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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吃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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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吃上啦!)

霜降之後的清晨透著清冽的涼,凝在草木植被上的白霜仿佛細小的碎鉆,太陽升起後,化作無盡水霧,留下一片洇濕後的痕跡。

身穿運動衣的女人緊貼道路旁植被快速穿過,一路向南,時不時回頭。

很快,她經過的地方出現另一個女人的身影,眉眼猶豫,小跑著一路跟過去,停在星子樓廢棄舊庫房前徘徊,隔著半掩的屋門往裏瞧。

橫七豎八歪倒的工具落滿灰塵,蜘蛛網迎風飄搖,破敗的窗子吱呦作響,空氣中混雜著濃重的朽味與泥土腥氣。

環顧四周景象,怎麽看都不像有人經過的樣子,來人絞著手指犯嘀咕,陡然叢生怯意,轉身要走的時候,忽聽身後傳來踩斷樹枝的細微聲響。

“誰。”猛地轉身,盯了一路的人站在她身後,瞳孔泛著幽光,好整以暇邁步。

“沈小姐在找我?”

“顧楠!”新仇舊恨一起算,沈曼曼握緊拳頭,“你還敢回來。”

顧楠沒所謂嗤了聲,慢悠悠踱步,視線睥睨:“為什麽不敢,倒是沈小姐,從瓦爾布斯手上逃回國不容易吧。”

“你!”沈曼曼眼眸通紅,“明明是你引我們過去。”

“可炸基地的人是你們。”顧楠倚門淺笑,眸子裏盛著殘忍的光。

瓦爾布斯的卑鄙她早有見識,再親密的朋友,只要涉及利益,他翻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沈家炸毀的基地幾乎算是瓦爾布斯老巢。沈家大手筆,一夜之間削落瓦爾布斯在烏爾姆的派系,那些割據一方的勢力紛紛冒頭,瓦爾布斯家族再也回不到當初的輝煌。

這口惡氣,瓦爾布斯怎麽能忍,想必對沈家的恨意早就超過了她。

在北美的那段時間,靳言和她玩笑時提過幾次,沈家不斷收攏國外板塊,明明國內市場被陸家壓制,卻又放棄海外。

原因無外乎其二,瓦爾布斯花了重金。

“看來大家說得沒錯,你果然陰險毒辣、狡詐多端。”

“謝謝誇獎。”顧楠視線放遠,目光飄忽。

“我哥哥手裏有你謀算陸禦時的證據,你既然敢回來,最好多燒香拜佛。”沈曼曼氣急敗壞吼出聲,大步與顧楠擦肩而過。

沒走出兩步,顧楠慢吞吞回頭。

音調拉長:“有證據,為什麽不給他看,是因為心善嗎。”

沈曼曼的拳頭握得更緊了些,細聽甚至有“哢哢”的骨骼脆響。

顧楠無視沈曼曼眼中恨意滔天,抱臂將她從上到下打量個遍,聲音緩緩,聽不出起伏:“還是你們試過,但他根本不搭理你們。”

沈曼曼猛地轉身,鼻腔哼出兩聲重呵。

她喘勻呼吸,素白指尖伸到顧楠面前,哼道:“欺負我算什麽,有本事你等著,我哥哥不會放過你。”

“你倒是很信任沈銘。”

“不然信任你?都是因為你,才害得我們沈家到今天的地步,我真是眼瞎,當初就不該信你。林浩禹作惡多端、喪盡天良,你比他還要可惡十倍。”

顧楠意味不明的嗤了聲:“瓦爾布斯恨沈家,所以斷了沈家在海外的發展。沈銘到處瘋言瘋語,這才導致沈家在國內丟失信譽。和我有什麽關系?”

“是你向他保證會讓陸氏溯源系統在招標會出問題!”

“沈銘還向我保證會給我提供安全呢,讓我猜猜,他什麽時候和瓦爾布斯聯系上的。”顧楠抱臂圍著沈曼曼慢悠悠打轉,突然湊近,“沈小姐難道不知情?”

沈曼曼臉上詫異很快閃過,動了動胳膊,調整姿勢,以掩蓋失控的預料之外。

顧楠了然:“沈小姐,你很幸福,有寵愛你的父母,疼惜你的哥哥,你不管做什麽,他們永遠站在你身後。可他們將你保護的太好,反而給我輕易接近你的機會,你不該怪我,該恨你的哥哥。”

“你想挑唆?哥哥對我好不好,我心裏清楚。”

顧楠笑著搖頭:“沈銘很早就知道我的目標是萬爺,他如果真心疼愛你,護得你不喑世事,就不該讓你接近我這樣的人。”話鋒一轉,語氣譏諷,“但你必須接近我,不然怎麽給他和萬爺交惡的機會,你以為是我害沈家到今天的下場嗎?”

“難道不是嗎。”

“是你的好哥哥,想利用我讓陸氏栽下雲端,推波助瀾幫我拿出萬爺和林建業勾結放火燒雲間別墅的證據,又把楚家推向輿論的高潮。如果他沒在烏爾姆失算,現在的北城,大概就是沈家說了算。”

“哥哥他有能力,憑什麽不能爭北城第一。”

“他確實有能力,在我的棋盤下他自己的棋。”門外風吹草動,顧楠回頭看了眼破舊的大門,眉眼低了低,依舊高聲。

“所以,他失敗很正常。當初陸禦時和星子樓合作的那批機箱,我故意給萬爺放信,可惜萬爺膽小,不過你哥哥很給面子,果然讓那批貨沒能成功過海關。機箱是我給你哥哥投誠,第四代天域智能系統的內部數據也是。我最後去沈家那天,你哥哥也錄音了吧。”

擡眸,果然在沈曼曼臉上看出一抹異樣。

顧楠不緊不慢說:“知道我為什麽明知他錄音,還順著他的話承認是我盜走的陸氏內部資料嗎。”

她沒給沈曼曼開口的機會,自問自答:“他不就是想要我背叛陸禦時的證據嗎,我自然要給他,不然他怎麽放心我,我又怎麽讓他篤定招標會必定出問題。他自以為證據在手,倘若我出爾反爾,便拿出錄音逼我就範。”

“所以,你假意不知,其實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招標會動手!”沈曼曼下意識拔高聲音。

顧楠慢慢擡眼:“你在不忿什麽,我不是按照你們的意思去了烏爾姆。”

“按我們的意思?明明是你誘我們和瓦爾布斯交手。”前傾的身體恨不能將人除之後快。

“如果你們不起滅口的心,我也做不到。”顧楠轉過身體看向門外方向,聲音飄忽,“我當然不無辜,將來什麽下場我都無話可說,可你哥哥才是那個最狠的人,你不該恨我。”

沈曼曼緊咬下唇,恨聲:“我一定會讓陸禦時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

卻聽顧楠揚聲對門外:“都聽到了?”

“你故意引我來聽,我說聽不到,不是讓你很失望?”

