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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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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青袖帶著盛明希又回了酒樓。

狼妖家底頗豐,青袖一律收繳了,她叫來掌櫃,一擲千金。

“我父母喜喪,我欲置辦三日流水席,請鎮上眾人賀他二人登極樂,早往生。

盛明希和掌櫃俱是一楞。盛明希看著她的側臉,她神色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掌櫃躬身擡眼,重又打量了兩人一番,他做生意的消息靈通,昨日明光巷的風言風語他已知曉,只是真假難辨,他摸不透眼前如神妃仙子的女人究竟什麽來路,但送沒有上門的大生意不做的道理,他斟酌著開了口:“不止令考妣如何稱呼?”

青袖目光轉向窗外,今日橋畔不見賣面人,她略一思索,蘸了茶水在桌上寫下兩字,沈聲道“家父姓巾,家母姓關。”

掌櫃記下,沒再追問,轉而商議道“這席面……”

盛明希適時上前開口:“師姐,這瑣碎之事不如交給我吧!我叫人準備熱水,你先歇息吧!”

小少爺上道倒快,青袖並無不可,點頭應允。

青袖將自己整個人浸泡在熱水中,水面漂浮的花瓣屏蔽半數光亮,四散的長發猶如情人懷抱將她輕輕擁住,花下光影隨水波跳躍,明滅變幻,青袖想起與海皇交手時被海水浸透的鹹濕腥氣,也想起躲避狼妖時跌入湖中的冰冷徹骨,如今她溫暖愜意,在芬芳馥郁中慢慢淡忘了曾經,好像那只是一場又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後來她真的又做夢了,她陷在綿軟的被褥中沈沈睡去,看著在命運的路口通向另一個方向的人生。

那個常惠,在平常的農戶人家長成了普通的農家女兒,耕田、種地、洗衣做飯、照看弟妹,後來及笄、說親,她嫁給了同村的木匠,弟弟的聘禮和妹妹的嫁妝都有了著落。

婚後三年,她二十歲已兒女雙全。夫妻之間平平淡淡,偶有爭吵,母親溫言安慰,父親替夫君解釋,總的還算得上家和美滿。

只是有時午夜夢回,她依稀看見雲霧深處一位紅衣女子,身姿英挺,執劍回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青袖也隔著雲霧繚繞觀望常惠,如鏡中花,水中月。

上天冷眼旁觀,命運沒有給她選擇,以摧枯拉朽之勢斷山分水,改道變向,她原是誰?又成為誰?一切真的有答案嗎?

她睜開眼起身,盛明希趴在桌上的身形如皮影映在細薄絹紗制成的長長屏風一端,她從另一端穿行而過,衣袂蹁躚如蝴蝶振翅,盛明希沒有察覺。

她推窗,紅塵紛亂之聲湧入小千世界,明月高懸,平等普照人間每寸土地。盛明希醒了,一邊伸長了懶腰,一邊嘟囔著喚她:“師姐。”

青袖輕聲應了,沒有回頭。

身後窸窸窣窣 ,腳步聲接近,披風輕落在她肩上,人還打著哈欠:“你換下的衣裳我叫人洗了,又買了幾件,你看明日你穿哪一身?”

青袖掃過貴妃榻上擺放的幾件新衣,他應是摸不透她心思,不敢確定宴席之上她是否會服喪,所以艷色素色各有準備,青袖略一思索,指向一身玄色絹衣。

盛明希了然,暫將其餘衣裳收入衣櫃。又拿出擬定的菜單給她看:“人間的規矩是喪七婚八壽九,鎮上習俗是喜喪的話便按壽禮來辦,一張席不算糕點湯羹擺九道菜,以清淡為主,但也不能太過寒酸,不如一道安樂雞,一道清蒸鱸魚……”

青袖點頭應允。

“對了,師姐你先嘗嘗這點心,廚房竈上一直溫著三脆羹,我叫人端來。”

他這樣細心周全,青袖訝異。可第二天晨起看到妝臺上新置的素銀鐲、墨玉簪還有精致的雪白絹花,她覺得還是低估了盛小公子。

哦,他這是覺得之前那些朱金瑪瑙與她現在選中的廣袖玄衣並不搭配,他懂的倒是不少。她自己都未註意到嘴角淺淡的笑意,披上絹衣,一支墨玉長簪挽起半數長發,她款步行至樓上,倚欄旁觀賓客往來。

天下掉餡餅的好事可遇不可求,只道上一句往生極樂的吉祥話便可在鎮上最好的酒樓快意飲宴,何樂而不為呢?沒過多久,消息便傳遍了小鎮,人們口口相傳,有位富家千金,腰纏萬貫,就連隨侍的小廝都英俊非凡,她在貴賓樓大辦酒席,賀父母喜喪。

消息也傳到了明光巷,吃席回來的張懶漢在巷口榆樹下敞著肚皮曬太陽,一邊拿狗尾巴草莖剔牙,一邊向圍觀的老人小孩吹噓鱸魚有多鮮美,陳酒有多甘醇。眾人確認再三,紛紛攜家帶口意欲前往,生怕落了人後。

常歡也興沖沖地回了家:“阿爹阿娘,貴賓樓有不要錢的酒席,張五叔說有雞肉、魚肉,還有好幾種糕點,一文錢也不要,想吃多少有多少。”

對著心愛的小女兒,女人愁雲慘淡的臉上浮現一絲笑意,替她攏了一把碎發,溫柔問道:“張五弟又在胡說,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常歡看她娘不信,忍不住拉著女人的袖子爭辯道:“是真的,不光張五叔說,巷子裏好幾家人都去了,真的不要錢,真的有好多好吃的!”

