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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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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順

安樂並不是個喜歡打探別人秘密的人,尤其在被警告過後,放在平時,安樂會聳聳肩將好奇心拋去腦後,再也不提。但現在,他無法做到置之不理。

“娘,”安樂找到了正在河邊洗衣服的安母,問道,“安順的父母是怎麽去世的?”

安母還未回話,同安母一起在一旁洗衣服的安慧先接了話:“他娘是難產死的。”說完,深深嘆了口氣:“小順也是可憐,年紀輕輕沒了娘,爹也瘋了。”

“瘋了?”安樂驚訝道,“我沒聽說過啊?”

“也不是瘋了,”此時,安母傷感的說道,“他娘難產去世後,他爹接受不了,時常喝酒喝的大醉,後來有一天,突然失蹤了,哪裏都找不到他。”

“現在也沒找到?”安樂問道。

“找到了,”安慧用力捶打著衣服,又嘆了口氣,“失蹤五天後,村長找到了他,說是跑去了霧中,但雖然找到了,人卻瘋了。”

“瘋了?”

安慧道:“是啊,從那之後就總說胡話,還說小順他娘在霧裏,要去找小順娘。後來有一天,又失蹤了,一個月後,又有人從海上找到了他,不過已經沒了呼吸。”

精神失常、失蹤一個月後在海上找到了…….安樂覺得這話有些耳熟,皺著眉頭想了一會,霎那間,突然想到幾人去狩獵時安順說的那個駕船離開龍隱村而死在迷霧中的村民,安樂震驚道:“難道.....安順的爹是那個想要離開龍隱村的人?”

安母輕輕點了點頭,道:“那個時候,小順才五歲。”話落,安母、安慧又輕輕嘆了口氣。

“啪、啪、啪”棒槌捶打衣服的聲音在河岸上沈悶地回蕩。安樂沈默良久,思索這是不是就是安順對他和安小魚產生敵意的源頭。

“難道安順......是恨他爹嗎?”良久,安樂喃喃道。

“或許吧。”安母忽然嘆息著接了話,“小順不太喜歡旁人提起他爹,清明忌日也不會去掃墓。每次他爺爺奶奶在他面前說起他爹時,小順都會和他們吵架,久而久之,村裏人也會避免在小順面前提起他爹。”

所以是因為他們也想離開,讓安順想起了他父親,因而把對他父親的恨意影射到了他們身上?

會是如此簡單牽強的理由?安樂皺著眉頭,暗暗搖了搖頭。

“那安.....順,”安樂把“樂”字硬生生咽了下去,拐了個彎,“和我以前關系很好嗎?”

“是啊,”安母擡頭看向安樂,溫柔道,“你以前最喜歡黏著小順,小順走哪你跟哪。幸好有小順在,平時我和你爹不得空時,都是小順幫著照看你。”

安慧似是想起好笑的事,哈哈笑道:“以前大家都說你是小順的小尾巴,說怕是等小順結婚了你都要跟著去,也不知道小順媳婦能不能接受。沒想到反而是樂樂先結婚了。”

安樂忽然想到,他結婚時,安順似乎沒來,至少,鬧洞房時他沒見到安順。

“那安順呢,”安樂又問道,“安順對我怎麽樣?”

“很好。”安母揉搓著衣服,流露出懷念的目光,微笑道:“小順比我和你爹對你還好,有時候你任性闖禍了,我和你爹會訓斥你,那個時候,我一訓斥你你就跑去找小順哭。有一次,你把你爹晾的草藥全倒進了水裏,那次我很生氣,訓斥的太狠了,你就哭喊著說’你們不喜歡我,我不要你們了,阿順喜歡我,我要和阿順過,再也不回來了。’說完,你就立馬跑去找小順了。那次我太生氣了,你爹要去找你,我攔著不讓,直到晚上,你也沒回來,我和你爹才去小順家找你,但你躲小順屋子裏不肯開門,說什麽也不願意跟我們回家,也不願意出來見我們。最後沒辦法,小順說讓你先住那,過兩天等你消氣再回去。結果,過了半個月你才消氣。”

