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散財

關燈
散財

翌日,天空灰蒙蒙迎接新的一天,太陽遲遲不肯從雲後探身。

興音寺腳下人頭攢動,無人因溫度驟降而卻步。

上山的石階翻修過三次,走上去如履平地,大家邊走邊互相催促前面人不要擋路,抱怨天氣無常,林家主孝心天地可鑒,上天就該念他一片赤子心,在祭祖這麽重要的日子給個秋高氣爽的好天氣。

石階百裏處,小攤販攏著綠色翻領大衣不停打哈欠,對來往行人推薦香燭,女人在他背後小聲嘟囔:“年年鬧一出,真孝敬啊,不知道的還以為裏面埋得是他們親媽。”

男人忙擡頭張望,見四下無人,輕“嘶”一聲,眼神略帶責備看向妻子,見妻子嘟著嘴巴,小臉面帶不忿可愛又可憐,責備的話溜到嘴邊化為一聲寵溺的笑:“他們不來,咱們怎麽掙錢?”

說著他摸過妻子的手用力搓了搓,從背後竹筐取出被曬變色的棉花褥子裹到妻子身上,打趣:“非要跟著我上山,現在知道冷了吧。”

女人嬌嗔:“山路不好走,你摔倒怎麽辦。”

男人:“我又不去山上搶錢,哪那麽容易摔倒。”

話落,女人陡然正色,從男人懷抱中抽出身來,低垂著腦袋沈思:“我總覺得薛老先生死得很蹊蹺,好好的園子為什麽突然起火,那麽大的園子前後沒半個小時就燒完了,所有人都死了,就留下一個林建業,想想就有問題。”

“話不能這麽說,據說當時宴會蛋糕被小孩子弄壞了。老先生的園子距離市區太遠,當時園子裏除林建業這個徒弟外,其餘人都是老先生的家人,林建業好心讓老先生和家人多聊天,這才自己去取蛋糕,也算好心有好報,留了一條命在。”

“不對!就算老先生家人都聚在一起,突然發生火災跑不出來,那老先生家裏的傭人為什麽也都被燒死了?”

男人想了想:“唔,林建業似乎說過?老先生生前對待傭人都是當家人對待,十裏八鄉都知道老先生人善,事發突然,傭人感激老先生,沖進去救人也正常。”

“那天園子裏少說有幾十個人,所有人都被園子安保系統困住,活活燒死,我不信。”女人緊緊拉住男人的衣袖,不許男人動作,叮囑:“不準去上面拿林建業給得錢,聽到沒有?我們窮是窮點,但拿了不義之財是會遭大禍的,絕對不能拿。”

聽著妻子再三叮囑,男人無奈點頭應下,寵溺笑笑:“你啊,就是想太多。薛老先生是林建業的師傅,林建業6歲流浪,被薛老先生帶回家跟親兒子養在一起,從沒厚此薄彼過,林建業有什麽理由要害把自己一手帶大、還教本事的師傅?”

女人抿嘴:“我就是覺得很奇怪。”

“你當北城那些人是吃素的嗎,如果薛老先生一家是林建業害死的,沈家怎麽可能同意和林建業結親,那不是把自己親閨女往火坑裏推?”

女人正要再說什麽,兩口子擡頭見有人走近,一同噤聲。

清晨的露珠顆顆飽滿,因著沒有陽光,少了晶瑩之色,於無人駐足處墜入深谷。

男人堆起笑,滿臉褶子無不訴說著他的憨厚:“姑娘,來點香燭?”

客人面帶口罩,略一頷首,正要離去,男人遞過盛有香燭的手提袋,好心提醒:“預報今天下午有大雨,看姑娘一個人,雨濕路滑,要小心,註意安全啊。”

淺聲道謝熏風飄散,錢款到賬的聲音落下,客人已步過數十臺階。

“這姑娘看著不像為了林建業而來。”

一群行人有說有笑結伴而過,驚起山谷叢林野鳥,撲簌簌飛往山頂,視線盡頭,廟宇巍峨直插雲霄,鐘聲緩緩敲響。

敲鐘小師傅在門口行禮,擡眼看到殿內女人楞了下,壓住好奇,開口:“方丈師叔,林貴客差人來問,今年祭祖萬家、陸家、沈家都會過來,能不能把香山殿打掃出來,供大家居住。”

方丈下意識回頭,女人背對門口雙手合十、眼睛緊閉跪在蒲團正中,三只高香舉過眉心,挺直的脊梁未因來人口中話語晃動分毫。

“可以。”方丈。

小師傅張了張嘴,瞅著背影猶豫,到底沒問出聲,轉身去安排。

長衫衣角在道路盡頭消失,方丈五指並攏,閡眸默念幾句,睜眼回身,問:“往年不是避開他嗎?”

“來看熱鬧。”女人閉著眼睛,沒有語氣。

方丈凝視背影嘆了口氣,話到嘴邊又同往年一般悉數咽下,搖搖頭出門安排今日功課。

敲鐘小師傅去而又返,見方丈出來,先回稟:“二殿師叔帶著師兄們去香山殿了。”

“好。”

堵在喉嚨的話再三糾結,小師傅好奇看往大殿,裏面的女人身姿偏瘦跪得筆直,“她今年比往年晚來了一天。”

“她有執念,隨她去吧。”

小師傅撓撓腦袋,雙手合十俯身:“師叔,我不明白,我們知道林貴客做下的事情,也知道裏面那位……師姐的身世,他們早晚會有沖突,既然我佛門慈悲為懷,為何不從中勸阻擋下一樁禍事。”

方丈隨他視線回頭,清明的眼睛染著悲憫,遍布皺紋的臉頰看起來竟多幾分深陷紅塵的掙紮。

朗朗聲調講給小師傅,又或是門內長跪之人:“假使百千劫,所作業不亡,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

“師傅講過,是《大寶積經》。”

有人快步過來,打斷兩人交談:“方丈師叔,林貴客到了。”

方丈頷首,隨他一同趕往外門,獨留小師傅不解其意,兀自嘟囔。

“師傅明明說要常懷慈悲心,可明知大殿之人對林貴客恨不得除之後快,為何不提醒林貴客?眼睜睜看著林貴客落入陷阱,怎能算慈悲?”