“是嗎?”女人將信將疑,拗不過小女兒,只好說道:“等你爹回來了,咱們一起去你大伯家接你奶奶,路上順便去貴賓樓看看到底怎麽回事,可好?”

常樂高興地點點頭,隨即問道:“爹爹沒出攤,去哪裏了呢?”

男人在荒山入口呆坐了半天,沒有人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

天快黑了,他回過神來,拖著腳步回家,今晚是要去哥哥家接母親的,他沒忘記。

到家之後,他將零星的柴火扔到了柴堆,妻子欲言又止,小女兒倒未生疑,興沖沖地拉著他的手出門。

三人行至街口,發現本就熱鬧的街上人群比往常更加擁擠,小女兒也格外地興奮,一個不留神便擠進了人群。夫婦二人匆忙找尋,肩膀磕碰,被別人踩了腳,也不小心踩了別人,慌忙間男人終於看到了女兒鵝黃色發帶,奮力上前拉住了她的手。

他匆匆環視四周,訓斥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瞳孔便猛地擴大,他看到燈火通明的高臺上,年輕女子眉目雍容,笑意淺淡,墨色絹衣和雪色發帶於夜風中輕晃,面沈如水,巋然不動。

有人興至,高舉酒杯遙祝,女子含笑頷首,一旁侍立的英武少年為她斟酒一杯,女子舉杯,從東向西依次敬過,目光劃過一家三口微微頓住,隨即笑意更盛,她看著男人,將酒一飲而盡。

席上眾人瞧她清清冷冷,做派倒是豪爽,歡呼喝彩,齊聲祝賀:“祝巾老爺關夫人早登極樂!”

男人面色比鐵還沈,小女兒叫嚷著要吃肉,妻子拽著他的衣袖壓抑地抽泣,他都充耳不聞,眼睛死死盯著高懸的挽聯,拳頭緊攥,幾欲崩潰。

而那女子依舊笑得肆意張揚,像是挑釁,卻又漫不經心。

又一壺酒飲盡,堂中賓客寥寥。她支著腦袋,神游四方,任醉意侵入識海。盛明希溫言相勸:“師姐,天色已晚,不如歇息吧!”

青袖沒有拒絕。太過於了解自己酒品,她叫盛明希不許跟著,自顧自提了一壺新酒搖晃著回了廂房。

偏盛明希不聽她的話,默默輕步跟在她身後。

廊前八角明燈將兩人身影向前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難分彼此,青袖看著,原就紛亂雜陳的心更理不出一點頭緒。

就這麽蒙昧昏沈著,直到絹衣寬大的下擺在她提步跨過門檻時成了阻礙,她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幸好身後人將她一把扶住。

她突覺惱怒,恨自己如此狼狽,恨這不堪模樣被人看破,她順勢拉著他的臂膀向前一扯,再在他肩上用力一按。

盛明希毫無防備,頃刻間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天旋地轉後已仰臥在地,他還來不及張口說話,青袖已提裙跨坐在他身上。

她的衣擺如花朵般散開,她低頭看他,兩頰緋紅,雙眸如星,垂落的發絲落在他的頸間,令他心頭作癢。

他喉嚨突然發幹,劇烈的心跳堵在咽喉處,只能發出一聲喑啞的呼喚:“師姐……”

青袖根本不應他,只直直盯著他,一只手拎了他的衣襟,另一只手提了酒壺便要往他嘴裏灌酒。

他一時驚愕,本能地偏頭,雙手掙紮著握住她執壺的手腕。

兩人相持之間,酒水半數灑在盛明希衣襟上,他還銘記浮香谷的規矩,一張俊顏急得通紅,哀聲求她:“師姐,我不能喝……”

青袖已經失了理智,不去想自己憑仗的是什麽,居高臨下地問他:“你到底要不要陪我一起喝?”

他知道這場荒唐的筵席不能抹掉她的哀痛不平,心頭猶豫之時已經松開了手,就著她執壺的手,揚起脖頸,大口飲盡。

他這樣順從,青袖卻更加煩躁,她覺得自己像個壞人,無能地在一個癡情的少年身上宣洩不快,她厭煩這樣的自己,心中亂作一團,她放開盛明希衣襟,冷冷說道:“真是無趣!”

盛明希心裏委屈,又飲得急,不小心嗆住,偏過頭止不住地幹咳。

青袖嘆了口氣,不得不承認自己做了一件很混賬的事,她起身,一邊輕拍著盛明希後背,一邊將目光移向窗外夜色,那裏昏昧暗淡,看不清一點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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