安母低著頭,緩慢地戳著衣領,低聲道:“都是娘的錯,只是些草藥而已,有什麽大不了的,娘竟然對你發了那麽大火,你不想要我們也是應該的。”

安母手中的灰色衣服明顯是小孩子的身量,安樂胸口一陣酸澀,半晌,道:“娘......我那是......小孩子不懂事......不是真心的。”

“是啊,葉子,樂樂那時還小呢,小孩子說話都不過腦子的,別放在心上。”安慧看出安母情緒不對勁,也開口安慰道,“我家那小子,小時候我一罵他,他也總說要換個娘親,小孩子都這樣。長大就懂事了,你看,樂樂現在多乖…….”

“我知道。”嘩啦—一聲,安母將衣服甩進水裏,抖著衣服上的泡沫,語氣又恢覆了自然,含笑道:“能有樂樂這麽個好孩子陪著,我已經很知足了,娘現在別無所求,只要你倆好好活著,娘什麽都不求了…….”

潺潺流水聲漸漸遠去,安樂回想著剛剛的對話穿過一片小樹林,轉彎來到一條林間小路上。

一聲利器劃破空氣的聲音從耳畔呼嘯而過,安樂倏然停住腳步,擡頭望向路的盡頭。小路的盡頭,安順正舉著弓對著他,即便隔著幾十步的距離,安樂依然看到了安順眼中的冷意。

安順一眨不眨地盯著安樂,拈箭,搭弓,弓弦一寸一寸繃緊,用魚骨打磨成的尖銳的箭矢再次穩穩地對準安樂。

安樂望著安順,邁動腳步,面不改色的一步一步的走近安順,停在安順面前五步距離處。

“你死了,他就能回來?”安順陰沈著目光,冷厲盯著安樂,冷冷問道。

安樂神色不變,回望著安順:“不知道,你可以試試。”

咻--的一聲,骨箭離弦,氣流帶起的風吹動安樂耳畔的碎發。

“這就是你對我們產生敵意的原因嗎,”安樂站在原地,一步未動,雙眸直直望著安順,“因為我取代你的好朋友?”

安順沈默地盯著安樂。

安樂又道:“但這和安小魚無關,他和你一樣,也想讓安樂回來。”

安順忽而笑了一聲:“你讓我失去了我最重要的人,我殺了你最重要的人,很公平。”

“我沒殺他,我不認識他,更不是我讓你失去了他,”安樂語氣依舊平靜,“他落海了,或許他和我一樣,也已經死了。只是在我們不知道的某種力量操控之下,我來到這裏,成了他。最好的情況是,他也去了我的家鄉,成為了我。我們都幸運的撿回了一條命。”

話落,安順臉上笑容忽然消失了,垂眸陷入了沈默。須臾,收起了弓。

安樂沒覺得放松,或者說,他根本沒有覺得緊張,即便是在安順張弓指著他的那刻,他也沒有恐懼。

他從來沒覺得安順會殺了他。

“你什麽時候發現我不是安樂的?”兩人並肩朝回路走去,安樂問道:“在山洞聽到我和安小魚的談話之前,你就知道我不是安樂了吧?”

深秋的林間小路上滿是雕零的樹葉,安順低垂眼瞼,望著地上枯黃的葉子,道:“他討厭海,不喜歡吃魚,不靠近海邊,最怕坐船,不識字,不會算術,不聽話,不懂事,很笨,很傻。他喜歡什麽就會說喜歡,不喜歡什麽就會說討厭。他和你完全不一樣。

“被救上來時,麥子說他已經沒了脈搏,沒了心跳。他不是昏迷了三天,是死了三天。是葉姨不願相信,三天來一直在施針,餵了各種藥,去龍王廟跪了很久……”

良久後,安順低聲道:“三天後,你醒了。”