沈曼曼驚詫地瞪著從門後邁步進來的男人,又驚恐地把視線落到顧楠身上,忽想起哥哥的話。

——顧楠就是個瘋子。

“我提前給萬爺和沈銘通風報信,導致礦機被扣押,也是我授意陳厲多要賠償,天域系統的資料、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給你添麻煩的小事,都是我做得。”

尤嫌不足,指甲嵌進血肉,顧楠聲音很是平淡,像在訴說不起眼的小事:“當年……和陸遠至做交易,放出假的錢款消失路徑,引你去集團董事長門口的人,是……我。”

害你百口莫辯,經受失眠困擾長達七年之久。

“你還想知道什麽,今天的話,我保證都是實話。”

用小姨的戒指迫使她回國,陸禦時知道的一定比她想象中多。

空氣靜默,陸禦時只是看著她,並未立刻開口,顧楠仿佛受夠了令人壓抑的氣氛,道:“我煩透了失控的感覺,也不想無頭蒼蠅一樣猜你的想法,今天就在這裏,不會有人過來,你想報覆盡管動手。”

陸禦時的目光落到她身後,沈曼曼還在恍惚。

“沈家人巴不得看我遭報應,不會……”

“什麽時候決定放棄在招標會動手。”

沒有起伏的聲音、辨不清的情緒,顧楠站在原地,依舊企圖從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辨出情緒變化:“或許我本來就沒想動手。”

沈曼曼:“你胡說。”

“你要向沈銘示好,沒有足夠的誠意,他不會信你。為什麽臨了收手?”第二次詢問,陸禦時不緊不慢道出他的執拗。

時間仿佛靜止,顧楠的視線在陸禦時臉上生根。

陸禦時:“在想什麽。”

顧楠反倒拉扯嘴角,堆了個算不上好看地笑:“在想,你有多少可能會以德報怨。”

“什麽?”

顧楠好似驟然從自己的世界中抽離,依舊沒有回答陸禦時最初的問題:“如果我動手了,你會怎麽做。”

陸禦時盯著她不出聲。

感受到頭頂目光熾熱,顧楠低著頭,心臟跳動趨於無。

她的驕傲不允許自己低頭,做不到單獨和陸禦時面對面道歉,稍動心思引沈曼曼前來,假借宣洩情緒,訴說過往的不恥行徑。

就算到此刻,依舊藏不住心底的齷齪。

她還在賭。

最好的結果她不敢想,最差的結果不過就是陸禦時恨極了她,即便如此,為了不留話柄、為了不讓沈家得逞,無論如何都不會當著沈曼曼的面動她。

眼尾餘光捕捉到陸禦時垂在身側的右手捏著檔案袋,空落落的心底升起一絲希冀,從極忙碌的工作中抽身,至少能證明,應該不會是最糟糕的結果。

牛皮紙檔案袋在陸禦時手指翻轉,視線交錯,下一秒遞到眼前。

她遲疑著接過,不解擡眸。

陸禦時眼神示意她打開看。

修長指骨纏繞封口繩,顧楠抽出文件,首頁文字密密麻麻,她一目十行掃過,困惑的視線驟然收縮,“嘩啦啦”翻頁聲響越發急促,仿佛頃刻便要將文件上的每一個字都烙進腦海,尾頁翻折,好似用盡全身力氣,她僵硬地站在原地,固執的認知轟然破裂,渾身血液凝滯。

擡眼,震驚、茫然與不知所措交織。

喉嚨像是塞進棉花,幾次張嘴,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你……”

渾然不覺失態。

“你早就知道?”

文件上的備用方案極其細致,細致到幾乎可以不在乎投標成功與否。

心臟咚咚撞擊胸腔,悶窒的疼。

顧楠胡亂閃躲視線,明明是她引沈曼曼前來助她演完這場戲,此刻卻嫌沈曼曼站在此處礙眼。若在平時,她定然要耀武揚威回頭奚落沈銘的無知,沒算到陸禦時對她有多遷就。

眼下,她和陸禦時之間還是一筆糊塗賬,沈銘是小醜,她還不知道自己能好到哪裏去。

氣氛逐漸凝固,沈曼曼仿佛也忍到了極致,噔噔噔跑出去。

聲音徹底消失,顧楠無聲吞咽唾沫,低頭小聲:“對不起。”

數不清的損失和利用,一句對不起似乎不足以彌補,顧楠深吸一口氣,語無倫次:“早知道,我應該一開始就和你坦白,早點告訴你。”

陸禦時打斷她:“你敢嗎。”

剩下的話堵在喉嚨,顧楠眼神失落,盯著地面回答:“不敢。”

如果不是陸禦時拿出那枚戒指,她不會在找到小姨之前回國。

可折騰一圈,陸禦時就在面前,她卻躊躇著問不出口。害怕落在陸禦時眼裏,變成她的坦白另有目的。

不想陸禦時主動開口:“那枚戒指是晚棠梨的,我總覺得你的某些神情和她很像。”

“你知道我……”

她斷斷續續沒說下去,陸禦時等了會,沒好氣接茬:“不然你活夠了?拿命幫薛家伸冤。”

顧楠咬著下唇,沒反駁。

陸禦時瞥了她一眼,收起情緒,正色:“晚棠梨被晚家少爺帶回家後,在晚家深居簡出,不常露面,不過當年晚家婚宴萬爺有到場慶賀,我猜測她應該改變了樣貌,所以沒引起萬爺註意。她五點下班,你可以和她約時間見面。”

說完轉身離開。

顧楠張了張嘴,到底沒出聲。

打車趕到晚棠梨工作單位樓下,一杯咖啡從正午品到日落西山,終於在大門口看到似曾相識的身影,她詫異地摸出在北美時女學生拜托小老頭送來的畫像,腦海深處漸漸模糊的記憶與之重疊,手扶桌板怔怔起身,脫口而出。

“小姨。”

晚海棠腳步停頓,上下打量她一眼,從容坐到她對面的椅子上,問:“顧楠?”

顧楠又驚又喜:“您見過我?”

激動的神色被一盆涼水潑下。

“陸少給我看過照片。”晚棠梨隨手將挎包擱置到桌面,自顧招呼服務員點好咖啡,脊梁依靠椅背,直爽開口:“他差不多都和我說過了,你要問什麽盡管問吧,但我不太記得之前的事,不知道能不能幫上你。”

顧楠不住摩挲畫像邊緣,如果說樣貌只有五成相似,肢體習慣、行為習慣、溝通習慣都不會騙人,還有撲面而來的熟悉感:“我想試試給您催眠。”

註意到晚棠梨上揚的眉尾,顧楠解釋道:“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冒昧,但……”

“還好,”晚棠梨點頭示意服務員將咖啡放到自己手邊,抿了口,悠閑打趣,“你家陸少第一次見面就要幫我催眠恢覆記憶,我還道傳聞不茍言笑的陸家掌權人竟然會這麽好心,原來醉翁之意不在酒。”

顧楠滿眼錯愕,忽想起那日,聊天框被忽略數小時的消息。

——你是想現在過來,還是想讓我和你聊聊別的事情。

當時她做賊心虛,如今細細想來,陸禦時指得別的事情未必是被扣押的機箱。

“不過大概要讓你失望了,我在國外住過很長一段時間,催眠師和精神方面的專家都有接觸,我確實記不起來。”

“我想試一試,可以嗎。”

晚棠梨莞爾:“當然,陸少特意拜托我的事情,不好拂他的面子。不過,我確實看你有幾分親切,希望你能得償所願。”

顧楠點頭,兩人一同前往附近的酒店。

催眠不拘泥於形式,晚棠梨性格爽快,靠著沙發聽她進入正題。

望著沈睡的人,顧楠握住她的手,輕輕喚了聲小姨,學著小時候的樣子,慢慢把腦袋靠在她臂彎下,仰頭盯著她的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俯趴在椅背上,等來的不是晚棠梨蘇醒,而是一位不速之客。

急促的敲門聲仿佛要將屋門生生敲斷,顧楠望了眼睡夢中頻頻蹙眉的晚棠梨,三步並做兩步開門。

來人面色凝重:“棠梨在哪?”

顧楠遲疑著詢問:“晚少爺?”

