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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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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人

走出猿人的宅院後,趙秋辰想著該回到永夜區了。

今天是意外連連的一天,恐怕逃不過加班。

但還沒動身,她就收到了甄曉光的通知:“今天提早下班,回家休息吧。”

她松了口氣。

下線後,她在機房睜開眼。手機傳來一條消息:“秋辰,你在流金城上班?一起吃飯吧?”

“雪言?”

周雪言是趙秋辰的大學同學。

用短消息聊了幾句後,她才知道周雪言兩個月前就在美顏科技的設計部入職了。

“真好。”一想到她做著自己夢想中的工作,趙秋辰既羨慕又羞愧。

“我到你樓下啦。”周雪言發來了新消息。

趙秋辰抓起手提包,迫不及待地離開機房,穿過走廊去乘坐電梯。

一切總算風平浪靜了,流金城既然作出讓步修改了投票規則,金家粉絲應該會放過她了吧?

猿人也同意和她合作,意味著設計濾鏡的素材已經有了。

趙秋辰期待自己的運氣能夠轉動起來,現在她想把一切不愉快拋到腦後。

電梯停在中間樓層,進來了一個斯文矮小的中年男人。轎廂門關上後,他的格子紋西裝與皺巴巴的笑臉反射在趙秋辰面前。

“你在這裏工作嗎?”他笑瞇瞇地問她。

“啊,是的。”她拘謹地回答,猜測這人是來拜訪的合作商。

“你每天都是這個時間下班嗎?”

“呃,也不是。”她尷尬地笑笑。

她以為對話該結束了,而對方還想聊下去。

電梯停下,又上來了一個人,趙秋辰有意識地往那人身邊挪了挪,而格紋西裝男還在提問,就連新進來的人也把他當作她的熟人了。

她忍耐著,等電梯抵達一樓後快步離開。

沒想到格紋西裝男跟了上來,邊追邊問:“你住得很近嗎?怎麽回家的?”

趙秋辰攥緊了包,加快步子。

即便人來人往,她也不知道該如何掙脫這局面。

如果向人求助,一定會被認為大驚小怪;但她的心臟已經開始預警,這番追問並不尋常。

一到公司大樓的門口,趙秋辰便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周雪言正在等她。

她立刻沖上前去挽起周雪言的手:“我們快點走吧。”

“怎麽了?”周雪言有點驚訝。

她們走出一段路後,趙秋辰才敢回頭看一眼,還好,那人沒有跟上。

“看你突然這麽撒嬌,和以前不一樣了。”周雪言笑了笑,把趙秋辰拉得更緊了些。

趙秋辰記起了甄曉光的叮囑,現在是非常時期,任何接近她的人都值得懷疑。

這樣一想,本來要對周雪言說的話也只能吞回肚子裏了。

兩個人面對面坐在餐廳裏時,世界終於平靜下來。

“秋辰,你以前有事都藏心裏,其實很想看你打開心扉的樣子。”周雪言說,“聽說之前校招面試的時候你濾鏡壞了,當時要是找我借就好了。”

趙秋辰楞了楞。

“你的能力老師們都看好的,其實你比我更適合做濾鏡設計師。最近怎麽樣,怎麽去了流金城工作?”

“我……挺好的。”趙秋辰回答得有些笨拙,“你呢?我挺意外的,你好像挺熟悉流金城。”

“其實啊,我是流金城的自由人。”周雪言有些神秘地眨眨眼。

“自由人?”

“流金城不是以偶像產業為主嘛,自由人就是沒有加入哪個粉絲團,但做著粉絲該做的那些事的人,也叫水軍。”

趙秋辰聽到“水軍”兩個字便懂了。

“沒辦法,家裏欠債太多了,只能這樣做一些兼職。其實我這個人正義感很強的,只不過是為了錢折腰而已。”

周雪言的話逗笑了趙秋辰,她也想放下沈重的心事,哪怕只是一頓飯的時間:“雪言啊,謝謝你還惦記我。”

“這是什麽話。”周雪言敲敲桌子,“你忘了嗎,我爸生病的時候你幫了我那麽多。”

“可是那時候全班人都出力了呀。”

“你陪我在醫院熬了好幾夜,一般人不會做到那個地步的。”周雪言眼中閃過憂郁,“我爸去世後我就想通了,只要我還活著,就要快快樂樂的,努力賺錢就是我的目標。”

趙秋辰想要抓住她的手,但又收了回去。

周雪言會是金家粉絲雇來的人嗎?

