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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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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少女乘龍飛向大海之時,後山的封印被暫時加固,青袖按照雲珞所說的返回玉洗峰去尋可能在此的雲瑤。

她原以為雲瑤是雲珞的族妹,就像符易之於符昱一樣。

雲珞卻驚訝地搖搖頭,告訴她雲瑤不姓雲,姓蘇。

原來當年給一口飯吃就能活下來的孤兒還留在浮雲山上,已經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還冒險幫了她的大忙。

宗德並未對一個外門的女弟子起疑,雲瑤繼續在膳堂做她的餛飩。她與雲珞年紀相仿,脾性相投,私下裏還在來往,她們藏在膳堂後廚或者雲珞的房間裏,一起吃東西或者說些悄悄話。

雲珞還教雲瑤學劍,雖然她劍術在內門弟子中不算精湛,但教雲瑤一個外門弟子綽綽有餘。

中峰上桂花開時雲瑤鼻鼽便犯了,不住地打噴嚏流清涕,膳堂的活兒是沒辦法幹了。她們今晚原本約好了她在玉洗峰幽靜無人的小竹林裏練劍,等雲珞散席之後便去找她,兩人再一起賞月的。

誰都沒想到後來發生的事。

如此看來的話,玉洗峰應該只剩下一眾婢女和一個雲瑤。可青袖摸進去時並非如此。

這裏聚集了太多人,上有磐鈞真人、星曜真人和長林長老等人,下有謝橫眉、楊至簡、王煥等弟子。

但他們整整齊齊躺在地上,全部都失去意識,睡死了一般不語不動,但胸口尚有起伏。

難道璇天用在浮雲派的毒藥比樞機用在浮香谷的還要狠辣?中毒的人連睜眼和說話都不可以了嗎?

心頭閃過一絲疑惑,但很快一旁的另外兩個人給出個答案。

宗德像盛谷主一樣清醒但四肢綿軟無法活動,但他依舊能瞪大了雙眼和高聲質問,這證明兩個門派之中被下的毒藥是一致的。

可即使醒著他也不比其他人體面,他像垃圾一樣被隨意丟棄在地上。他身前的年輕男人一張臉跟拙劣的木雕一樣,令人辨別不出一絲情緒,只麻木地一味對著毫無還手之力的宗德用力地拳打腳踢,自已的手也受了傷但根本不在意,他古井一般的雙目只死盯著眼前被他打得鼻青臉腫面目全非的長老。

“宋安……你這孽徒……大逆不道……欺師……背祖……”

宗德的破口大罵被一次次重拳打得斷斷續續。

青袖趁機悄悄地把剩下的人收進了蓮花寶塔。

這裏沒有妖兵來過的痕跡,雲瑤又不似宗德,與人無冤無仇。如果她還留在小竹林裏,大概率是無礙的。青袖心放寬了一些。

她對宗德的慘狀視若無睹,繼續穿過雕欄玉砌樓閣水榭去往後面的小竹林。她想著等她尋到了雲瑤,便去找盛明希把寶塔給他。

在經過花園之時,亭中有人說話,青袖停下。

“我可以掌門交給你,你不必再怕我們去後山加固封印擾了你們的事。”

男人輕笑一聲,語氣悠閑:“你才不會按我的要求乖乖做事,你肯把人給我,一定是這人已經對你沒用了,你已經得到了你想要的東西。我說的對不對,趙師妹?”

女子不說話了。

是趙燕燕和姜玉笛,他們似乎在談條件。

姜玉笛又笑:“我不在乎你拿了什麽,只要你把李康也交給我。”

“姜玉笛,你也知道他還姓李,仍是南梁國郡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不允,你我不能擅自處置皇親貴胄。”

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姜玉笛笑得前仰後合:“趙燕燕,你自己聽聽你在說什麽,凡塵中人如螻蟻一般脆弱,道門和妖族誰不是殺人如打個響指一般輕松,誰又把人皇放在眼裏?便是女帝駕臨,只要令我不開心,我想殺便殺。區區一個郡王又有什麽值得一提的?”

趙燕燕不似玩笑,平靜地繼續說道:“我可以告訴你,恨淩霄的不只你一個,在狼妖傷了他之後,這半年裏他的傷口又癢又痛不曾愈合還有奇臭,他以為是妖毒,其實是有人對他的藥動了手腳,他只會越來越難受虛弱。我可以向你保證,他不會繼續活很久,並且他的餘生只有痛苦。”

姜玉笛審視著這個深不可測的女子,他不在乎是誰先對李康動了手,春風滿面,笑如朗月,道:“這還不夠,我要親自折磨得他筋骨寸斷生不如死才更痛快。”

那只能走到這一步了,趙燕燕取出一塊精致的玉璧:“那仇人和愛人你選一個吧!”

一叢修竹一彎月,姜玉笛的瞳孔驟然擴大:“你把嬋兒怎麽了?”

“你如果非要帶走淩霄,那回來探望恩師的繆夫人就會不小心撞上璇天的妖兵,奮力抵抗之後不敵而香消玉殞了。”趙燕燕依舊平靜。

如果不是姜玉笛執念太深不肯在淩霄的去向上妥協,她本不想動用蕭嬋這枚棋子的,否則以姜玉笛的性子,日後在他心裏她的名字怕是要跟在淩霄後頭了。

所以,愛與恨哪個更重要的呢?