“顧小姐,棠梨顧忌你背後的陸家,不想和你交惡,但我管不了那麽多,棠梨是我的妻子,我就算拼著整個晚家不要,也不會讓你傷害她。”

顧楠的視線在晚少爺臉上游移,像在打量面容,又像透過俊俏的模樣觀察他的品行,直白問:“你不想讓她恢覆記憶。”

“如果擁有記憶比失憶痛苦,那為什麽還要想起來。”

“你說得對。”顧楠閃身請人進門,獨自依墻盯著天花板出神,喃喃:“可是,我已經18年沒見過她擁有記憶的樣子了。”

晚少爺沒分出一絲多餘的視線,滿眼緊張抱住晚棠梨,輕輕呼喚。

顧楠視線飄然掃過,說:“她只是睡著了。”

“你憑什麽給棠梨催眠!”晚少爺滿臉憤懣,雖比不上陸禦時生氣時給人的壓迫感,卻也讓人懼於同他對視。

顧楠默默移開視線,聲音悵惘:“怪不得她這麽久沒有恢覆記憶,原來晚少爺一直從中作梗。”

“如果棠梨有什麽三長兩短,我不會善罷甘休,”晚少爺恨聲說,“不管你是誰。”

說完,右手摟住晚棠梨的膝彎,左手撐著她的後背,小心將人橫抱在胸懷,大步出門。

身型交錯的剎那,顧楠淡聲說:“放心,我只是問了些東西,沒有引導她記起那些不好的記憶。”

“最好是。”擡腳踢開半掩的房間門。

顧楠註視兩人的背影,直到徹底消失在視線內,低頭和舅媽報喜。

【舅媽,我找到小姨了。】

還記得當日她離開北美,舅媽拉著她的手再三囑咐,如果小姨忘記一切,已經開始了新的生活,就不要再過多打擾了。

聊天框的文字刪刪減減,顧淑萍很快回覆。

【不記得就不記得吧,晚少爺既然真心愛護她,記不起來未必是壞事。】

隔了會,顧淑萍不放心似得又發:【陸禦時沒怎麽樣吧?】

顧楠眼神軟了軟:【他很好。】

收起手機,順著步梯扶手滑到樓下,打車趕去潯城,一路上不願耽誤半分。

滿腦子只有三個念頭,要盡快拿到錄像帶,把舅媽接回來,去見陸禦時。

這麽好的人,必須是她的!

興音寺老方丈正帶著大家做功課,見顧楠著急忙慌跑進來,以為又出了什麽大事,交代住持安排剩下的流程,引領顧楠去隔壁客堂。

房門關上,顧楠迫不及待開口:“師傅,寺裏有沒有一個荒廢的小院,院子種著海棠樹,裏面只有幾個簡單的家具,沒有供奉神像,白天也會用鐵鏈鎖著。”

老方丈皺著眉頭,欲言又止:“聽你說著像是西苑,那邊好些年前因為安全問題封門,後來想著隱患太多,已經整個封掉了。”

“帶我去看看。”

小院不在主山,中間隔著長長一道鐵索橋,老方丈擡手指對面:“就是那裏了。”

考慮到方丈年邁,顧楠沒要求同行,快步穿過鐵鎖橋,打開門鎖,銹死的門軸發出“吱呀”怪響,嚇跑了打盹的野貓。

顧楠擡手揮了揮空氣中飄浮的揚塵,舉目觀看。

院中的海棠樹比晚棠梨口中描述要粗壯許多,金燦燦的海棠果迎風招搖,更有熟透的果子隨風落到破裂的瓦片上,一路不停滾向斷裂的椽子,驚起塵土四下逃竄,順著歪歪斜斜的房梁簌落落往下墜。

腳下,雜草遍布每一寸土地。

撲鼻而來的青草芬芳掩蓋住嗆人的揚塵。

顧楠緊盯檁條輕輕碰開屋門,萬幸只是扯碎了幾張蜘蛛網。

灰黑色的蜘蛛沿著墻壁很快消失的無影無蹤,僅存的用戶也已離開,顧楠邊摩挲墻壁尋找小姨口中的機關,邊小心註意著隨時都有可能坍塌的房梁。

年久失修的房間稍有風吹草動便墻體搖晃,手心浸透冷汗,帶了滿手泥濘。

足足半小時,四面墻壁都摩挲了個遍,也沒有晚棠梨口中的暗格,顧楠蹲坐在墻邊沈思,小姨失憶,催眠問出來的東西或許有偏差,如此一來,若想找到那盤錄像帶,只能等小姨恢覆記憶。

她手托下巴左右躊躇,忽聽遠處聲音急促。

“顧楠!”

循聲擡眸,眼角餘光最先註意到翻折下落的碎瓦,千鈞一發之際,蘇迪箭步沖到顧楠身前,不由分說拉她走出破敗的小屋。

踉踉蹌蹌的腳步沒等站穩,蘇迪掐腰怒罵:“你要死啊,這什麽地方,房子隨時都能塌,你倒是坐得安穩,不怕被砸死。”

顧楠側頭瞧身後小跑過來的紀元宇,詫異:“你們怎麽來了?”

蘇迪:“師哥說你來潯城了,叫我看顧你,”她環顧四周,陰陽怪氣,“能找到這地方尋死覓活也不容易。”

“誰尋死覓活了。”顧楠撇嘴。

“那你在這幹什麽?”

“看望孤寡房間。”顧楠回頭,她原本坐得位置有半塊碎瓦四分五裂,眉眼劃過一抹失望。

蘇迪翻了個白眼:“麻煩你用點心再騙人好嗎,走不走。”

顧楠呼了口氣:“走吧。”

正午的陽光布滿房間所有角落,青磚在光下泛著灰土色。

她最後看了眼空蕩蕩的屋子,抱憾轉身,餘光掃過碎瓦後桌角前似乎有什麽東西被砸到翹起磚角,當即轉身沖向屋裏。

“欸!”蘇迪下意識去抓她的胳膊,眼睜睜看著衣角從掌心滑走。

顧楠來不及解釋,順著翹邊的口子挖出裂縫的青磚,灰撲撲的塵土飛揚,她顧不上嗆人的氣味,撩起袖子,火急火燎往下挖,兩層青磚高度的土塊被捧出後,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盒映入眼簾。

眉梢高吊喜色,顧楠蠻力扒開鐵盒,往裏瞧了眼,心滿意足合上。

蘇迪和紀元宇對視一眼,拿出濕紙巾遞給顧楠,邊問:“這是什麽?”

“寶貝。”顧楠草草擦過手,抱著盒子心情大好,視線從兩人臉上流轉,落到紀元宇提著的女士手提包上,打趣,“你們兩個什麽情況?”

紀元宇躲開視線,掩唇輕咳。

蘇迪不自在地撩了下頭發:“快走吧,這房子看著快要塌了。”

顧楠滿臉促狹,盯著蘇迪意有所指地笑。

蘇迪不忿:“我倆很好,倒是你,你和我師哥才更不對勁。”

說著,仿佛突然想到什麽,冷不丁偏頭,眼裏藏著笑:“你走了大半年,所有人都以為我師哥單身,現在陸家勢大,想和他結婚的人有很多哦。”

顧楠聳肩:“她們比我漂亮嗎?”

蘇迪:“……”

“有我能打嗎?”

紀元宇:“……”

“陸禦時理她們嗎?”

一連三問,蘇迪被問得啞口無言。

“對她們有對我好嗎?”

蘇迪終於找到發言權,拿出手機,擡下巴示意顧楠看:“對她們好不好不知道,但馬上你就要和她們一樣了。”

十幾天前的聊天框,兩個人的對話很簡短。

【師哥,老師問起你的女朋友了。】

【沒有女朋友。】

顧楠:拳頭硬了。

蘇迪挑眉,得意笑說:“怎麽樣?”

