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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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青袖看到盛明希獨自坐在臺階上垂頭喪氣地發呆,手裏把玩著一朵玲瓏的白花,她知道他在發愁。

聽到她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已知曉來人是誰,垂頭喪氣道:“師姐,我該回去了。”

他沒有在紅顏和前程裏糾結,猶豫的只是如何開口道別。

早在青袖收信之時,他也收到了趙燕燕的信,催促他課業要緊,早日返山。

即使她未看他的信,也早就料到會有這麽一天的,而且說不定早在清寧真人給他的回信中就已經言明。

“盛明希。”她輕聲喚他。

他回首便落入一雙笑眼,青袖看著他的眼睛緩緩說道:“我瞧洛陽城裏有少年郎穿著大紅色的圓領袍,玉樹臨風引人奪目,我想你穿上一定比他還要好看。等到梅花開時,你再來洛陽找我,到時候也穿上叫我瞧一瞧,我們一起去賞梅可好?”

他還在發楞,青袖笑著繼續說道:“我是對花木一竅不通的,那時你可要細細為我講解。”

這便是在與他相約了,盛明希眼中如落下繁星,用力點點頭。

他坐得久了,頭頂落下一片樹葉,她伸手替他拂去,他卻得寸進尺地抓住她一截衣袖,聲音莫名就軟了下來:“師姐……”

青袖低頭註視著他一雙墨玉般的眼睛,像稚兒的夢境,純凈得沒有雜質,她沒辦法扯回自己的衣袖,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盛明希,來日方長。”

他一雙明眸愈發璀璨,胡思亂想著便忍不住有些羞澀,不自覺松開了衣袖。

最後,他才說道:“師姐道精且慧而堅,但常以自他緣故煩苦愁憂,已生心毒,如今便以這自由之身做個天公度外人,且去看山看水看繁花。”

如果記得那晚的事,第二日他不會那樣坦然。青袖默然片刻,方才問他:“你什麽時候發現的?還有什麽人知道?”

“在蓮花鎮時……”

盛明希想起蓮花鎮中那個陰天,燭火煙霧之中她染了鬼氣的一張玉面,又想起重逢之時狼妖殘骸以及她身上的森然鬼魅,以及後來她身上藏匿的綿綿陰沈氣息。

他生在長在浮香谷中,谷中雖不及浮雲派廣闊,但千萬花木受天賜亦生元蘊,谷中靈力最為精純,周圍一點邪氣都自然而然便能察覺到。

原來竟這樣早,青袖垂眸。

早就被發現了呀!黑霧悠然現身,化成一只蝶,在空中閃動著翅膀,明目張膽地落在盛明希手中的白色蘭花上。

盛明希將蝴蝶和蘭花一同舉起,面色不變,輕聲細語道:“師姐放心,山上人都不知道,我也不會告訴別人。你……好好的。”

青袖垂眸,蝴蝶翩躚著飛起,然後如煙塵般漸漸消散,她接過花將其簪在發上,點了點頭。

跟蘇木和白九道過別後,盛明希離去。

“師姐,他真走了,我倒好像有一點舍不得他了。”蘇木抱著青袖有些許難過。

青袖早知如此,並無感慨,摸摸她的小腦袋說道:“少個人跟你鬥嘴,你可不是舍不得了?”

兩人打算回去了,看見白九仍仰頭望著消失在雲端的身影若有所思。

“白九!”青袖喚他回神,玩笑道:“怎麽?你也舍不得盛明希走了?”

白九微微一笑搖了搖頭,跟兩人說道:“沒什麽。今晚趙公子邀我赴宴,我就不同你們一起用飯了。”

青袖應聲知曉。

蘇木看白九一眼,兩人視線相撞,一瞬之後又都移開目光。

月升之時,青袖坐在屋頂上沈思。

她的心魔,也就是盛明希說的心毒,已經能化成隱約人形,只是面目依舊一團黑蒙。她枕在青袖膝上,雙腿如魚尾般散落在瓦片上。

“這裏可是洛陽,你不怕遇見渾天監的天師巡查,我可害怕。”

黑霧輕笑:“你要是害怕,我才出不來呢!”她又學人伸了個懶腰:“你瞧你傻不傻,自從有盛明希在都不叫我出來,結果人家早就知道我的存在呢!”

她可不是能和青袖閑聊的人,果不其然,下一句便是圖窮匕見:“你就這麽放心叫他走了……”

青袖懶得理會她:“你又開始閑了是不是?”

