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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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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我居紅色的長廊裏比往日多了一張圓桌。

桌上半邊放著待拆的粉絲信,半邊放著書和日程表。

趙秋辰坐在徐承佑的對面,手擡起又放下,苦著臉看向他。

徐承佑也無心翻書:“唉,我們還要這樣大眼瞪小眼到什麽時候啊。”

“你不打個電話問問嗎?”她問。

“我說過了,猿人沒有給我留過電話,他總說線上聯絡就夠了。他的郵箱我昨晚就發過郵件了,還沒回我。”

“平時這個點他早就來了吧。”趙秋辰又向大門處張望,如果猿人上線,一般會先把自己傳送到那裏。

門前的光線恰巧在變化,趙秋辰瞪起眼的同時緩緩站了起來:“猿人……”

猿人從一道白光中走出來,臉色蒼白,嘴唇也顯得幹涸。

“哎喲!”徐承佑在迎上去時差點摔了跤,“猿人你沒事吧?是不是……又發燒了?”

“又?”趙秋辰在猿人走近時有些語無倫次,“頭發也變白了……”

“只是隨手選的造型。”猿人回答的聲音有些沙啞,目光移向了那張不該在走廊上出現的圓桌。

“這個我馬上搬走!”趙秋辰的喜悅多於驚慌,“只是心急你沒上線所以才移到這裏來工作的……”

“我沒什麽事,一兩天就好了。”猿人的視線故意避開了她。

昨天從流金城下線後,他遠程聯系上了醫生,得到的診斷是疲勞過度引發的不良反應。

“醫生,我好像能夠認出別人的臉了,雖然只有一個人。”他也向醫生說出了自己的異常。

“考慮到這兩天的情況,你的‘認出’也可能是視幻覺的一種。”醫生說,“需要再觀察幾天。”

猿人還無法知道那是一種希望還是負擔。

“真的發燒了?”趙秋辰猶豫著擡起手,想要確認他額頭的溫度。

但猿人已經側過身,只是說:“徐承佑,跟我進來。”

徐承佑應聲跟上。

趙秋辰垂下了手,也想往前,卻被猿人伸出的一只手攔住。

“每天休息半小時,說好的。”他給了她一個虛弱的微笑。

她“哦”一聲停下腳步。

徐承佑記起了什麽,回頭將圓桌上的幾本書和日程表抱起後又追上猿人:“要不我把費力的活動取消了吧,希望不會耽誤今天的排名……”

兩人回到花廳後便關上了門。

趙秋辰也將走廊上的東西搬回了連接花廳的大廳,閑下來後,她便對著緊閉的廳門張望:吃過早飯了嗎?既然要休息為什麽要還叫上徐承佑?難道他們兩個……在交往!不會不會,真是想太多了。

一陣天馬行空之後,她拍拍自己的臉:不能再想了,做自己的事吧。

猿人進了花廳後便頗為嚴肅地對徐承佑說:“剛才,來消息了。”

“真的嗎?”徐承佑抱緊了手中的書。

原本寬闊得有些空蕩的花廳,此刻一下子浮現出七八個大型工作窗口。其中一個窗口中出現的是簡潔的聊天界面。

讓猿人和徐承佑都感到緊張的那條消息是:“早上好!”

三個字,加一個感嘆號。

消息的發送者是林汐,19歲,流金城偶像積分排行榜第九名。

在9月8日的綜藝活動錄制中他和猿人有過十分鐘的同臺,為了順利把他添加為聊天列表的好友,猿人那天特意使用了人臉識別身份的程序。

“他說‘早上好’,我們也應該回覆‘早上好’吧?”徐承佑對猿人建議道。

“不行。已經過了10點,如果現在這麽回覆,會被他認為我是一個散漫的人。”猿人坐在沙發椅上,腿腳不安地抖動著。

和排行榜前十名的偶像交朋友,是猿人的目標。

在此之前,他曾因為沒有成功認出排名第三位和第五位的偶像而被認為“目中無人”,不久後,那兩位被他“冒犯”過的偶像便和金聖傑走近了。這次與林汐的聯絡必須重視,他的目標是贏得好感。

