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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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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家長

意料之外的,太後居住的慈寧宮布置並不奢華,甚至稱得上簡樸。除卻基本日用品,並無太多裝飾性的擺件。這讓安然對這位太後更多了一分好奇。他對安小魚這位皇祖母的了解不多,只是從安小魚的只言片語中猜測這位太後應當是能與皇帝分庭抗爭的存在,或許更甚,這位太後才是金國的實際掌權人。只有這樣,才會讓當今皇上忌憚,不敢廢儲令立。

面對這樣一位祖母,他該如何說服她同意他們的婚事?在安然和安小魚、安林眠、安麥、安圖五人跟著宣旨公公進到慈寧宮的這一路上,安然一直在思索這個問題。

“幾位請在此稍後片刻。”帶頭的那公公躬身對幾人說完,轉身撩開珠簾朝內殿走去。

安然、安林眠、安麥、安圖幾人對視一眼,都未開口說話。安然又看了安小魚一眼,只見安小魚一直望著懸掛在通向內殿路上的珠簾。珠簾大約是用什麽水晶串成的,晶瑩剔透反射著照進殿內的陽光。望久了有些晃眼,但安小魚似是渾然不覺,只是目光直直地凝望著那扇珠簾。

珠簾將房間隔成兩部分,隔著珠簾,看不清裏面細節,只看到珠簾後面有一張軟塌,塌上擺著矮幾,矮幾上燃著香爐,檀香的氣味從裏面隱隱飄來。

“哀家明明只宣了四人,怎麽來了五個?”人未出現,聲音先至。意料之內的是屬於老年人的年邁聲音,但聲音中的威嚴卻非比尋常,僅僅一句話,就讓安然驗證了先前的猜測。這位太後,果然不是在後宮頤養天年的老婦。與此同時,安然也悄悄松了口氣。如此威嚴有力的聲音,顯然不會出自一個病人之口。看來他們至少沒把皇祖母氣出病來。

安小魚喉嚨動了動,聲音不高地叫了一聲:“皇祖母。”

由先前那位宣旨公公攙著,一個雍容富態的身影出現在珠簾之後,那身影出現後並未扭頭看幾人,而是緩步走到塌前,由那位公公扶著坐了下去,一只手臂抵在矮幾上,手掌輕輕扶著額頭,隨後才擡頭看向幾人。  看了片刻後,又擡起另一只手輕輕揮了揮,身邊的那位公公立即躬身走到珠簾前,將珠簾從中間分開,掛在了兩側。

安然的目光與太後的目光正面相撞。

太後一頭銀發梳得整整齊齊,用珠釵挽著,臉上皺紋不少,雖又老態但看著卻不似七十歲的人,眼睛明亮,精神似也不錯。

安然只看了一眼就不由得移開了目光,即便這位皇祖母的臉色看著並不嚴厲,但那種不怒自威的強大氣場仍舊不容小覷。

安然垂著頭望著地面,卻清晰地感受到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帶來的壓迫感,這壓迫感久久未散,好似只憑目光就能將人壓垮一般。

就在安然覺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之時,那目光倏然消失了,似是轉向了安林眠、安麥、安圖三人。

“倒是長得都不錯,”這次,威嚴的聲音中多了一分和藹,“和安順那孩子是同鄉?”

太後認識安順?安然一怔,只是一瞬,就聽身旁的安林眠率先答道:“皇奶奶也見過順子?”

語氣是那樣的輕快親切!安然兩眼一黑,悄悄擡眼瞄了一眼太後。太後臉上並無太多表情,依舊斜靠在塌上,打量著幾人。

“安順那孩子倒比你們幾個穩重多了。”

“問皇奶奶安,阿順是我們的好友。”柔聲細語的聲音,來自安麥。

“皇奶奶,阿順哥做什麽了?阿順哥不是穩重的性子啊,論穩重,麥子才是最穩重的。”活潑的聲音,來自安圖。

三人一口一個皇奶奶,安然嘴角抽了抽。心道果然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從今日的事看,哀家倒是覺得安順更穩重。”太後又開口了,聲調不疾不徐,“至少安順那孩子知道打人要在天黑,蒙著面。”

“打……打人?”安然終是忍不住了,擡頭訥訥望向太後,“安順……他闖禍了?”

太後的目光從安圖身上移到安然身上,不言語地看了安然好一會兒後,緩聲道:“就是你,要把哀家的乖孫帶走?”