顧楠攤手:“挺好啊。”

見顧楠滿臉無所謂,反倒讓蘇迪心裏犯嘀咕,她只為取笑顧楠,沒想挑唆顧楠和師哥的感情,覷了眼顧楠的臉色,小聲找補:“我師哥倒也不是那個意思。”

“什麽意思我不知道,不過,我準備給他申請樂於助人獎。”被她坑了這麽久,陸禦時一聲不響認下損失,還默默為她聯系晚棠梨,顧楠嘴裏不停,“以後大家還來什麽興音寺,直接拜陸禦時好了。”

蘇迪:“……”

紀元宇抿了下嘴唇,欲言又止:“那天在鉑爵會館,其實萬爺沒要我們的小院。”

顧楠不解:“啊?”

“萬爺一開始確實要動新時報,不過很快陸禦時的助理過來,幾句話就把萬爺氣走了,離開時他不許我告訴你,你後來過來,小院是我扯謊胡說的。”

顧楠怔了下,左右躲閃視線:“挺好,白賺一個小院,就當我送你倆的新婚賀禮了。”

越想鼻腔越是泛酸,揣著不著四六的模樣,小聲:“樂山那位也別坐著了,起來,讓陸禦時坐。”

下山的腳步加快:“我還有事,先走了,回頭再聊。”

蘇迪再身後喊:“你去哪?”

“找你師哥問問,他怎麽就沒有女朋友了。”

話雖如此,顧楠一路狂奔的目的地並不是陸家,回酒店費好大一番功夫導出錄像,聯系所有能聯系到的報社、網絡營銷號等等,一並提交證據到相關部門。

做完這些,在去找陸禦時之前,她先去見了林家。

半個小時的路程,網絡發酵,已經有不少記者堵在林家門前,都等著林建業被帶走前的最後一次采訪。

顧楠拍了拍舉著攝像機的小哥,問:“跟我走?帶你拍點更有意思的。”

小哥:?

“你走不走,不走我找別人了。”

小哥當機立斷:“走。”

兩人一前一後繞過角門,從竹園穿行,輕車熟路避開傭人。

小哥感慨:“真好看。”

邊說邊抓緊時間拍幾張照片,以作林建業奢靡的佐證。

顧楠掃過遠處她常坐的矮亭,往日從不覺草香花美,此刻走過,好似再找不出第二處盛景,想來是大仇即將得報的快感加持。

拐過小門,她聽到房間內杯盞落地破碎的聲音,又將心底的快意推向高潮。

擡手示意小哥自己找地方藏身,她挺直脊梁邁進正廳。

聲音朗朗:“林家主,別來無恙。”

林家父子兩人一並轉頭,林浩禹蹙眉:“言亦?”

林建業瞇起眼睛,面色陰沈:“你到底是誰?”

顧楠輕嗤:“看來還不算太蠢。”

邊說邊慢吞吞摘下面紗,勾起食指將面紗繞成條,三兩下綁住頭發,在林建業的註視下,不緊不慢走到距離他最近的椅子坐下,視線落到門外虛無,輕聲:“林建業,我來替我爺爺、替我父親、替我們全家討個說法。”

林浩禹緊緊註視他,全然沒發覺身旁的父親陡然大變的臉色。

“你是顧楠?我見過你在陸禦時身邊,是不是陸禦時讓你來的。”

顧楠擠出一聲不屑冷哼:“你們靠偷、靠搶得來林家多年逍遙,卻始終不能在北城占有一席之地,陸禦時……”她瞥了眼小哥所在的方向,改口,“哦不,我男朋友就算眼睛瞎了也不至於拿你們當對手。”

她沒興趣和林浩禹鬥嘴,視線慢悠悠飄到林建業慘白的臉上,提醒:“林家主。”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怎麽,還沒來得及看錄像?”顧楠掏出手機,好聲好氣,“沒關系,我可以和林家主一塊欣賞,看看你是怎麽聯合萬爺、沈家、楚家吃裏扒外,把將你從小養到大的師傅活活燒死,看看你究竟有多麽喪心病狂,一把火燒毀雲間別墅不算,還要不遺餘力制造意外,我舅舅是怎麽出得車禍,林家主還有印象嗎,我小姨夫墜崖後的慘狀,林家主午夜夢回,不會害怕嗎。”

“你在胡言亂語什麽。”林浩禹噌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指著顧楠的鼻子罵,“你到底想幹什麽,我爸喜歡象棋,我們家可從沒虧待過你,言亦!”

“虧待?”顧楠好似聽到什麽天大的笑話,兀自笑了好大一會,聲音卻不僅沒有喜色,反而還能從通紅的眼瞼窺出幾分恨意,乍然偏頭,直視林建業,問,“我爺爺虧待過你嗎。”

她不給林建業思索或是顧左右言他的機會,咬牙忍下湧上心頭的淚意,故作輕松道:“我不知道記得還準不準,哪裏說錯了,林家主可以隨時提醒。”

“你八歲那年父母雙亡,嬸嬸待你不好,數九寒天連件棉衣都穿不上,我爺爺看你可憐,給了你叔叔很大一筆錢,帶你回家,收你為徒,吃穿用度和我父親一模一樣,從沒厚此薄彼,讓你讀書識字,教你稭稈紮刻。我父親也從沒因為爺爺對你的關照心生不滿,我奶奶可憐你的出身,拿你當親兒子疼愛。”

情緒翻湧,她沒在林建業臉上品出絲毫愧疚,低下聲音:“林建業,我就問你一句話,在我家的那些年,你受過一丁點委屈嗎。”

她自出生起便住在雲間別墅,她也有過被爺爺奶奶捧在手心、被父母疼愛、被舅舅嬌慣、被小姨呵護的人生,那時的林建業待她極好,事事周全讓人挑不出錯。

甚至小姨說林建業放火,她曾有過懷疑。

怎麽會有人恍惚之間就好像變了個人。

變得心狠手辣,面目可憎。

“二十多年相處,你怎麽下得了手?”

林家大門被強硬撞開,大批記者蜂擁而至。

一個又一個收音設備使勁往前遞。

“林建業,你這些年樂善好施是不是害怕自己遭報應。”

“林建業,你為什麽要放火燒雲間別墅。”

“林建業,你有沒有後悔過害自己的師傅。”

小哥從人群中擠到顧楠身邊,觀察著顧楠的神色,卻將設備遞到顧楠身前。

“你是薛老先生的小孫女?”

話音未落,那些圍著林建業的記者足有半數擠到顧楠身前。

房間嘈雜,顧楠安靜地垂首站立,片刻,擡手示意大家噤聲,緩緩道:“我還有幾句話要問林建業。”

記者會互相對視,識趣讓出一條路。

“我爺爺有過對不起你嗎?”

顧楠往前邁步。

“我父親有過對不起你嗎?”

她一步一問。

“我們全家有對不起你嗎?”

林建業被逼坐回椅子,瞪著眼睛答非所問:“你知道我喜歡下象棋,所以用言亦的身份接近我。”

記者中除了小哥,皆面色吃驚,傳聞神秘避世的言亦,就算不是年邁老者,也該是閱歷豐富的中年人,眼前的女人看起來實在年輕,與想象中的形象大相徑庭。

“應該說,我知道你喜歡下象棋,所以苦練象棋,有了言亦的身份才能接近你。”

林建業握拳,面色不忿,咬著後槽牙:“雲汀,是不是你!”

“為了讓大家看清你的真面目,我也算煞費苦心。”

四周吸氣聲不絕於耳。

“雲汀!”

“每年只給50張入場券的雲汀?”

“誰要采訪林建業那個敗類,讓個路,我要采訪雲汀老師。”

“哎,你們有沒有覺得她的長相很熟悉?”