“只要用科學的方法分解他的意圖,對每一句話都充分重視,再把這個循序漸進的過程無數次、無數次地重覆就可以了。”猿人安撫著自己的情緒。

徐承佑在另一個窗口裏打開了林汐的行為習慣大數據分析,從那裏針對“早上好”三個字彈出了十幾條參考答覆。

同時,他還慌慌張張地翻起懷中那幾本《互聯網交友實用技能》《語言的魔力》《如何征服帥哥網友》。

“今天的你還是一如既往的可愛——怎麽樣?”徐承佑問猿人。

“太暧昧了,會把人嚇跑的。”

“那就——下次也一起參加節目吧?”徐承佑又提議道。

“太沈重了,人家只是打了個招呼。”

“那你也打個招呼嘛。”徐承佑咕噥著。

“不是因為我沒有打招呼的能力,而是因為我重視……”猿人兩手捂起了頭,“也緊張……也頭疼。”

“頭疼還不是因為你發燒了。”徐承佑小聲說。

時間在流逝,空氣中只有猿人偶爾響起的咳嗽聲。

“叮咚——”

新消息的提示音攫住了兩人的註意力,林汐在猿人回覆他之前又發來了一條新消息:“哥,你有沒有想過怎麽跳出別人的期望?”

“這……是什麽意思?”徐承佑撓撓頭。

“參考答覆怎麽說?”猿人問。

“哦我看看……對於這種不容易理解的提問,系統建議用問題回答問題。”徐承佑的目光在大數據分析後的窗口中瀏覽,“不如說:你說的跳出期望是指什麽樣的期望呢,弟弟啊。”

猿人沈下臉:“把這個智障程序關掉。”

徐承佑聽出猿人的煩躁,也順勢抱怨道:“我就說嘛,這個程序只會重覆別人的問題,算什麽人工智能……”

猿人將兩手合攏,抵在下巴上,全神貫註地說:“這樣回覆:最近壓力很大嗎?”

徐承佑代替他一字一字地往聊天框中輸入文字,發送。

接下來是寂靜的等待。

“還是哥懂我。”林汐發來了新消息,“雖然粉絲們很可愛,可是他們的期望有時像蜜糖,有時又像毒藥。我總是想著絕對不能讓他們失望,一開始這個想法還算是支撐我的勇氣,後來好像反而變成了一種膽怯。”

“小小年紀想得還挺多呢。”徐承佑瞟了一眼猿人,“現在怎麽回?”

猿人站起來,在沙發椅周圍來來回回踱步。

這個問題很重要,既是晚輩對前輩的請教,也是心靈與心靈的交流。

“這是機會。”他自言自語著,“我對機會總是很敏感,所以我知道這是機會。需要想出一種既顯得我足夠坦然,又鼓舞人心的話。”

徐承佑翻著手中的書,苦惱地撓著頭。

“再把那個程序打開。”猿人停下,說。

“哦?哦……”

湧動著數據的窗口列出了一份履歷:林汐,一年前以優異成績考上知名大學生物學系,興趣是看科幻小說,偶然被挖掘成為偶像,是目前積分排行榜前十名當中最年輕的新星。

“這麽回答……”猿人指揮著徐承佑說,“魚類也以為自己離不開水,人類也以為自己離不開大氣層。”

徐承佑逐一輸入了文字。

“等等。”猿人說,“再加一個齜牙笑的表情。發送。”

徐承佑發送了回覆,但還是忍不住問:“為什麽要這麽回答?”

“林汐對所謂的偶像準則有抱怨,想要有所突破,但是又擔心自己承受不了風險。

我要做的就是認同他,鼓勵他,讓他感到輕松。

跳出去縱然伴隨著風險,但魚類就是因為上了岸才進化成今天的人類,宇航員也是因為飛向太空才成為了英雄。”

徐承佑楞著聽完了,眨眨眼。

然而與猿人的期待相反,林汐沒有傳回消息。

“是我說得太模糊了嗎?還是表現得太自大了……”猿人在地上抱著腿坐下,逐漸變得委屈萬分。發燒堪比醉酒,連平日裏能好好控制住的情緒也變得格外敏感。

“叮咚——”

遲來的消息終於抵達:“有哥這樣的前輩在,真的太好了!”