她自己也不知道身邊到底環繞著什麽樣的風險。

之前在緩存室還得到了幫助,但不知道幫她的人是誰。

會是叔叔嗎?不像。那人又為什麽要把猿人的信給她看?

那封信很短,內容只有一句話:VNS已經存放在L-10669儲物櫃。取物碼……

“秋辰,等下一起走嗎?”周雪言問。

“哦,不了。”趙秋辰回過神來,“我要去一個地方。”

停頓片刻,她又開口:“對了,你們設計部在舉辦濾鏡設計大賽吧。我想參加,如果有機會,可能可以轉崗和你做同事。”

雖然不能直接說出自己卷入了金聖傑的事件,但是這樣一來也算是對周雪言敞開了一點心扉。

只有這樣,她才能稍微原諒自己的膽怯。

和周雪言道別後,趙秋辰獨自上了地鐵。

等到聽見“龍須州站已到站”的播報後,她匆匆忙忙出了車廂。

車站外頭是繁華的不夜城,整座城市的心臟地帶,處處彌漫著熟悉又陌生的氣息。

“好久沒有來過了!”趙秋辰伸了伸懶腰,便走向附近的公共儲物櫃中心。

她花了點時間找到了10669號,那是一個小號的櫃子。信中所說的“VNS”應該就被存放在這裏頭。

VNS到底是什麽?她不知道。

此刻為什麽站在這裏?她也說不清。

看四下沒有人,她試著輸入了信中的取物碼,按下“確定”鍵。

“取物碼已過期。”屏幕提示閃爍著。

“我在幹嘛,跟小偷一樣。”趙秋辰拍拍自己的臉,“清醒一點!”

總而言之,東西已經被取走了。

走出儲物櫃中心,看著龍須州的街景,她突然有點想念一個人。

回到家後,她猶豫著撥通了那個電話。

“媽。”

“還惦記我啊?”媽媽的第一句話便是挖苦。

“媽……”

“外頭有家裏方便嗎,就這麽不想回家住?”

“在家裏住上班就太遠了,我在外頭挺好的。”即便是普普通通的交談也讓趙秋辰有點窒息。

“唉……”

“怎麽又嘆氣了?”

“你以後該怎麽辦啊?之前我提過的男生媽媽,說他們家不會考慮你這種破了相的女孩子。”

“媽,你幹嘛隨便給人看我沒戴濾鏡的照片?”

“總歸是要給人看的,別人都說……”

“為什麽老用別人的話來評價我?本來這個世界上除了你就沒有人會喜歡我,連你也總是數落我……”

誰能堅持和刀子嘴的悲觀者多說一句話呢,哪怕那人是媽媽。

但媽媽並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人,她也曾經充滿力量。

就連那個時候也是。

“秋辰,不要看!不要看!”那時的媽媽想遮住女兒的眼睛,卻又忍不住撲到大門前拼命地拉扯一雙手——粗糙又結實的一雙手,曾經把女兒舉過頭頂,把妻子拉緊在身旁。

“請您配合工作!”穿著制服的警察攔著媽媽,但沒能阻攔她撕心裂肺的質問。

“你說啊,人不是你撞的,是他——他怎麽會那麽積極去舉報,因為他巴不得讓你當替罪羊啊——”

年幼的趙秋辰聽見,媽媽原本輕柔好聽的聲音被恨和痛苦徹底汙染了。

她受到了驚嚇,看向裏客廳裏的另一個人影——叔叔走上前來。

“交給警察吧,現在說什麽都沒用。”叔叔的身子橫在趙秋辰眼前,將媽媽往回扯,似乎把一切都抓在手中。

“你滾,就是因為你!”媽媽無暇呵斥叔叔,依然拉著即將被帶走的爸爸,“你怎麽不說話!難道你做了他們家的兒子,就不用管我們母女了嗎?你怎麽可以這麽自私,這麽懦弱!”

