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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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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青袖記不清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失去意識的,迷蒙中她被重重摔在地上,手腳被束縛,又有沈重的枷鎖叮鈴咣啷戴在她的頸間,她好像睡了會兒,然後有人在她腹部踢了一腳,見她沒有反應罵罵咧咧幾聲又走了。

意識逐漸恢覆的時候,她察覺到有溫熱的水如及時雨般沾濕幹涸的唇舌,她貪婪地握住陌生人的手喝了個痛快,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恍惚中她以為時間流轉回到了剛到方臺鎮時,破口而出的是亡者的姓名:“百裏霜!”

她猛地睜開眼,沒有繡著寶相花的黛色紗帳,沒有裝著蘇合香的安神藥囊,只有黑漆漆的屋頂,不見光日。

不對,當初百裏霜餵給她的水是甜的。

百裏霜已經死了。

她麻木的目光落在面前秦少成羞愧的臉上,又下落到自己頸上和手足的枷鎖,然後掃視著這密不透風的監牢,她認清了自己階下囚的身份,只等著狼妖想好了折磨她的法子再來叫她生不如死,她搶過秦少成手裏的水袋仰頭喝了個幹凈,接著問道:“他允許你給我食物嗎?”

她沒有憤怒地辱罵他這個叛徒,就連目光都是淡淡的,秦少成心中百味雜陳難以辨別,難堪說道:“他只要你還有一口氣在,目前只教給你餵水。”

青袖便不再說話,閉目倚靠在墻上修養。

她不問此處是在哪座城裏,不問那個她用自己水靈根救下的小姑娘的下落,也不問他為何與妖怪狼狽為奸害死無辜凡人。她這樣狼狽,接下來那可怕的狼妖還不知道要如何殘忍地發洩他的怒火,可還是一副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模樣,叫秦少成愈發難堪。

“我是被逼迫的,他殺了觀主,拿陳兄他們的性命威脅我,我不得已才……”

可她依舊閉著眼沒有任何反應。

他知道她沒有做錯什麽,也知道她驟失所愛,可她這樣冷漠疏離高不可攀還是令他心中生出幾分惱恨。

“你要恨我便恨吧,但我還是得告訴他你已經醒了。”

他自以為她在恨他,可當他領著狼妖進來時,他才剛剛意識到她這樣強大的女子連恨都是如驚濤駭浪般令人懼怕的。

她那麽瘦削的身體被鐵鏈和枷鎖困住,再睜眼時漆黑瞳孔中交織著熊熊燃燒的怒火和冰冷徹骨的恨意。絕境之中,劍意已生,不需要被他收繳的寶劍,她周身迸發出凜冽的劍意布滿這逼仄的密室,空氣中似乎有無數無形的鋒利劍刃。

秦少成受不住她的劍意,捂著憋悶的胸口吐出一口鮮血,狼妖睥睨他一眼,嫌他廢物,一腳將他踹開。冷笑一聲,提步上前,任由劍鋒劃過周身割破他的衣裳又留下些許整齊的傷口,腕上法器幻化出紫電雷鞭,鞭節高高揚起,他揚臂照著她奮力甩下。

狼妖寬闊的脊背遮住秦少成視線,不需要看到他的正臉他也知道那張臉上是如何恐怖的盛怒,但他能看到半空之中青袖流雲一樣的跳躍的魂魄,那雷鞭重創的不止是她的肉身,還有魂魄和心神。秦少成膽戰心驚,周身無力,他甚至慶幸當初在廣微觀中他沒有忤逆掙紮,否則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能承受住這樣暴戾的虐打。

然而他聽不到鄭青袖的一點聲音,沒有痛呼,沒有哭泣,沒有求饒,只有粗重紊亂呼吸中牙關緊咬的劇烈摩擦聲。她怎麽能這樣?她不該這樣!秦少成的惱恨越來越深,他甚至卑劣地想就叫狼妖活活打死她吧!叫這世上再少一個優勝於他的人。

可狼妖不允許,他喜歡她廣寒仙子一般的臉上流露出濃烈溢滿的愛恨,就像玉光杯中盛滿了琥珀色陳年美酒,晶瑩剔透,流光溢彩,然後被他故意拂袖摔落在地,玉碎酒傾,他只是嗅著,便已叫醉意蔓延在周身血液之中。

可她始終緊咬著牙不發聲,叫他少了許多樂趣,他停下動作,一邊欣賞著自己作品一邊思索。她無力地垂下頭,他便捏著她的下巴使她被迫揚頸看他,然後如願在她虛弱的臉上看到依舊尖銳的目光,她瞳孔深處似有無窮無盡的濃墨,他湊近了看,無意中兩人鼻尖相碰氣息混合,他這樣近的距離叫她覺得惡心,側過頭避開,腹中和喉間翻湧,她抑制不住地嘔吐出一灘清水。

他發現了更有趣的事,人類總是道貌岸然,明明比妖族更工於心計,更狠毒貪婪,卻總喜歡拿一些花裏胡哨的東西來掩藏自己的真面目,他們創造出諸如道德、責任、氣節這樣華而不實的詞匯用來欺世盜名求富求貴求心安理得,而一些人卻愚蠢地也拿來欺騙自己,久而久之面具也便溶進血肉裏分不清真假。

他看著這小道姑因為一種叫“尊嚴”的東西在酷刑下□□,又在他親近時崩潰,他想到了更好玩的游戲,他的目光上下掃視著她,嘴角揚起一抹惡劣的笑,然後從袖中翻找出一顆丹藥,捏著青袖的臉頰強行餵了進去。

“這失魂丹可是妖君命人專門研究出來的對付你們仙門中人的,你先來嘗嘗這滋味如何?”