“薛老先生的小孫女,自然和薛老先生眉眼相似了。”

“不對,我想想啊,總覺得在哪見過。”

有人猛拍大腿:“五年前!”

“陸禦時的未婚妻?”

“還和陸家有關系?”

“陸家能看上這樣的人渣?”

房間裏全是嘰嘰喳喳的討論聲,林建業大呵:“都滾出去。”

“林建業,殺人償命,你們把萬家推出去有什麽用,你、沈家、楚家,一個都別想逃。”

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句:“警察來了。”

大家紛紛讓路。

“嘭。”林建業從椅子上掉到地面,溝壑縱橫的老臉只有恨意。

顧楠居高臨下註視他癱軟的身體,微微俯身,在他耳邊小聲:“進去後,幫我給萬爺帶句話,既然他當初不願意按我的要求舉報沈家,如今沈家失勢,你讓他猜猜,我需要用多久,徹底毀掉萬家。”

“憑什麽!”林建業猛然起身,揮開所有人,踉蹌著撐住座椅扶手。大勢已去,他也懶得裝良善,“憑什麽你可以出生在富貴人家,憑什麽你們一生下來就有順遂的人生,我卻要吃不飽穿不暖,住在別人的家裏看別人的臉色生活。”

“師傅,呵呵,”他獰笑著後退,“待我如親子,既然當親生兒子,為什麽要把要讓你父親做下一輩的當家人?”

顧楠滿臉難以理解:“你說什麽。”

“要我恭喜他出師?做夢!”

林建業憤怒地掃過在場所有人:“你們都看過我的手藝,哪一樣比我那師兄差!”

“人品。”

女聲從後面遠遠傳來,大家循聲去往,自動讓出一條路,顧淑萍目不斜視:“你心胸狹窄,目空無人,你總怨你師傅對你嚴格,可你懶散成性,若非他日日規勸,哪來你如今的手藝,你不知感恩,還要害我們全家性命。”

顧楠起身:“舅媽?”

“你只記得你師傅嚴厲,可你還記得你師傅從大街上將你要走時給你披上的棉衣嗎,記得他為了你的學業四處奔波嗎,你在學校被欺負、遇到的所有事情,他有過一次袖手旁觀嗎?”

聲聲質問墜地,林建業一聲未吭,在被帶走之前,幾個眼尖的記者迅速問了幾個問題。

忽聽人群中傳來詫異。

“我想起來了,前段時間,慈善晚宴……”

有人立馬眼睛一亮:“星子樓實際控制人!”

“顧小姐,請問陳厲說得都是真的嗎?”

“顧小姐,也就是說,言亦是您,雲汀是您,星子樓實際控制人還是您?”

“您多重身份忙得過來嗎?”

“顧小姐,聽說您現在是陸少的女朋友,請問五年前究竟是假扮,還是當時您和陸少分手,如今覆合?”

“您年紀輕輕……欸,顧小姐。”

趕在所有記者圍起來之前,小哥帶著兩人跑路。

顧淑萍眉目舒展,憐愛地望向顧楠:“楠楠,你做到了。”

顧楠重重點頭,抿平嘴角:“只是小姨不記得了。”

“也好,如果將來她恢覆記憶,我們就去看她。如果記不起來,也不算壞事,我打聽著,晚家少爺對她很不錯,過去的事就都過去吧,我準備回興音寺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大家,你跟我一起嗎?”

顧楠握住舅媽的手揉了揉,呼氣:“不去了,我還有更重要的事。”

“好。”

網絡發酵比想象中還要快,她關上車門,目送舅媽離開,手機不停傳來新消息提示音。

有蘇迪的、有紀元宇的、有葉序的,還有蘇婉婷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語音、靳言三個問號倔強的落在一角,孟輕的恭喜之後,賀武發了整整一屏幕訴說自己的崇拜。

下面還有太多太多,只是滑到低,都沒看到最想見的一條消息。

顧楠原地溜達著想主意。

半分鐘後,導航到最近的酒吧,推開門,還能聽到裏面熱火朝天討論林建業的忘恩負義,她目不斜視走向包間,張口要酒精最濃郁的一瓶,不論口感。

服務員不解,但聽話,二話不說打開瓶蓋。

顧楠脫下外套,解開襯衫,擡手就往衣服上倒。

服務生驚得連連後退,兩只手捂衣服不是,攔瓶口也不是,慌裏慌張忙了半晌,一點作用沒發揮出來,小心翼翼問:“您……還清醒嗎?”

“再清醒不過,”一瓶酒倒完,顧楠扯了個端莊地笑:“拿個吹風機。”

吹到半幹的程度,顧楠低頭輕嗅,滿意地穿上,揚聲:“結賬。”

“3080,您掃碼還是……”

“多少!”

含淚付款,心裏念叨了一路,站在陸家樓下,註視熟悉的車子,一個頭兩個大,時念安在這,會很限制她的發揮。

但再不進門,她的3080就揮發幹凈了。

門口原地打轉了三分鐘,在被縮小的發揮空間和3080之中選擇了3080。

進門後,意料之外的順利,時念安和陸遠景都沒在樓下,保姆笑呵呵地給她指了指書房方向。

顧楠面對緊閉的書房門,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左臂反扣把手踉蹌著推開房門。

預想中的噓寒問暖沒有、關切問候沒有,甚至連眼神都很敷衍,陸禦時淡淡擡頭、平靜低頭,視線落在她臉上的時間沒超過10秒。

顧楠:?

“hi,男朋友。”她步伐淩亂,跌跌撞撞奔向陸禦時,藏在口袋的左手不住地呼扇外套內襯,努力將所有酒精味道散發出去。

在陸禦時古井不波的臉上深深體會到一句話。

——越努力越心酸。

不死心的低頭輕嗅,差點被酒精味嗆出噴嚏。

失去嗅覺了?

“你怎麽不理我?”

“喝酒了?”陸禦時註視電腦屏幕,隨口問。

顧楠學著醉漢的樣子一卡一卡地點頭。

“那回去休息吧。”

“欸?”

疑問的聲調還沒落下,陸禦時冷不丁擡眸。

電光火石間,顧楠立馬扶住腦袋裝醉,拉長聲調問:“你為什麽不承認我是你女朋友,你不喜歡我了嗎。”

陸禦時:“嗯。”

顧楠瞳孔放大:“嗯?”

不喜歡?她不信!

後悔的種子在萌芽,3080花都花了,不能浪費。

她腳下一滑,耍賴似得摟住陸禦時的脖頸,順著慣性的力道往下滑,直到整個人都差不多蜷縮在他懷裏,才眨巴著眼睛委屈說:“為什麽不喜歡?”

座椅與書桌間僅有的空隙被塞滿,陸禦時想辦公也工作不成,索性拿開手,垂眸註視懷裏的人:“你自己心裏沒數?”

耍賴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無數個下一次。

她閉上眼睛哼唧:“腦袋疼。”

沒等來關照,在她合眼的瞬間,陸禦時擡腿發力,半托半摟把她端到桌上。

聲音平淡:“疼就回去休息。”

……

顧楠無語地笑了下,擡頭,還是裝著滿臉不清醒,不由分說往陸禦時懷裏趴。

半道被一條胳膊無情擋住。

咬牙切齒擠出三個字:“陸禦時!”

又馬上將聲音堵死在口腔。

委委屈屈將兩只手搭在攔住去路的胳膊上,眼巴巴盯著陸禦時的眼睛,好聲好氣道歉:“對不起,從前都是我的錯,給你添了許多麻煩,還總誤會你、騙你,我錯了,你別生氣了。”

安靜的房間回蕩著她的歉意。

陸禦時移開視線,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她。

顧楠表示,我在道歉,你必須聽!