他仰頭聽外門驟然熱鬧的聲音,無意識皺眉,納罕,林貴客明明熱善好施,大家對林貴客的愛戴隔著三道門,依舊清晰可聞。

“謝謝林家主!”

“林家主一定會長命百歲!”

“林家主萬事順意!”

嘴裏奉承,兩手不停,數十功德箱一掃而空,林建業站在高處笑聲爽朗,耳聽聲聲祝願,睥睨的視線劃過所有人臉上的貪婪,精明的眼睛裏藏著極易被察覺的滿足。

卻無人有心擡頭去看。

“嘭!”

獨臂女人不惜用身體砸向功德箱,眾人下意識的躲避使她成功奔到第一排。

小範圍的騷動並未引起所有人註意,女人得逞笑笑,用僅存的左手死死扒住桌子,心裏計算下一批功德箱擡上來的時間,盤算著怎樣可以將整箱據為己有。

她每年都能拿一箱,今年也不能例外。

渾圓眼睛裏是近乎癲狂的渴望,自從林建業每年發善款開始,她再也沒工作過,一箱的錢財足夠她整年的生活。

林建業居高臨下看著女人,看向所有為自己瘋狂的大眾,面朝正殿方向,雙眼微瞇,心裏油然而生得意快感。

扳指轉動一圈,林建業拖長尾音:“今年就到這吧,時間不早,我該去給師傅上香了。”

獨臂女人楞了下,隨即高舉左手大喊:“林家主,是我,是我!”

又恐被旁人擠到身後,見林建業轉頭,忙再次將手腕扣緊桌角拉環。

“我的胳膊又嚴重了,今年完全做不了活,林家主您就可憐可憐我,發發慈悲吧。”貪婪與欲望寫在臉上,如同永無止境的黑洞。

隨即迎來一眾恥笑。

“胳膊怎麽沒的自己心裏沒數嗎,你活該。”

有人問及原因,立馬好心人解惑:“人家女孩才三歲,她故意往人孩子臉上打,給孩子打得嗷嗷直哭,不道歉就算了,還怪孩子矯情。孩子叔叔也是喝了點酒,一怒之下把她的右手給砍了。”

女人惡狠狠盯向講話之人,一雙眼睛仿佛淬了毒,瞳仁因憤怒而劇烈收縮,過度緊繃的面頰扭曲出褶皺。

“我沒有道歉嗎!都說了是不小心碰到,是他們一家先得理不饒人,還有個心理變態的叔叔。什麽意思,你心疼那個叔叔坐牢?你和他什麽關系,你是不是和他一樣是心裏變態!”

扭曲的五官散發著駭人的光芒。

灰色緊身上衣隨著她劇烈起伏的胸口上下游動,米白色長褲褲縫線處被她抓出明顯的指印。

有人嗤道:“誰能比得上你變態?”

“你可不止幹了這一件漂亮事,平時摸過多少小賣店,真當大家不知道啊?”

“那右手活該被砍,反正留著也不幹人事。林家主,您千萬不能可憐這種人,她對自己親媽都非打即罵,故意欺負小朋友,嘴裏沒有幹凈的時候,這種人不配得到您的善心。”

女人額頭青筋暴起,嘴角不受控歪斜,指著眾人,顴骨高聳:“你們什麽意思,一群健康人圍攻我一個殘疾人,你們又是什麽好東西?哦!我知道了,你們怕林家主善良,怕林家主接濟我,怕有一天,你們活得連我一個殘疾人都不如。”

急促翕動的鼻翼放大女人的怒火,尾音擲地有聲,脖頸處的血管仿佛一條條蚯蚓盤桓抽動。

林建業握拳抵在唇邊,不輕不重咳了下,所有人霎時閉嘴。

“有道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既然她已經道過歉,我們給她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有何不可?”

“林家主,您不知道,她可不是會自我反省的人,要不是胳膊沒了,現在還不知道禍害誰家呢。”

女人短腿一勾,將功德箱砸向講話之人,緊咬後槽牙,惡狠狠擠出五個字:“你他媽找死!”

“好了。”

林建業大手一揮,數十功德箱從車內擡出,一摞摞大紅色紙幣將箱子填滿,撕開封條,霎時如同漫天飛舞的蝶。

貪婪噴薄而出,直沖天際。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瘋狂扭動的身軀,即便被踩被撞也不發一言,滿眼急切與亢奮。

功德箱勾勒著一張張猙獰又滑稽的臉。

一句句林大善人,一聲聲美名遠揚。

林建業享受著眾人的追捧,轉身。

山上鐘聲洪亮,悠揚回蕩。

大殿飛屋頂琉璃瓦在陽光照耀下顯得富麗堂皇。

他低頭彎彎嘴角,眼裏劃過一抹譏誚。

無聲諷:“我的好師傅,徒弟來看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