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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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顧楠從中介中心辦完過戶手續,迎著萬爺手下人怨懟的目光上車關門。

指骨彎曲敲了敲文件,心想著給紀元宇開心開心。

意料之外,結果與預想中有些許偏差。

辦公室內,紀元宇聲音拔高,臉上除了吃驚外,只有顧楠讀不懂的細微絕望。

顧楠不理解,欠債還錢,欠小院還小院,天經地義!

怒其不爭:“你怕什麽?”

紀元宇有口難言,他怕什麽?

萬爺從頭到尾沒拿過他的小院,但現在賠給他一個小院。

搶劫搶到萬爺頭上了,他能不怕麽。

喉結滾了又滾,艱難咽下一口唾沫,努力忽視語氣裏的顫抖:“萬……萬爺怎麽會同意還……”

閉了下眼睛,“還”字說得毫無底氣。

“還我們小院。”

顧楠一口火提到嗓子眼:“什麽叫他同意?他搶我們的東西,我們要回來,合理合法合規。你不要總是前怕虎後怕狼,一次制服他,以後他就算想找我們麻煩,也得先掂量掂量後果。”

顧楠口若懸河。

紀元宇面如死灰,倒退兩步,一屁股栽回辦公椅,嘴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萬爺相當需要掂量掂量,先在鉑爵被陸禦時威脅,後又被顧楠不分青紅皂白要院子,不敢細想萬爺當時百口莫辯到無奈割愛的心路歷程。

估計在萬爺心裏,他已經死了八百遍了。

紀元宇雙目無神,和萬爺梁子徹底結下了。

有的人有仇當場報,比如顧楠;有的人擅長蟄伏,對自己的獵物足夠有耐心,比如萬爺。

他本以為可以在陸禦時和萬爺這場對峙中保持中立,夾縫求生,顧楠幾次無意識的舉動,把新時報推到了萬爺的對立面。

現在……

他盯著顧楠欲言又止,顧楠臉上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太過明顯,他低嘆了口氣,向來不願把心事說出來惹顧楠憂心的人有什麽只管往肚裏吞。

顧楠性子直,報仇不怕得罪人,哪怕逼到絕境也能大大咧咧說出再差還能差到哪去?紀元宇可以理解顧楠不計後果的處事風格,顧楠身後只有她舅媽,屬於兩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

可他不行,他背後有日漸年邁的祖父母,有慢慢退出權利中心的父母,還有偌大新時報上千員工,他沒有意氣用事的資格。

四目相對,顧楠興致缺缺:“下午約了人,走了。”

紀元宇張了張嘴,明知惹顧楠不快,到底沒出聲挽留,怔怔註視顧楠開門、關門,微風從窗口湧入,吹散辦公室淡雅熏香。

桌上手機亮了一下,是一條彈出的申請好友通過的通知。

日輝從墻角往上漫,不大會就爬上了手機屏幕,陸禦時三個字被日輝晃出光圈。

他偏了偏視線,指骨一下一下敲在桌面,仲秋時節,後背竟隱隱布了層薄汗。

今天的太陽比前幾日要烈許多。

碼頭工人取下脖頸被汗液浸透的毛巾,用力擰了一把,黝黑的臉頰掛著明媚的笑容。

“十幾天後就霜降了,天還是這麽熱。”

“今天太陽足。”

身穿橙色坎肩的工人笑回:“其實還行,我們趕工趕的。”

工頭扶了扶太陽帽,讚同:“陸家這批貨從上周就開始催了,上面都發話了,可不著急。”

話音沒落身後一個石子精準砸中太陽帽,笑聲混著罵聲傳過來:“你小子不知道多叫幾個人,哥幾個跟著你天天受苦受累。”

工頭大哥不樂意了:“錢沒讓你掙?少一個人你就多掙一點,我跟你說,陸家可大方,我們早點幹完工,上面心情好了,怎麽拿得都多,還剩12車,大家加把勁,幹完再吃午飯啊。”

應答聲此起彼伏,漸漸被沈重的喘息聲替代。

橙色坎肩把箱子擡到車尾,撐著箱面長喘氣,點過數量後從褲兜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裏,低頭尋打火機的功夫後腦勺被拍了一掌。

擡頭,太陽帽面帶不悅,呵斥:“抽煙?這什麽地方?”

“太累了,歇會。”

“滾一邊去。”太陽帽擡腳把人掃下去,面帶嚴肅,“這批貨出問題,咱們都別想好過。別說一車,就這一箱,把你整個賣、散著賣,你都賠不起。”

橙色坎肩自知理虧,沒再頂嘴,眼珠轉了轉,換了話題:“我記得五大家族默認不和星子樓合作。”

太陽帽站在車尾仰頭再次核對箱數,嘴裏默念著數字,確認沒問題後關上查驗倉的大門,兩人一前一後往回走。

“還不是星子樓老板太陰,聽說當年星子樓剛起勢,五大家族對他還不錯,誰知道後來星子樓坑了萬爺一批軟件,讓萬爺損失了七八億,偏偏合同做得天衣無縫,萬爺哪是能吃啞巴虧的人,明說要讓星子樓在北城活不下去。”

橙色坎肩嗤了一聲:“沒想到星子樓也是個狠角色,沒有萬爺,沒有五大家族,照樣活得風生水起。”

“前段時間陸家不是還放話?說什麽誰敢入駐星子樓西區新樓盤,陸家就永久不和誰合作。這才多久,陸家自己先和星子樓合作上了。”

太陽帽前後瞧瞧,壓低聲音:“據我聽說,這次合作是陸家求著星子樓,說是讓利到極致了。”

“星子樓這麽厲害?讓陸家求?”