沈重的腳步踩在厚重的落葉上,一步一個深腳印,枯葉被踩的咯吱咯吱做響。安樂心臟一陣猛疼。

又是良久的沈默後,安順喑啞道:“在那之前,他和葉姨慪氣了很久。他想幫葉姨幹活,就把院子裏剛晾好的草藥全洗了。”說到這裏,安順忽然低低笑了幾聲,在蕭瑟的秋風中,笑聲染上了幾分淒涼,聽得安樂滿眼酸楚。

“他本是想等著葉姨回來誇他,沒想到反被訓斥了一頓。他來找我時,一邊趴我身上哭,一邊說娘親不喜歡他,他再也不要回家了。任葉姨怎麽道歉也不肯原諒葉姨,氣了半個月。

“我十四歲後從爺爺奶奶家搬了出來,在爹娘曾經的房子住。眠眠、麥子、圖圖他們怕我孤單,總是輪流來陪我住,我家裏一直有她們的房間。那段時間他生氣來我這住時,麥子她們也都來了。那時葉姨每天都做好吃的送來,他和葉姨置氣,不出來見葉姨。但其實每天一起來就坐在門前等著葉姨,看到葉姨來了又故意躲起來不見。等拿到了葉姨送來的吃的,他又會對著我們炫耀說’都是我愛吃的,娘親果然還是最愛我了’。有時候葉姨來晚了一會,又會氣鼓鼓地嘟囔著’娘親怎麽還不來,是不是不喜歡我了?娘親今天來晚了,我今天也不回去了。’每晚睡覺前,他都說他想娘親了。但是我一說讓他回去,他又氣鼓鼓的說娘親讓他傷心了,他不要原諒娘親。他真的一點也不懂事。”

安順說著,嘴角升起一抹笑意:“他太笨了,從小就笨,所以我們都長大了,只有他沒長大。村裏人都說他是長不大的小孩子,心智只有五六歲,大家也都把他當小孩子對待。但我們,我,眠眠,麥子,圖圖,我們幾個從小一起長大,我們從來不覺得他是長不大的小孩子。他是我們的同齡的朋友,只是幼稚了些,他從來不會叫我們哥哥姐姐。我們都知道,他每年都在長大,只是慢了些,需要更長時間而已。但沒事,我們可以陪他長大,又足夠的時間等他長大。”

安樂心中五味雜陳:“她們…..林眠,安麥,也知道我不是安樂?”

安順點頭:“先前我們只是猜測。原本,安麥懷疑你的病其實並沒有好,甚至更嚴重了,電梯,手機,電腦……這些都是你的臆想。但你的表現又太正常了,所以後來,我們也不確定了。我們唯一能確定只是我們被你單方面拋棄了。直到昨晚我告訴了她們你和安小魚那晚的談話,我們才確信了你不是他。雖然難以理解,但又意外的,我們很快就接受了。或許是你和他太不一樣了吧,從你身上,看不到他的一點痕跡。你們除了樣貌,毫無相似之處。”

“麥子不信人能死而覆生,那個時候她很確定你是真的死了,所以當你醒來說自己失憶後,她提議我們先觀察你一段時日。但我們沒告訴圖圖,他一直以為你就是大難不死,而且因禍得福,病好了,很是開心。

“我們對他說,你忘了我們,拋棄了我們,作為懲罰,我們也要用你對待我們的方式對待你。直到你想起來了我們,向我們道了歉,我們再原諒你。他雖然不情願,但還是接受了。直到現在,我們也沒告訴他真相。我們三個都認為,無需讓他知道真相。”

“他很遲鈍,也很幸運。”

安樂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他的感受很覆雜,一方面,他為幾人覺得難過;一方面,他又為“安樂”覺得開心。但更多的,他覺得難受,很難受,胸口仿佛被一塊看不見的巨石壓著,這是他聽到安母不願相信兒子死去時身體產生的感覺。

這種感覺久久不散,安心想將減輕胸口的這份沈悶,做了個深呼吸,故意挑了個輕松的話題,問道:“對了,安樂最後怎麽原諒娘的?”

話落,卻見安順的神色黯淡了下去,半晌,啞聲道:“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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