胳膊能擋住她的身體,但擋不住她的靈魂,眼疾手快伸手掰過陸禦時的腦袋,強迫陸禦時和她對視:“你最好了,我都來道歉了,原諒我!”

陸禦時從嗓子擠出一個意義不明音調,幹脆閉上眼睛。

折騰半天,毫無進展。

她沒哄笑陸禦時,望著近在咫尺卻緊閉的雙眸,反而給自己哄出氣性。

收斂拖長的調子,眉眼清明:“是,我是有錯,我對不起你,但錯也不全在我吧,在鉑爵會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就撿到項鏈了,你明知道我很看重那條項鏈,如果你不隱瞞,直接告訴我項鏈的主人是你,我至於……至於這麽纏著你嗎。”

雖是辯解,話不作假。

她找項鏈的主人找了十數年,感謝還來不及,哪會心狠利用。

“不纏著我,去纏著沈銘?”

“我,”顧楠被懟得沒脾氣,“最少你不用損失這些。”

“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有話當面和我說,你好好說我未必不答應幫你,可你偏偏……”陸禦時扭過頭去。

顧楠的囂張氣焰還沒超過兩分鐘,陸禦時一開口,立馬破功,認錯神速:“我錯了。”

陸禦時依舊沒有好臉色,躲開她的鉗制,繼續盯著電腦工作。

再次被無視,顧楠這輩子最聽話的時候都在這了,不甘心半途而廢。

“你是說過,但我又不是你肚子裏的蛔蟲,萬一我跟你坦白身份,你回頭和沈家沆瀣一氣,我到時後悔都來不及。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你不告訴我,你早點說,我怎麽都不可能選擇利用你。”

陸禦時氣急反笑:“我早點說?我早點說什麽,你給我機會了嗎,哪次不是有事才來找我?我問你,黑客N是誰。”

顧楠揪著手指乖乖舉手:“我。”

“蘇婉婷是誰的徒弟。”

顧楠放到一半的右手又默默舉起來。

“我那天讓你來家裏,你在哪?”

“陪沈曼曼吃飯、看電影。”

“你多忙啊,我找你要靠偶遇。”

忽想起被瓦爾布斯追殺到玫瑰莊園門口,她情急踢到陸禦時小腿骨的那一腳,當即滿腦子心虛,早忘記自己還在裝醉。

“不是,我那時候……”

“等我再聽到你的消息就是你被人關進冷庫,我總算來得及趕過去,你呢,昏迷也不忘給我找麻煩,處理完天域系統,知道你要出院 ,我緊趕慢趕過去,結果聽到你要帶著萬易離開,再也不回來。”

顧楠聽著陸禦時口聲聲數落她的不是,那些控訴都不做假,只是火氣卻少了幾分真,更像是不住往外溢的委屈。

一經放縱,不可收拾。

“斷了所有聯系,一聲不吭出國,回來就跟我動手,顧楠,你有心嗎。”

顧楠盯著陸禦時的眼睛,後知後覺,如果小姨的戒指是陸禦時誘她回國,那天帶她回家,想來也是為了說起晚棠梨。

只是氣頭上不願與她開口,而她胡亂折騰一遭,反而惹陸禦時更加不悅。

如今恍然,是她一直搞錯了陸禦時生氣的真正原因。

她總是站在陸禦時的對立面推測事情的發展,卻也忘記,陸禦時從沒對她否認過兩人的男女朋友關系。

站在仇人的角度,切斷聯系無可厚非。

可若是戀人,一方不聲不響扔了手機卡出國,另一方的氣惱,似乎並不難理解。

“我……”

“催眠師J是你,言亦是你,黑客N也是你,星子樓實際控制人還是你,”陸禦時冷哼一聲,“怎麽,聽說還有個雲汀的身份,我是不是要謝謝你,沒用雲汀的身份給我找事。”

顧楠低著腦袋挨訓,不吭聲。

之前陸禦時不是沒有過對她冷臉,她記得最初,陸禦時刻意冷臉時,她心裏也會摻雜懼意,那些壓迫感也幾次動搖她的念頭。

然而今日被陸禦時面對面呵斥這麽久,她只覺得,陸禦時也是千萬大眾中最普通的一位成年男性,再好的脾氣也經不住一次又一次、永無止境的背叛。

只是不輕不重的數落幾句,哪有什麽讓人恐懼的威懾。

“我知道錯了。”

邊試探著攀住陸禦時的胳膊,沒被推開便得寸進尺一點點往前捱,幾乎跨坐到他的大腿上,身體前傾輕啄他的嘴角。

最討厭剖析內心的人,出口絲毫沒有察覺不適。

“我知道林建業背後有萬爺撐腰,北城勢力覆雜,沈家又和萬爺關系緊密,我想查當年的證據,只能接近你,進到你們的圈層,才有可能接近沈家。我最開始只想報仇,沒想到會……會喜歡上你,所以……”

“所以在你的假設中,我們之間最後也是不死不休的下場。”

顧楠立馬否認:“不是,把你卷進來,我很抱歉,但我確實從沒想過要怎樣你,我只想事情結束就去國外,到時候把星子樓賠給你。”

她表忠心,對面的人臉色更臭了。

“你包情.人呢?留下一張卡就走。”陸禦時推開她,甩袖走人。

獨留顧楠一個人在書桌前欲言又止。

包情.人還得睡覺,我們之間多純潔。

無聲握拳捶了下書桌,腹誹,她就不信,還哄不好了。

推門出去,沒見到陸禦時,倒是一眼撞見時念安眼圈通紅,視線相交的剎那,時念安擡手招呼她過去,一把摟住她,輕拍她的脊背。

“我都聽說了,好孩子,你太不容易了。以後這就是你的家,誰敢欺負你,你告訴阿姨,阿姨給你撐腰。”

顧楠鼻頭泛酸,撓著額頭苦惱:“還真有一個。”

時念安頃刻機警:“誰!”

顧楠從時念安懷裏掙紮出來,端正學習態度:“阿姨,我做了些錯事,惹陸禦時生氣了,您教教我怎麽哄他開心。”

“嗐,”時念安瞬間放下心來,眉目舒展許多,擺手道,“什麽錯事不錯事,你們小兩口相處,他退兩步就過去了,道什麽歉,你比他小那麽多,什麽事不能包容?那麽大的人了,他好意思等著讓你去哄?不行,我去找他。”

“哎……別。”顧楠堅定搖頭,她有錯在先,讓時念安強硬幹涉陸禦時不許生氣,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聽起來都會把陸禦時越推越遠。

“怎麽?”

顧楠砸吧下嘴:“事有點大。”

時念安原地踱步思索一會,建議:“給他煮個湯?我做過幾次千絲湯,他還蠻喜歡吃。”

顧楠當即拍板:“好,就這個湯。”

一個小時後,顧楠用湯勺扒拉湯碗內不知名褐色液體,摩挲下巴沈思:“我如果把這碗端上去,他會不會覺得,我不想哄了,幹脆下藥毒死他?”

時念安噗嗤笑出聲來。

“換個別的菜?”

“好主意。”

忙活到天黑,保姆站在廚房門口欲言又止:“太太,晚飯是……”

顧楠面無表情把碗裏的東西倒進垃圾桶。

自欺欺人說:“我沒來過廚房。”

板板正正走出去。

無聲長嚎,沒天理!

按概率來說,也該成功一次了。

時念安寬慰道:“讓傭人做好你端上去就行,他還能沒完沒了?”