就算未能明白緣由,媽媽的恨也能在女兒的血液裏迅速擴散。

兩眼通紅的趙秋辰撲向叔叔,敲打,拉扯,撕咬。

一股無法對抗的力量搗向胸口——叔叔擡腳一踹,她倒向門口的大理石洗手臺,視野被鮮血淹沒。

那一天她磕破了頭,失去了爸爸,也幾乎失去了媽媽。

爸爸在牢獄中度過幾年,整個家連同媽媽一起成了灰色調。

媽媽再也沒有在家族聚會中出現過,但她卻瞪著幹枯的眼睛對趙秋辰說:“你不能不去,總有一天你還要受他們的照顧。”

於是她一個人頂著眉骨上的傷疤出門,無論春天還是冬天,她總是別扭地闖入親戚們熱氣騰騰的飯局中,聽著他們各自暢聊。

叔叔時不時對她叮囑,甚至說著“我一直把你當親女兒”的話。

從那些辨別不了真假的話語和眼神中,她逐漸弄懂了一些重要的事:爸爸是奶奶的養子,為叔叔引發的車禍擔了責。那幾年監控對濾鏡的識別方式有漏洞,當時在美顏科技任職的叔叔動了些手腳便把嫌疑人修改成了爸爸。

小時候的趙秋辰無法理解,爸爸為何那樣忍氣吞聲。

但在難熬的親戚聚會中,她品嘗了無數眼色,明白了世界上還有許多無法用眼睛看見的東西。

她看不懂他們的笑因何而笑,他們也看不懂她這個小孩為何總有一張不喜慶的臉。

七歲的她會沒來由地尖叫,仇視很多東西,包括作為叔叔幫兇的濾鏡。

十三歲的她到了在意外貌的年紀,從同學主動借給她的濾鏡中看見自己的傷疤竟然被抹得一幹二凈。

十八歲的她上了大學,和社會上的所有人一樣依賴著美顏濾鏡。

一個無法阻擋的念頭已經在她心中生根發芽:她要成為濾鏡設計師。

這世界上有無法撤銷的疤痕,有無法治愈的病癥,有許許多多挽回不了的事情。

那麽,不如把所有的瑕疵、痛苦、懊悔溫柔地藏起來,只留在眼前1毫米內,讓人們看人的目光不再是讀取脆弱。

至少,濾鏡可以做到。

那之後,和濾鏡有關的東西便會時時潛入她的夢中,今夜又是如此。

夜深了,趙秋辰在迷糊中醒來。

早已關燈的房間裏出現了動靜,一片藍光亮起,一下子驅散了她的睡意。

她從床上坐起來,發現筆記本電腦的屏幕自動點亮了。

是偶然嗎?還是有人在入侵她的電腦?萬一金家粉絲還沒有罷休……怎麽辦!

她下了床,把屋內所有的燈都打開,又一步步靠近電腦。

看起來沒有什麽異常,是自己過於疑神疑鬼了嗎?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那只磁吸耳釘上,發呆片刻後,她坐了下來。

移動鼠標,下載新濾鏡。

她想做出改變,足以讓人一眼認不出她的改變。

光標在濾鏡排行榜上來回移動,她也猶豫著:要換上最流行的桃花雪狐濾鏡嗎?流金城職工也屬於美顏科技旗下人員,有免費享用多款濾鏡的福利。

不,不是想著變美的時候。

她將鼠標移向了冷門區域,選中了一款“藍隕石濾鏡”。

佩戴它以後,皮膚會呈現詭異的藍色,而嘴唇則會膨脹為紫色的香腸嘴,整體看起來就如同降臨地球的外星人。

“明天就這麽上班吧。”趙秋辰滿意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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