黑霧如軟腳蛇般徹底癱倒在地,濃稠地緩緩流開:“是你心事了結了就變得無聊了……”

無聊嗎?青袖不覺得有什麽不好。她瞥她一眼,挑眉一笑:“你現在就像湯圓被咬破了口,然後流出來的一大攤黑芝麻糊。”

她白色披風下夜風鼓動,黑霧冷哼一聲:“你倒像只完整的大湯圓,可惜不夠渾圓。”

洛陽城中燈火璀璨,安寧祥和,青袖抱膝安然欣賞這盛景,輕輕說道:“就這樣吧!我現在很平靜。”

黑霧靜默,匯成一線潛入她的身體,千絲萬縷纏繞著她的脊骨,風再吹過時已消散不見。

許久之後,青袖起身,看著樓下被人攙扶著送下馬車的白九,輕輕躍下,上前從那趙公子手裏接過了人。

一場酒宴趙鑫就已自詡把白九底細摸了個九成,但目前依舊對這神秘女子毫無所知。她就那麽輕巧地從高樓上一躍而下毫發無傷,一身墨灰紗衣普普通通,頭上卻隨意簪著一朵珍貴的素冠荷鼎,她長身玉立,扶著比她高出一頭的醉醺醺的白九毫不費力,只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九郎喝醉了也還是惦記姑娘,府上給他備了客房留宿他還是吵鬧著要回仙來樓,我怎麽勸都勸不住。”

白九怎麽喝這麽多酒嗎?青袖蹙眉。

趙鑫看她神色不快,拿不準她心思,但憑著他一貫的眼光,貴人們是十分樂意花大價錢拿下這樣武藝在身的孤傲美人的,又或者將這並蒂蓮花一同摘下,一朵濃艷一朵清冷,並影同看佳興長。

故他接著詢問道:“後日忠王府的小郡王舉辦宴會,白賢弟已應了邀約,前去鴻湖上泛舟觀景,席上有來自西疆的葡萄美酒,還有嶺南送來的早熟荔枝,府上有洛陽最好的樂師和舞姬,席上不講高低貴賤,郡王只求與民同樂,快意瀟灑,不如姑娘和九郎一同前去。”

吃喝的是民脂民膏,歌舞的是賣身家伎,還妄談什麽與民同樂?青袖眉心蹙起,冷聲道:“不必。”然後控住開始鬧騰的白九,轉身帶著人回了房間。

叫小二煮了醒酒湯,又摁著白九喝下,青袖坐在桌前,看他紅著臉醉眼惺忪醒來。

“你在我房裏做什麽?”

“你還記得自己去了哪裏?怎麽回來的嗎?”

“我都記得,怎麽了?”他歪頭笑著看她,一副全然無辜的模樣。

青袖眉心仍未舒展,但仍耐著性子勸告:“那位趙公子說我應了忠王府的邀約。我提醒你一句,王公貴族與渾天監多有來往,你妖力微弱,小心撞上天師身份不保。”

“你是在擔心我嗎?”白九笑意在雌雄莫辨的臉上擴散:“你放心,我有分寸。”他手指撫上自己的臉龐,篤定道:“有這張臉在,那些達官貴族,不管男人還是女人,都會喜歡我,願意在我身上花錢的。”

青袖眉心更緊,這話她聽著不舒服,對他的自輕實在不解:“你既然知道那姓趙的居心叵測,為何還要與他繼續來往?若是他脅迫了你,你告訴我,我來解決。”

他卻收斂了笑意:“怎麽?你不要我跟著你,別人同我在一處開心了你又要管?”

他這是又開始偏執鬧脾氣了,青袖看著他的眼睛,耐心解釋道:“我不是要約束你……”

這不是白九想要的答案,她這樣說還是在默認他們兩人始終同道殊途。連死纏爛打的盛明希都乖乖走了,她也沒有半分不舍,之前他拿捏的就是她心軟,可如今看來,不過是他自己厚顏無恥死賴在她身邊罷了。她肯定巴不得他早點兒離開也好再少個累贅,想到此處,他心中頓時憤憤不平。

偏蘇木這時跑來攪局:“青青姐,你在這兒做什麽?這九連環最後一環我怎麽都解不開,你快再幫幫我,要不然我今天晚上就不睡覺了。”

只有恃寵而驕的人才會拿自己威脅別人,白九自己也用過,但這招如今他是使不上了。這黃毛小丫頭是不是覺得比起他和盛明希來,只有她在鄭青袖眼中最重要?他此時看蘇木只覺得格外囂張惹人討厭,酒氣沖上頭,他忍不住上前怒喝道:“沒看到我們在談話嗎?滾出去!”

蘇木從他兇狠的臉上看出幾分昭彰的惡意,甚至和殺掉百裏大哥的兇手有些相似,驚駭中她身體一抖,手中九連環沒抓住,摔在了地上。

“你這是在做什麽?”青袖起身,如母雞護雛般站在蘇木身前。

她不知道在白九看來這一幅姐妹情深的場面實在紮眼,他別過頭,食指指向門外,冷冰冰道:“我不用你管!你們走!”

她們本該好好談談的,但蘇木現在明顯被嚇壞了,青袖只好先照顧小孩子,牽著她走了出去。

白九隨即用力關上房門,寬敞的屋內只剩白九一人,明亮的燭火將房間照得更加空曠,他厭煩地逐一吹滅蠟燭,在黑暗中疲憊地躺倒在地上。

等青袖費了好大功夫安撫好蘇木入睡,再疲倦地起身前來尋白九時,只能看見他漆黑的窗戶,默然作罷。

“這就是你說的平靜?”有人未曾現形,只在她身體裏輕聲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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