太陽帽回頭指了指兩個查驗倉:“這批貨是陸家的軍令狀,陸家要在20號之前把所有機器組裝、投入、試運行完畢。”

“今天都10月17日了!”

身穿工字背心工人關上另一件查驗倉的大門,小跑到兩人身邊,“嘿呦”了聲,咧嘴笑:“聊什麽呢。”

太陽帽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朝遠處休息室半闔的房間門擡了擡下巴:“這不,加班過來檢查呢。”

工字背心嘆:“到底是陸家啊。”

幾人邊說邊往外走,其餘工人幹完手頭的工作也三三兩兩靠過來,湊到一起借著煙頭點煙,打著哈欠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

太陽帽回頭看看大家差不多都湊齊了,宣布下一個“噩耗”:“這批貨著急,不過給得工錢也高。大家中午就稍微湊活一下,隨便吃口東西對付對付,別走遠了,一會檢查完還得趕緊裝箱,下午兩點發車,不能耽誤。”

眾人都道明白,看時間不早,索性坐在原地幹等,實在餓急了就多喝幾口水,幹打哈欠。

太陽帽從包裏翻出幾個用塑料袋裹著的餅幹,掰成幾個小塊,一人一點發下去。

能讓大家醒神的無外乎是八卦,隨口道:“想不到林少爺是那種人,沈、林兩家的婚事吹咯。”

“沒錢的還想齊人之福呢,何況他們有錢,做出來都是給外人看,有幾個能幹凈。”

“話也不能說死,陸家那位,到現在都沒傳出過他的桃色新聞,還有邱家的小少爺,至今單身,額…你們聽說過晚家少爺嗎?”

幾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熊熊燃燒的八卦之心。

晚家沒落有一大半的原因在晚家少爺身上,畢業前是品學兼優的天之驕子,哪料一畢業就從外面撿了個失憶的女人回來,為了和女人長相廝守,和家裏抗爭兩年之久。

“要不是晚太太身體不好,實在生不出第二個孩子,這晚少爺說不定會被趕出家門。”

“我倒也能理解晚先生,聽說去醫院查過,那個女人的記憶大概率不會恢覆。”

“記憶還算小事,聽說醫院查出來,那個女人至少比晚少爺大十幾歲,還孕育過孩子。嘖嘖嘖,失憶、來歷不明、年齡差距、孕育過子女,哪一件事都夠晚先生、晚太太頭疼了。”

“吵吵兩年就過去了,現在小少爺都會跑了。”

“據說小少爺粉雕玉琢很是招人喜歡。”

“晚太太年輕時候就是大美人,她的兒子顏值高,那個失憶的女人據說也很漂亮。”

幾人相視一笑,異口同聲:“不然怎麽能迷得晚少爺非她不娶。”

笑聲蓋過由遠及近的腳步,等眾人回神,一身黑衣的女人神色晦暗,寬大的帽檐遮住她大半張臉,從下方發出的聲音低沈好聽,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壓迫。

“他不是你們能得罪起的人。”

他們同時轉身,點頭稱是。

女人打扮簡單,他們看不出身上衣服的品牌,但往那一站便是貴氣天成,口舌之欲犯不上惹不值當的官司,心照不宣換了話題,目送女人闊步走往休息室。

玻璃門倒映著女人苗條身姿,距離門口還有三五步距離,裏面立馬有人小步過來開門,微微傾身看起來極為恭敬。

“您來了。”

女人略一頷首,單手摘下帽子,黑衣襯她肌膚白得透亮:“貨有問題?”

工作人員擡手指查驗倉方向,匯報:“一共搬出50臺抽查,有……”

女人性子爽朗,略有不滿工作人員的吞吞吐吐,蹙眉:“什麽?”

“17臺有問題。”

“機器有問題?”女人怪異,她這裏又不是倉庫質檢,質量問題也從來不是她的工作範疇。

工作人員沈默一會,墊腳湊到女人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麽,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沈下臉。

“交報告,按流程辦。”

撂下話,便要離開。工作人員忙追過來:“陸家那邊……中午那會就催了三回,這……”

女人回頭,深深看她一眼,面上沒有表情,語氣也聽不出喜怒:“你想挑戰法律?”

“當然不是!”工作人員小聲提醒,“只是覺得很奇怪,之前都沒事,怎麽這批貨著急,偏就這批貨有問題。”

女人沈默片刻:“知道了,但……”話鋒一轉,“他自己不小心,讓人鉆了空子,我們沒必要為他的失誤操心。”

工作人員動了動嘴,小步過來拉她袖口,低聲:“棠梨姐,我是怕。”

怕什麽,沒說下去。

女人自然明白,之前的抽檢從未出現問題,抽檢流程被她晚棠梨接手後,陸家的第一批貨就出了岔子,任誰都很難不生疑。

“他陸禦時要能被別人當槍使,就不是陸禦時了。”

“您相信陸少,但別人未必這樣想,人言可畏。”

女人看她一眼,回頭打量幾位在陰涼處休息的工人,戴上帽子,大步過去。

太陽帽最先回頭,目光詢問:“女士?”

“這批貨從船上運下來是否有經手過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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