密室裏沒有桌椅,他就那麽半蹲著身子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周身像失去了控制,挺直的肩背顫顫巍巍地塌陷,然後搖晃著無力地癱倒在地上。他不是厭惡他嗎?他指尖故意輕劃過她臉頰和脖頸,摩擦著那道多年前他親自留下的傷疤,如願地看著她屈辱地閉了眼。

他起身圍著她悠閑踱步:“我聽那說書先生講話本,想折辱一個女人是再簡單不過的事,脫了她的衣裳,把她扔到床上,給她一個男人,再來一群觀眾。”他看向避而遠之的懦夫,問道:“秦少成,是這樣嗎?”

地上女子沒有一點動靜,秦少成口舌幹燥,一張嘴聲音都是喑啞的:“是的,大人,貞潔於女子而言重於性命。”

狼妖很滿意他的回答:“很好,念在你這些時日還算聽話,明日裏我請你看場好戲。”

聽話的是什麽?狗嗎?秦少成一面覺得自己可悲,一面真的像只忠犬一般跟在狼妖身後。餘光裏地上女子指尖微顫,仍未放棄掙紮。

真可憐,從前那麽威風如今卻連自戕的力氣都沒有。明日裏不知道還要經受怎樣的羞辱,秦少成覺得她還不如死在剛才那場鞭刑之下。

可青袖不想死,她帶著不可言說的同歸於盡的念頭下山,期間被狼妖激惹過,也因為百裏霜和蘇木心生猶豫,如今前途黑暗,她心中想著那兩個人,想著死了的百裏霜,想著還活著的蘇木,她理不清千頭萬緒,卻有一件事無比肯定。

她不想死。

不管是因為什麽。

頸上的鯤鱗在狼妖離開後不再火熱,它也沒能躲過紫電雷鞭,潔白的鱗片上落下一道焦黑的痕跡,水靈根已毀,她沒有再佩戴著水系法器的必要,她想取下鱗片,可廢盡全力仍不能支配這身體分毫。她只能在這沒有陽光沒有風聲的囚牢中慢慢等待著體內另一種力量的誕生。

丹田如浩海,當多出一滴水時並不會叫人輕易發現,她顫動的指尖燃起一點星火,她為自己在一片黑暗中亮起一點幽藍的光。

幽藍色?她盯著指尖思索。

她水火雙靈根,資質一般,是她自己想法設法用了鯤麟這樣的上古寒器長年壓制火靈根,自損八百之後才能以單水靈根的形式專心修煉水系法術,就像桌上一杯茶一杯酒,她用鯤麟做杯蓋強行把酒杯蓋上,叫人只能飲茶。如今她自斷水靈根,猶如打翻茶杯,等掀開杯蓋再想飲酒時發現酒中已摻雜了茶水。

事情比她想象得還要覆雜,她無力地額頭抵著地板。

她的劍術他已有防備,她的冰刃已經自毀,剩下的符箓和咒術在關鍵時刻沒有大用處,她能倚仗的只有出其不意的火術。或許秦少成可以成為她一步棋子,或者等他將她帶出去淩辱會尋到別的生機。

她仔細回憶過往的蛛絲馬跡。雖然不清楚為何這兩回鯤鱗的提示較上一次變得遲鈍,但海皇提醒她的大妖極有可能不是白娘娘,而是眼前的狼妖。那白娘娘和這人絕對關系匪淺,但她的金光非向善不可得,她會是她的敵人還是朋友?

最重要的是,當日她分明銷毀了蹤跡,這狼妖又是如何尋得到她的?不弄清楚這個問題,她即使有機會逃走也會被再次抓住。

還有蘇木。青袖心中一痛,指尖火焰顫了顫,希望她這個時候已經追到了柳華,狼妖的目標不是她,長安和洛陽又都有渾天監坐鎮,只要她平安,青袖就沒有後顧之憂。

不知道那狼妖給她吃的什麽藥丸,她的傷口和骨頭被地面硌得疼痛麻木,卻支配不了自己翻個身。最重要的是她的神魂在動蕩,像不合身的一身衣裳,不能與她的身體契合。

不能再胡思亂想耗費心神了,她熄了指尖幽藍火焰,合了眼修養。

沒有關系,不用害怕,只要狼妖還對她持以憤怒,她就還有下一個明天,總會找到機會叫她反擊。

她不會死。她只是太需要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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