這句話的後面還跟著一串愛心表情。

猿人終於吐了一口氣,臉色也陰雲轉晴。

約定的半小時休息時間在此刻到期,而大廳裏的趙秋辰還在發呆。

她的腦中重放著猿人在叔叔面前所說的那句話:“秋辰不是你信任的人嘛。”

“秋辰,秋辰……怎麽可以把我的名字念得那麽好聽。”即便是壓著聲音,她也忍不住要歡呼,“社交型猿人萬歲!”

然而一擡頭,猿人已經站在近處。

她僵硬地收回揚起的手臂,繼續埋頭在眼前的畫稿上塗塗抹抹。仿佛只要裝作沒有發現他,尷尬的就不是她。

畫稿上是一個男子的臉孔。

“咳咳,畫得不錯。”猿人的心情還沐浴在陽光中,又看到趙秋辰在為自己而費勁——

他相信她畫的是他,便想要給予一些認可。

“你……看得出來?”趙秋辰小心地問。

“嗯。之前我說過你想幫我認出自己是一定會失敗的,不過現在對你還算是有了一點期待。”

趙秋辰疑惑地望向他:難道生了病的猿人比平時更容易親近?要不要趁這個機會,從他那裏多問些故事出來?

“那個……你和他之間的感情真的沒有希望修覆了嗎?”她當真問出口了。

猿人看見趙秋辰舉起了畫稿,又提起“他”,才意識到畫中人可能不是自己。

等到她的手指從畫稿上移開時,他看清了畫中人的青金石耳墜。

原來是在畫金聖傑。

猿人微張著嘴,半晌沒有說話。

“嗯?”趙秋辰又提醒了他。

“哦……”猿人感覺剛才的自己簡直愚蠢,現在話裏有了些嘲諷,“原來你喜歡他啊。”

“怎麽可能?”

“喜歡也沒關系。”猿人故作坦然地笑著說,“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上司。只要你不是在上班時間……現在不就是上班時間?呵,呵呵呵……”

聽到猿人有些咬牙切齒,趙秋辰開始為上班時間忙於自己的事道歉:“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你迷上誰不用跟我不好意思。”猿人說,“金聖傑雖然現在還不能在排名上超過我,但他的經紀公司不斷在吸納資本,今後會越來越活躍,迷戀他的人總是有的,雖然他現在確實還不能超過我。”

猿人在給趙秋辰機會,只要她見機說一句“你比金聖傑更好”,他就可以假裝沒有在生氣。

為這種事不愉快不能算是小心眼,試想,如果自己的貼身助理竟然心向對手,那不是很荒唐嗎?

說不定還要耽誤工作,再大度的人也不應該在這種事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如果金聖傑這樣的人能夠長長久久做偶像,你不覺得很恐怖嗎?”趙秋辰用一個問題瓦解了猿人的不滿。

他聽得出來,她對金聖傑的評價並不正面。

“投票就是戰爭——這是曉光姐在我入職第一天說的話。”趙秋辰繼續說,“雖然在流金城裏才過沒幾天,但幾乎每天都是在打仗。而把這個世界變得這麽危險的人,對我來說就是金聖傑。真不知道他經歷了什麽會變成這樣。”

猿人沒有說話,只是坐了下來。

趙秋辰看得出,今天的猿人和往日不一樣。往日的他和湖水一樣冰冷神秘,今天卻可以猜到他的心思。

“你擔心他嗎?”她問。

猿人不再較勁,只是覺得她的問法不太尋常:“不應該問我是不是討厭他嗎?”

“你的表情,不像是討厭。”

猿人沈默了片刻才說:“他以後可能會為自己做的事後悔,那就很痛苦了——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擔心的是這個。”

聽著這不太明朗的話,趙秋辰感覺氣氛忽然凝重起來了。

她該說點安慰的話嗎?

但她並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只能在心中低語:就當我是一個粉絲吧,作為粉絲,我要為你做點什麽。

她的手機消息裏,躺著今天金聖傑的人發來的警告:“還有4天,你知道該怎麽做的。”

而在那條消息下方,她第一次給出了回覆:“我們約時間見一面吧,在流金城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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