晚飯飯桌上,陸禦時用實際行動表明,他能。

在顧楠第二次被無視後,時念安忍不住開口:“楠楠和你說話,你什麽態度?”

陸禦時偏頭瞧了眼顧楠,沒吱聲。

時念安呵斥:“別吃了。”

顧楠還沒從那一眼中反應過來,就見陸禦時放下筷子,走了。

走了?

顧楠滿腦袋問號,不是,這對嗎?

後知後覺,等一下,陸禦時不會懷疑她和時念安胡說八道吧。

“阿姨?”

“不用管他。”時念安邊說邊給顧楠夾菜,“嘗嘗。”

心底哀嚎,你別坑我啊!

食不知味撿完碟子內剩下的菜,起身:“我吃好了。”

邊說邊偷偷將手伸到盛放奶黃包的盤子,還沒抓下去,兩道視線像鬼一樣落到她的手上。

……

“呵呵。”

幹脆端著盤子上樓。

屈起指節敲門,裏面的人不理她。

不重要,她可以自己推開。

討好似得把盤子往陸禦時面前一推,背著手怪聲怪氣:“我都認錯了,你怎麽得理不饒人。”

“我得理不饒人?”

顧楠瘋狂搖頭:“沒有,我男朋友天下第一好。”

她試探地握住陸禦時的手,發覺沒有抗拒的意味,立馬得寸進尺,一手把玩袖扣,一手拉住陸禦時的領口,迫使陸禦時低頭與她對視:“你還要生氣到什麽時候?”

陸禦時不答。

顧楠像打不死的蟑螂。

不理我?我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把玩袖扣的指尖頓了下,三兩下扒拉下來,另一手也沒閑著,手指靈活地從最頂上白色紐扣開始解,一步步往下,眼睛緊盯著陸禦時的反應。

第四顆時,陸禦時擡手摁住。

顧楠楞了下,隨即掐住陸禦時的下巴:“陸禦時!你再這樣,我不哄你了。”

“不哄就下去。”陸禦時面無表情。

“你讓我下去我就下去?我偏不!”

陸禦時掃了她一眼,擡手合上筆記本,一並合上的還有最新收到的消息。

“這可是你自己說得。”

“啊?”拉長的音調還沒全部出聲,就被堵回喉嚨,顧楠腦子慢了半拍,任由陸禦時肆意索取,稀裏糊塗盯著他低垂的睫毛暗想,這到底是哄好了,還是沒哄好?

“嘶。”

嘴巴被不輕不重咬了下,顧楠回神,呆呆望著眼前的人。

陸禦時似笑非笑:“你還有反悔的機會。”

“反悔個腦袋,吃飯!”

可憐的奶黃包只怪自己不夠黃,還沒長出手腳,想走的時候走不了,被兩個人欺負到在地面打滾,也沒人分出一絲憐憫。

顧楠昏昏沈沈摟著陸禦時的脖子,任其予取予求。

她不記得怎麽從書房轉移到臥室,只知道,昏睡前,她想,回頭就去找葉序炫耀,她現在實戰經驗相當豐富。

豐富到第二天在床上無所事事癱了一天,直到第三天清晨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鉆進來,顧楠閉著眼睛摸了摸身旁的位置,一片冰涼。

她睜眼,糾著眉毛想不通。

她倒是能猜到陸禦時沒有真生氣,不過是找個借口等著她去哄,但突然大大方方和她吃飯絕對在意料之外,連吃兩天更是之外的之外。

出神間,驟然聽到門把手響動。

顧楠眼疾手快蒙上被子裝睡。

腳步聲在床前停止,顧楠難以理解腹誹,她為什麽要裝睡?現在突然醒過來是不是很奇怪。

“還沒醒?”

合適的蘇醒機會來了,顧楠縮著腦袋裝鵪鶉。

“萬易醒了兩天沒看到人,還想著今天和你一塊過去,既然……”

被子在半空落下完美的拋物線,顧楠迫不及待爬起來,雙眸閃亮:“萬易醒了?”

“你醒了?”

顧楠皮笑肉不笑朝陸禦時咧嘴,沒心情和他鬥法,摟著陸禦時的腰把他拽過來,敷衍地摁著他的肩頭吻了個遍。

聲音軟下來:“陸禦時,你最好了。”

陸禦時以手抵唇,輕咳:“穿衣服。”

雀躍的歡呼從房間持續到車內,顧楠的興奮難以用言語表達,陸禦時腦海浮現出四個大字。

——上躥下跳。

坐著看了她一會,視線覆雜:“你不累嗎?”

“我高興,”顧楠掰著手指頭細數和萬易的過往,“我們雖然認識的時間短,經歷的事可海了去了,你還記得潯城地下拳擊館嗎,我倆就是在那認識的,其實他挺能打的,”說著嚴謹的糾正一下,“不過打不過我,但他自己不知道,雙人戰的時候,他總覺得是他保護我,你不知道我有多不容易,又得讓他覺得是他在保護我,又得分神打對手,別人都是2v2,我1v3。那天我不小心打嗨了,把潯城那位冠軍打趴下了,萬易一看,潯城冠軍水分這麽大?那還得了,直接報名參賽,結果被打得特別慘。”

顧楠邊說,笑得前仰後合。

陸禦時面無表情聽著,只想提前把人吃幹抹凈的選擇有多麽正確。

顧楠開開心心說了一路,完全沒註意到身邊的人表情有些許微妙。

推開房門,那份開心落到實處。

“萬易!”

萬易丟了蘋果,眼含熱淚:“楠寶!”

陸禦時:“咳咳。”

絲毫沒能阻止兩人奔向對方,連視線都沒吸引來半道。

“怎麽樣,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萬易沒所謂甩頭:“沒有,全身零件都老實幹活了。”

顧楠放下心來,當即破口大罵:“你是不是蠢,不找人就自己往上沖?我是讓你來救我,不是讓你去送死,你送死還非得送我臉上,知道我多不容易嗎,要不是我幫你看著鉑爵,等你醒了就成窮光蛋了,我還得養你。”

萬易不甘示弱:“你有沒有良心,要不是我裝死把人騙走,打開閘口,能讓你從冷庫出來?”

顧楠怔了下,回頭看陸禦時,眼神警告他不許出聲,順著萬易的話往下說:“還不是因為你蠢,不知道多找點人。”

萬易順著她的視線往後瞧,砸吧嘴巴,宣布戰爭中止:“等會,我想起另一個事。”

顧楠從鼻腔發出一聲哼:“什麽?”

“你說陸禦時拿你出氣,好幾次打拳打傷你,但怎麽他說,他只和你打過一次拳,就是地下拳擊場那次。”

“嗯?”

“你說你不去北城拳館,是因為他讓人在那邊堵你,他……怎麽不知道這事?”

“呃……”

“你還說,他……”

顧楠箭步沖過去捂住萬易的嘴巴,不理解:“你們什麽時候對上賬了?”

萬易磨著後槽牙一字一頓:“前天!你果然是在騙我。”

“陸禦時。”顧楠回頭,可憐巴巴地眨眼睛。

她才拿自己哄好的人!

陸禦時抱臂,好整以暇:“顧小姐,你就是這麽在外面宣傳你的男朋友?”

話音未落,走廊傳來熟悉的男聲。

“嫂子!”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陸禦時掃了眼從自己身旁跑進門的男孩,看向顧楠,問:“他為什麽叫你嫂子?”

顧楠都沒來得及看跑進來的男孩以及男孩後面的賀驍,也問:“他為什麽叫我嫂子?”

“我不知道啊。”賀驍恨不得剖腹表清白,萬易蘇醒當天他就得到消息,被眼前這位勒令今天一塊過來探望,一路上賀武都很正常。

“不是你答應我的嗎,只要能從冷庫出來,你就做我嫂子。”

賀驍滿眼我不敢。

賀武渾身都是膽。

“天地良心,我沒答應!”