安小魚迅速向前走了半步,直望著正前方的太後:“皇祖母……”

“謙兒。”太後的目光終於落到了安小魚身上,提高音量斥道:“越來越沒規矩了,哀家問你話了嗎?”

安小魚的腳步頓在空中,望著太後驀然住了口,須臾,又退了半步,回到安然身邊,抓起安然手腕,低聲道:“然然,我們回去。”

安然不動,側頭看著安小魚,輕拍了拍安小魚抓著他的那只手,輕聲道:“我有話要和皇祖母說。”

“誰是你皇祖母?哀家可沒認過你這個孫媳婦。”太後冷不丁出了聲,聲音中多了份嚴厲。

“.......”安然默然無語,心道安林眠、安麥、安圖三人叫了奶奶都沒事,自己叫聲皇祖母怎麽了?

安然反抓著安小魚的手,用力握了握,示意安小魚不要沖動,隨後松開手腕,入鄉隨俗的沖著太後作了一揖,乖巧一笑,道:“太後說的是,是我失禮了。在我的家鄉也有個說法,新人過門,家長是要給新人改口費的,給了改口費才能改口。”

話音剛落,只聽前方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輕哼聲,接著是太後冷嘲的聲音:“不提敬茶倒先要起禮了,到底是鄉野來的,不知禮數。”

嘶——安然倒吸一口冷氣。安小魚眉頭微微下壓,嘴唇動了下似是又要說話,安然立即抓了抓安小魚手腕,示意他不要說話。

太後緩緩移開目光,落在矮幾上的茶盞上,太後身邊的公公即刻上前拎起茶壺,欲要為太後倒茶。太後擡眼瞧了那公公一眼,那公公動作一滯,又輕輕放下了茶壺。

“謙兒。”前方的太後曼音叫了一聲,安小魚看向安然,安然微微點了點頭,安小魚緩步走了過去。

茶水汩汩註入青瓷茶盞中,又一聲輕輕的冷哼聲,太後慢慢閉上了眼睛,假寐道:“這麽折騰,就是為了這麽個人?”

水聲消失,安小魚雙手端起茶盞,道:“孫兒已經和他拜過堂成過親了,他的父母喝過了孫兒奉的茶,孫兒和他是明媒正娶。”

太後又緩緩睜開了眼睛,斜看了安小魚一眼,並不接茶盞:“拜堂的是安小魚,你是陸謙,是我金國的儲君。”

安小魚垂眸,低聲道:“孫兒就是安小魚,孫兒可以不做陸謙,只做安小魚。”

啪!茶盞被猛地砸在紫檀木矮幾上,登時間茶水四濺,珠簾的另一端的安然幾人俱是一驚。安然眉頭緊蹙,目光緊緊地盯著正前方的兩人,強忍住沒有過去。

太後神色嚴峻地凝視著安小魚,嚴詞厲色道:“你皇祖父臨終前對你說過什麽?”

安小魚依舊低垂著眼瞼,道:“孫兒失憶了,不記得了。”

“呵,”太後似是真動怒了,冷哼了一聲,目光沈沈地望著安小魚,一字一句道:“為君之道,必須先存百姓。若損百姓以奉其身,猶割股以啖腹,腹飽而身斃。若安天下,必須先正其身,未有身正而影曲,上理兒下亂者。可想起來了?”

安小魚睫毛顫了顫,沈默不語。

“太後娘娘,”一片寂靜中,安然開了口,直望著前方雍容華貴的太後,不卑不亢道,“晚輩確實來自鄉野,不懂為君之道。晚輩今日前來也並非是想聆聽太後的治國道理的。”

太後眼中淩厲的目光轉向安然,安然面不改色,從胸前掏出一張請柬,繼續道:“晚輩今日前來是來送請柬的。”

安然雙手捧著那張請柬,太後目光落到那張請柬上,卻並不讓人去拿。安然依舊捧著那張請柬,說道:“晚輩安然與令孫陸謙將與五月十八成婚。晚輩父母皆在遠方,無法趕來,陸謙僅有祖母一位高堂。若祖母不到,晚輩和陸謙皆會遺憾終生的。”

太後目光緊盯著安然:“哀家可從未同意你們的婚事。”

“祖母也沒拒絕我的聘禮。”安然說著,倏然擡頭沖著太後乖巧一笑,在太後楞神間,大步走了過去,將請柬輕放在太後面前,後退半步站在安小魚身側,側頭望了安小魚一眼,明亮的眸子中升起安撫的笑意,道:“我二人的婚事已是板上釘釘。祖母看著陸謙長大,想必比我更清楚這一點。”

安然轉望向太後,又道:“祖母知道陸謙失蹤期間是在哪裏嗎?”