姜玉笛一臉陰沈,風流瀟灑的一張俊顏沒有一絲笑意,眼神兇狠得似乎此刻就要將面前的女子拆吃入腹,片刻之後他開了口:“她在哪兒?”

“在你們的老地方等你。”

兩個人一同離去。

“康平!過來!”

青袖思索一番,放棄了和趙燕燕見面,起身離開,然後聽見身後姜玉笛一聲怒吼,似是將對趙燕燕的憤怒和對蕭嬋的擔憂都宣洩在這失態的命令中。

之後一路暢通無阻,青袖成功在小竹林找到了雲瑤,確認了她的安全,她總算松了口氣。

這麽多年沒見,青袖也不知道除了謝謝該跟她說些什麽。

雲瑤也有些拘謹羞澀:“其實我也沒做什麽大不了的事。當初要不是鄭姐姐你在廚房裏每日悄悄給我飯吃,我活不到現在的。”

這麽不起眼的小姑娘宗德都不曾起過疑心,卻能念著她當初的隨手之勞冒險幫她。

青袖覺得,上天給她的好運氣似乎也不算少。

剛這麽覺得,轉頭便碰上了姜玉笛抱著昏迷的蕭嬋從竹林的另一側走出來。

“三師姐可還好?”

“沒事,是我不想叫她看見我。”

他目光流連著舊日愛人的容顏:“小師妹,幫二師兄一個忙,你帶嬋兒離開昆吾山好嗎?”

即使至他離山時,江潮、薛承安和林芳雪都已經入門,她早不是最小的一個,但他還是習慣懶散地喚她一聲小師妹,似乎是獨特的親昵和寵愛。

可也是這個人,被自己的仇恨蒙蔽了雙眼,幫助她的仇人找到她,也放任狼妖折辱她。

“可以,但二師兄要先回答我的問題。”

“你說。”

“你派了人去殺白霜葉,那有沒有派人去殺我呢?”

“有。”

“……那你這次上山的時候看到死了多少人嗎?”

“嗯。”

“……雲瑤,你先帶這位夫人離開。”

沒什麽好說的了。

青袖恨他,恨他負了三師姐,恨他罔顧舊情,恨他害了百裏霜和花婆婆,恨他為虎作倀任憑那麽多無辜的人死去,但她更恨淩霄高高在上輕而易舉毀掉了一個人,更恨自己竟然能夠理解他的執念。

恨一旦成了執念,便是日日夜夜分分秒秒的煎熬,並且會不斷擴散,不僅會恨罪魁禍首尤在逍遙,恨自己還茍且偷生,也會恨老天不公,恨他人袖手旁觀,恨山恨水,恨春光明媚,恨世間萬物,恨這天地何不毀滅。

執念無解。

他們有相似的經歷,相同的結果,但以後不會了。

青袖心神激蕩之時,魔氣悄悄溢出,同時,她朝著他舉起了劍。

他桃花眼裏似醉非醉,唇角弧度似笑非笑,輕嘆一聲,像是憐惜哀怨。

“小師妹,你殺我就殺我,哭什麽?怎麽成魔了倒沒出息了?”

“別廢話了,你我今日,不死不休。”

“那好吧!”他無奈答應。

就像她剛到玉洗峰上時,他提議一同去放風箏一樣輕快,這一次他說:“別用浮雲派的劍術了,我們來比一比誰的魔氣更厲害。”

仇恨滋生出魔,魔的本質是貪婪,無論內心想要什麽,都會覺得擁有的永遠不夠

,因此特長便是吞噬,等欲望張開血盆大口時,嘴邊有什麽便能吞進什麽。

青袖想的太多了,想和盛明希一起去看梅花,想去看望蘇木,想去埋葬何綿綿,想知道雲珞有沒有被欺負,想吃雲瑤做的餛飩,想笑謝橫眉該她橫劍之時睡那麽死,想從白霜葉手裏搶一只雞腿……

姜玉笛想了想,他沒什麽非要不可的了。

雖然沒能親手殺死掌門,但他已經身敗名裂;沒能親自折磨李康,但他已經跌入塵土。

他曾經志趣相投的朋友,被他給予了痛苦,也被他結束了痛苦。

他曾承諾永遠不會傷害她的愛人,他沒有辦法原諒自己的幼稚和混蛋,他們早已經沒有了未來。

還有他的小師妹,恨他恨得要殺了他。

他什麽都沒有了,也什麽都不想要了。

他該感謝趙燕燕的,再一次把天平放在他面前,叫他能有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也讓他這個膽小鬼再見了嬋兒一面。

他笑著,沒有抵抗,任由青袖吞噬掉了他。

魔氣滿足地返回她的身體裏,她看著她的二師兄靈魂和□□都漸漸消散,原地滾落下一顆灰蒙蒙的珠子,還有一塊雕有竹和月的玉璧。

幽篁獨坐,無月為伴。

青袖握著混沌珠,孤獨感再次襲來。

沒了後患,趙燕燕松了口氣,從暗處現身,輕聲道:“你又立了一大功。”

青袖望著她,無喜無悲,只問道:“符昱的死也是你動的手腳嗎?”

“如果沒有意外,月牙蟲會在體內慢慢繁殖一點點吞噬掉他的心肝脾肺,他不會那麽快死掉的。”

“……”

“走吧,明希在等你。”

趙燕燕無所謂她的態度,轉身卻看到了一語不發的盛明希。

他眼神黯淡,俱是失望和落寞,他倔強地不看她,繞過她身邊,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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