陸禦時似笑非笑:“哦。”

賀武不覺得有任何問題,瞧了眼萬易,回頭對顧楠道:“薛麗阿姨說她今天有客人在,晚些時候再過來看萬易哥。”

萬易大大咧咧擺手:“小事,我就要出院了,不用特意過來。”

賀武點頭,終於有機會問出困惑大半年的問題:“你們為什麽對薛麗阿姨這麽好?”

“問你楠姐,”萬易表示,“我純炮灰。”

顧楠笑容淡了淡:“因為我是好人唄。”

幾人閑嘮不久,醫生過來交代要做檢查,萬易自覺身體差不多都已恢覆,沒留大家,約好等他出院後一起吃飯,說完特意深看顧楠一眼。

顧楠沒接受到信號,只有陸禦時不著痕跡牽住顧楠的手,黑沈的眸子更像在宣誓主權。

好不容易等到陸禦時主動,顧楠哪還顧得上其他,不僅回握,還不輕不重在他掌心蹭了蹭。

萬易:?

“走了。”兩人並肩轉身。

萬易咕噥嘴角,提醒:“楠寶,手機聯系。”

陸禦時回頭:“對了,你的稱呼改一下。”

顧楠:“陸禦時?”

“我不喜歡。”

顧楠:“那好吧。”

萬易:??

感覺鼻子紅紅的。

走出醫院,上車,陸禦時也問了同樣的問題。

“薛麗是當年?”

顧楠嘆了口氣,當年薛麗的女兒哮喘不治而亡,為了保護她,放棄為女兒親手置辦的墳墓,任由小姨把女兒的屍體削骨,將三分相似的容貌化作八分,另外兩分用火傷掩了面容。

她默默移到陸禦時身邊,把腦袋埋進他的胸膛。

陸禦時眼神軟了又軟,擡手擁住她,低聲:“薛麗會不會已經猜到了。”

“不會,她不記得了。”

“催眠?”

“嗯,那天她說不想帶著這麽沈重的記憶生活,問我有沒有可能做到。”

陸禦時恍然:“你是為了她才去學催眠。”

顧楠盯著他看:“幸好我學會了。”

卻未出口究竟為何幸好。

是幸好能幫薛麗忘掉過去,還是幸好有J的身份,遇上眼前人。

“下午有什麽安排?”陸禦時開口打破車內安靜,來時嫌顧楠嘰嘰喳喳聒噪,此刻見她安靜地抱著自己神傷,又心生不忍。

“約了葉序,”顧楠嘆了口氣,身份太多,還得挨個坦白,等回頭萬易聽到消息,不敢想到時會是什麽場面,越想腦袋越疼,懶懶拍了拍陸禦時的肩膀,“還是你最好了。”

懂得心照不宣。

連生氣更多的都是為了讓她沒時間內疚。

“她很難接受?”

顧楠搖頭,想當初,葉序一天能罵八百遍素未謀面的大老板,有朝一日突然知道,天天聽她吐槽的人就是大老板……

想到此處,冷不丁坐直身體:“不對啊,挨罵的我,她憑什麽理直氣壯?”

挺直腰板,滿臉硬氣的下車。

一見葉序皮笑肉不笑地瞇著眼睛,顧楠慫了。

“來,楠楠。”

“危險的氣息。”顧楠隨手打了一套拳,沒唬住葉序。

“你說,我老板是不是腦殘智障神經病、垃圾笨蛋大草包。”

憑直覺,顧楠決定先點頭。

“呵,”葉序磨著後槽牙,“挺有種,這麽被罵也能忍?”

“呵呵,有話好好說。罵人,罵人是不對的,更何況那是你老板,”顧楠越說越有底氣,對,她是老板!

板起臉:“葉經理,你怎麽能辱罵老板。”

葉序含著冷笑點頭:“你承認了。”

顧楠仰著脖子:“對,我是你老板。”

“行,這事先放一放。”葉序回手招呼出來一個女孩,“婉婷,來。”

蘇婉婷小跑過來,怯生生瞧了眼身後的陸禦時,拉住顧楠的胳膊:“師傅,你都很久沒指導我下象棋了。”

顧楠:“象不象棋先放一遍,你沒感覺現在殺氣很重嗎?”

葉序慢慢收攏拳頭:“言亦老師,聊兩句?”

顧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躲到陸禦時身後,兩手抓著他的胳膊,只露出一個腦袋往外瞧。

“冷靜!”

“我當時還奇怪,為什麽言亦的親筆簽名和你的字跡那麽像!”

顧楠滿臉理所當然:“你問我是不是言亦簽的,我說是,沒說錯吧。”

“顧楠!”葉序繞過陸禦時就要和顧楠打個你死我活,“你沒說你就是言亦吧。”

顧楠圍著陸禦時繞圈:“你不也沒問我是不是言亦……欸欸欸,我覺得你現在很有必要冷靜一下。”

“我冷靜不了。”葉序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嘣。

被繞了兩圈,直接正面硬剛陸禦時。

“陸少,從前我確實怕你。但是現在,你應該怕我。”

陸禦時:“怎麽說?”

“夫妻嘛,總有個吵架拌嘴的時候,我作為她唯一最重要的親友,你懂的,以後你們吵架,我是勸和不勸分,還是勸分不勸合,就在陸少一念之間了。”

陸禦時頷首。

顧楠眼瞅情勢不對,揪著陸禦時的胳膊大喊:“陸禦時,你要分清敵友,記住誰才是你老婆!”

葉序滿意地看著陸禦時的反應,沒等得逞的笑容綻放,就見陸禦時慢吞吞回頭看顧楠,深沈的眸子是她從沒見過的袒護。

“我不會和她吵架。”冷了一天,也夠了。

往後再大的事,都不會大不過從前。

看葉序吃癟,顧楠呲牙樂了會,拍了拍陸禦時肩頭:“好兄弟!”

“顧!楠!”

陸禦時淺笑了下:“萬易馬上過來,葉小姐……”

葉序楞了楞,拿上包就沖了出去:“我還有事,先走了。”

蘇婉婷左右看看,也追著跑出門。

顧楠一頭霧水:“什麽情況?”

陸禦時揉了揉她的腦袋,盡在不言中。

“她?他!她他倆?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什麽都不知道。”

陸禦時慢條斯理端起她面前的飲料淺飲一口:“你不是跑路了嗎,當然不知道。”

“你騙誰,他才醒了兩天!”

陸禦時意有所指:“兩天能幹很多事了。”

顧楠後知後覺:“你早就知道萬易醒了,故意瞞著不告訴我!”

陸禦時一臉坦然:“是啊,不然我怎麽知道我的女朋友究竟說了我多少壞話,讓他對我誤會這麽深。”

“呃……”顧楠勾住陸禦時的下巴,眼珠轉了轉,問,“陸禦時,你是不是吃醋了?”

“你才發現?”

顧楠抱著他的臉親了親,小聲:“補償你。”

陸禦時煞有介事的回味,片刻:“不夠。”

顧楠在他嘴角啄了啄:“這樣呢?”

陸禦時依舊搖頭。

一連三次,顧楠耐心告罄,掐腰欲走:“不夠拉倒。”

陸禦時把人拉回來,笑出聲:“就這點耐心?”

“你不能欺負我。”

“為什麽?”

“因為……我是你的未婚妻。”

呼吸漸緊,她吻住陸禦時的眼角,一點點向下。

月色朦朧照身影交錯,她握住她的光,回應洶湧愛意。

“閉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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