太後望著安然沈默一瞬,道:“不知道,他不說。”

安然莞爾一笑:“那裏叫龍隱村,是海上的一座不為人知的小島。那是山清水秀,民風淳樸,說是桃花源也不為過。我敢保證,去過那裏的人沒有想離開的,當然,就在一年半前,也沒人能從那裏離開。但安小魚自去了之後就一直想盡辦法離開,即便那時他失去了記憶,卻依舊無法安心在龍隱村過日子,焦急地尋找離開的方法,祖母知道為什麽嗎?”

太後沈默不語,安然也不說話,只望著太後。兩人無聲的對峙著,半晌,終是太後先開口了:“為什麽?”

安然微笑道:“因為,生死未蔔,皇祖母要一直擔心的。”

這是安小魚的原話。就是這句話,讓他意識到了安小魚對這位祖母的感情之深。

話出口,太後的目光果然柔和了許多,望著垂頭不語的安小魚好一會兒後,輕斥道:“不是說失憶了嗎,哪還記得祖母?” 雖是斥責,語氣卻分明帶著慈愛。

安小魚小聲辯解道:“是失憶了,後來又想起來了。”

“哼,單單不記得祖父的話?”

安小魚理虧,抿著嘴不說話。

安然接道:“晚輩來到金國不久,但也聽過一些傳聞。據說金國上下皆認為太子陸謙是天授之人,身負金國國運。有陸謙在,金國便能風調雨順,民康物阜。是真是假,晚輩無從得知,巧的是,自母後懷上陸謙,至今已二十年。這二十年來金國雖不是年年無天災,但比著歷史上的天災事件確實少了很多,或許這是巧合,但正是這些巧合,讓金國百姓更加相信了司天監對太子陸謙是天命之人的說法。尤其是在陸謙失蹤期間,一向風調雨順的金國不下雨不下雪,這種巧合更是加深了陸謙身負金國國運之說。

“在龍隱村時,安小魚曾篤定的告訴過我,他不信鬼怪神佛之說,那時他已恢覆了記憶。但恢覆記憶之後卻是更加堅定要盡快回來,而在他恢覆記憶之前,他就曾告訴我他必須盡快回去。從到達龍隱村起,他要離開的決心就很堅決,即便我們已經成了親,有了家,即便他知道走了之後很可能無法再回到龍隱村,但他走得依然很決絕。晚輩曾經無法理解,為什麽他失憶了,卻會那麽堅定的告訴我他必須回來?為什麽在恢覆記憶後明明不相信天命之所卻依舊堅定地想回到了這個至親想要他消失的京城?就在剛剛,祖母替我解答了疑惑。”

太後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絲驚愕和困惑看向安然,沒等她發問,安然直直望著太後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為君之道,須先存百姓。所以他必須回來,因為他不敢去賭,不敢拿金國的百姓去賭。”

“他不信天命之說,但他也不敢去賭那哪怕億萬分之一會讓金國百姓遭受苦難的可能性。陸謙說,他活著一日,祖母活著一日,他就不可能會被廢儲,因為他是天命之人。但他說這話時並不是高興的口吻,祖母知道為什麽嗎?”

太後沈默地望著陸謙。

安然道:“因為這對他而言,這是鎖鏈,是懸在頭頂的劍。他被天命之說鎖在了龍椅上。”

安然看向安小魚,柔和道:“陸謙說願意放棄這裏的一切和我回村,我相信他是真心想跟我回村,過我們的平凡的日子。但我也清楚,如果我們真的就此回了村,他是無法安心的。因為皇祖父的那句先存百姓,是刻在他心裏的,是他想忘也忘不掉的責任。他能放棄皇位,但無法置金國百姓而不顧,所以即便他失憶了,他仍舊記得要回來。”

“然然。”安小魚眸底幽光閃動,望著安然低低叫了一聲。

安然彎了彎嘴角,漏出一抹笑容,溫聲道:“我說過,你喜歡什麽就做什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你想回村,咱們就回村;你想留著,我就陪你留在這。”

安小魚喉嚨動了動,望著安然似是要說話,最終卻沒有說出口,而是轉望著面前的皇祖母,道:“祖母,我就要和他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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