我不希望後續拉扯太多,影響成績。”

北轍語氣中透出一絲受傷:“什麽叫說清楚?難道你以後都不想和我說話了?”

“說不定這樣對你我都更好。”

“顧南原!”北轍轉換成委屈巴巴的語氣,“咱們認識這麽久,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你怎麽可以說這麽絕情的話?”

顧南原面不改色:“你後年就會出國吧。”

“什麽?”

“偶然聽見英語老師說的,你在準備托福。”

北轍正色道:“這是我爸媽單方面的建議。我看這考試和英語覆習也不沖突,就答應了。但是我本科並不想出國,春浦這中小小的縣中,要名聲沒名聲,要項目沒項目,如果我後續不參加高考,也申請不到什麽好學校的。”

“所以你為什麽不去市裏或者省裏讀高中呢?我相信你父母應該有能力做到的。”

“你覺得為什麽?”北轍脫口而出,但他已經知道她不會接茬,所以自己揭曉謎底,“因為我跟我媽媽說了,跟你一個學校,就是我最大的學習動力。”

顧南原心中波動,但是她臉色依然淡漠:“所以是把出國作為退路?”

“可以這麽說吧。之前我爸媽擔心我考不上重點高中,打算本科就讓我出去。但我考上了提前批,現在成績進步挺多,所以他們也讚成我先全力備戰高考。”

“這就是我們的不同。高考甚至是你的第二選擇,但卻是我唯一的路。”顧南原的聲音不高,有一種刻意的疏離,“北轍,我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你真是太誇張了。我們家就是做點小生意的普通人家。”北轍搖頭,“我們上過一樣的小學,現在又是一樣的高中,怎麽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你如果擔心,我可以保證我不出國,就跟你考到北京去。而且,我媽媽她知道我喜歡你,還讓我來春浦上學,她不會阻撓的……”

“你想太多了。”顧南原打斷看他的發散思維,“總之,我已經跟你說清楚了,希望你以後不要有別的想法。以後沒有必要,我也不會找你說話的。”

“我不明白。”北轍的聲音不忿,“你為什麽拒人於千裏之外?難道你對我一點點喜歡都沒有嗎?”

顧南原感覺自己喉嚨發緊,沒有回答。

“還是因為……陸遠?”北轍問,“難道你和他就是一個世界的人嗎?”

她搖頭:“不因為任何人。”

他追問:“那是為什麽?”

“因為……”她捏緊拳頭,逼自己直視他,“我不喜歡你。”

02

那節晚自習,顧南原對著胡蕭生給的那本數學練習冊,楞是一個題都沒做完。

煩,亂,草稿紙上亂七八糟塗鴉了一大堆。

北轍那失落、受傷的眼神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她只能攤開日記本,一遍一遍地給自己洗腦——

“顧南原啊顧南原,你給我清醒一點!你現在唯一的任務是高考!什麽情竇初開情情愛愛,那都是阻礙你走向成功的絆腳石!”

“北轍說的喜歡根本當不得真的。他對之前的女朋友不也都表過白嗎?切,這種多情的人根本不值得信任!況且,他跟我,根本就不是一個階層、一個世界的人,過多糾纏,不過徒增傷心罷了……”

“沒錯!不要胡思亂想!振作精神,好好學習!這樣分心還想考上北大嗎?有什麽人能比考上北大更重要?”

“沒有。”

新學期剛開學,班主任老師就組織大家填寫高考志願。

集體目標是班主任定的,全班最終都上線一本;至於個人目標,老師的要求是“樹立信心。發揮想象”,畢竟——

“求上得中,求中得下。”

最後打印貼出來,全班40名學生,13個人的目標院校是清華北大。

按照歷年經驗,文科需要進入全省前五十名才有可能被清北錄取;這樣的目標,註定會有很多人會在高考的雨季失望。

顧南原真的認真地思考過,選清華還是北大——雖然一切為時過早,雖然她對兩所院校都一無所知,但她向來做夢都謹慎。

“文科生應該還是要以北大為目標吧。”她懵懂地想。

更何況,淩玨、江萌萌她們都寫的北大,自己不寫,似乎顯得很沒決心很沒志氣。

執念,由此發生。

學校引進了“衡中”模式,孩子們利用一切碎片時間學習,有些人甚至上廁所的時候手上都要帶上小卡片背英語單詞;跑操的時候要求大喊口號,提振氣勢;每次月考後,大家都要寫“反思”小紙條,寫上下次月考的分數及排名目標,貼在教室後面的黑板報旁邊。

午睡不超過30分鐘,吃飯不超過20分鐘,課間不提倡閑聊休息。21點20分的晚自習下課後,四個重點班的學生可以自願到公共自習室,那裏23點半熄燈。

幾套組合拳下來,效果顯著。

幾次全市聯考,春浦中學的高二高三的成績排名都大有進步,教務人員以及重點班的學生們,都陷入了一種隱隱的狂熱中。

顧南原是在多年後回憶,才發覺那時候班級裏的氛圍著實是有些“魔怔”。

她後來常常想,自己當年為何那麽執著於“清北”,為什麽“考砸”以後會一蹶不振那麽久——明明自己小學時期對未來的想象,不過是考上重點大學,成為一名普通的老師或者從事其他普通的文科類的工作。

“不要留在村裏,能做辦公室的工作。”這是媽媽和她自己的期許。

心情是在什麽時候發生改變的呢?

是到了文科班,她終於有機會和淩玨她們逐鹿,你一次、我一次地拿下全校第一的時候嗎?

是班主任將每次的月考成績劃線,宣布有幾名同學能夠夠上“清北線”的時候嗎?

還是半夜十一點,明明已經很困,但是看著宿舍裏的其他人都還在自習室“加練”,自己在草稿紙上狠狠寫上“北大”二字,又強打精神做題的時候?

顧南原早已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為所謂的夢想奮鬥,還是被膨脹的虛榮心和焦灼的勝負欲裹挾。

又或者,後者確實是前者最有效的興奮劑。

每周例行的班會上,班主任變著花樣地講各種真真假假的寓言故事,樹這個那個同學的進步典型……很多瑣碎,顧南原都慢慢淡忘了。

但有一句話,顧南原從未忘記。

那是一個午後,班主任照常在講臺上給大家打雞血。他描繪著考上清華北大將會對自己的人生造成多大的正面影響,而考不上名校將會面對怎樣的“悲慘命運”。

然後他說:“清北就是和別的學校有本質差別,說句不客氣的話,除了清華北大,其他大學都是垃圾。”

“其他大學,都是垃圾。”

這句話不光不客氣,還萬分荒謬。

但習慣在應試高壓之下繼續自我加壓的,17歲的顧南原,居然聽進去了“一半”。

“一半”的意思是,她不認為除了清北以外的學校是“垃圾”,也不認為考不上名校的同學是“垃圾”,但是——

如果她考不上清華北大,她會覺得自己就是垃圾。

並不是自信自己一定能考上清北,而是在自我的反覆洗腦下,她沒有想象過會有另一種答案。

她想象中的青春的結局,乃至人生的結局,就是小鎮女孩考上北大,從此度過了幸福快樂的一生。

但這當然不是人生的結局。

這也不配做青春的結局。

但是彼時的顧南原並不明白。她只是兢兢業業地給未來的自己“挖坑”,縱然已是千瘡百孔、鮮血淋漓,卻還要責怪自己不夠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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