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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見端倪 廿載一剎 長松,今夕是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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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見端倪 廿載一剎 長松,今夕是何年?……

宋華亭沖進內室, 見蕭湘毫無知覺地躺在榻上,心頭猛地一沈。她疾步上前,指尖顫抖著探向女兒的鼻息, 又急急扣住腕脈,確定女兒無恙後,她才長長舒了口氣,頹然跌坐在榻邊。

淮陽王夫婦只有蕭湘這麽一個女兒, 素來將她視為心頭肉、掌上珠。此刻見女兒重傷昏迷, 發髻間血跡斑斑,宋華亭心如刀絞。她撫過蕭湘那被鮮血浸透的濕發,心底悔恨翻湧,道:“早知如此, 當初我與你父親即便抗旨,也不會回熙京啊!”

片刻後, 宋葦航由兩名毒宗弟子擡著,也到了蕭湘的住處。

見女兒仍未蘇醒, 宋華亭替她掖緊被角, 悄然起身, 走到外間桌旁坐下。她的目光落在宋葦航的傷腿上,問道:“箭傷?”

“嗯,”宋葦航苦笑道,“一時大意, 著了暗算。”

“怎麽回事?”宋華亭追問。

宋葦航遂將今日如何尋到蕭湘、如何遇襲、又如何被救的經過,原原本本道來。

宋華亭聽罷沈默良久, 心道:“蕭岐既已知曉身世,竟還會出手救湘兒……”

方才院中三人的對話,自有無色山莊弟子稟報了少主。宋葦航終究按捺不住心中疑竇, 試探著開口問道:“姑姑,我聽他們說……蕭岐,並非您親生骨肉?”

“哼!”宋華亭冷笑一聲,道,“當年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宋葦航立刻噤聲。他如何能知?姑姑這般語氣,顯然是真的生氣了。

待宋葦航離去,宋華亭獨坐窗邊,任由暮色一寸寸吞噬房間,也未掌燈。直至黑暗徹底籠罩,她才如夢初醒般,唇角逸出一絲幾不可聞的輕笑,喃喃自語道:“當年的事……豈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道明的呢?”

弘明一十三年。宋華亭為求與皇四子蕭敦締結良緣,不得不向小張後立下重誓——此生不踏出王府半步。

婚後二人琴瑟和鳴。不久,宋華亭便有了身孕。

然而,毒宗雙姝年輕時桀驁不馴,縱橫江湖,結下的恩怨豈是輕易能了的?即便宋華亭已收斂鋒芒退出江湖,深居王府高墻之內,仍未能躲過仇家的暗算。

弘明一十四年二月,宋華亭的身孕剛滿四個月,便中了暗算。那毒無色無臭,極難察覺,縱是毒宗弟子也要大費周章。但宋華亭天賦異稟,於用毒之道造詣極深,很快便認出了這毒——“無妄”。

天下奇毒,她大多了然於胸,唯獨這“無妄”解法成謎。萬般無奈,她只得修書一封,懇請遠在江湖的姐姐宋晚亭速速入京相救。

當時蕭敦新婚,帝後對宋華亭這江湖出身的王妃戒備甚嚴,那封信尚未出府便被截下。眼看妻子日漸憔悴,蕭敦心如油煎,三番五次入宮苦求,終是連鄴帝蕭曄也動了惻隱之心,恩準宋晚亭入府。

姐妹二人許久不通書信,直到相見時,宋華亭才知道姐姐也已身懷六甲。她心頭那點喜意還未漾開,就被宋晚亭帶來的消息擊得粉碎——姐姐手中,也沒有“無妄”的解藥。

何其可笑!“無妄”本就是宋晚亭親手培育出的奇花,她竟會沒有解藥?

宋晚亭將一包秘制的花泥塞給妹妹,叮囑她不到萬不得已不可服用,又寬慰道,她們姐妹二人聯手,定能配制出“無妄”的解藥。

宋華亭別無選擇,更不敢將中毒真相公之於眾,只得借“安胎調理”之名,與姐姐一同閉門鉆研解藥。

宋晚亭當年配制“無妄”,糅合了天南地北數十種劇毒,毒性詭譎覆雜。欲解此毒,所需的藥物亦遍布天下。所幸宋華亭貴為皇子妃,搜羅珍稀藥材尚不算難事。

但這世間,總有些東西,是權勢也未必能換來的。

昔日謝家曾以汀州嶼谷神教聖物“谷神珠”碾粉入藥,救活無數劇毒纏身、命懸一線之人,谷神珠遂被奉為解毒聖品。

但宋晚亭年輕時曾毒殺過汀州嶼一名弟子。如今她遣人攜重金遠赴汀州嶼求珠,果不其然吃了閉門羹。

轉眼入夏,解藥仍無蹤影。宋華亭的精神卻一日日好起來。

旁人都以為是調理見效,唯有深谙毒理、尤擅用毒之道的宋氏姐妹心知肚明——此毒已悄然轉移至胎兒體內。待胎兒降生之日,便是宋華亭毒解之時。

至於宋華亭腹中的孩子……十有八九,生來便帶著“無妄”之毒。

姐妹二人於心不忍,卻別無辦法。

六月,西北烽煙驟起。謝長松托人捎來家書,言明將赴恒州救治義士,叮囑妻子早日歸家。

然而,“無妄”終歸出自宋晚亭之手,她心懷愧疚,執意留在熙京陪伴妹妹,直至其分娩。

皇家規矩森嚴,不容外人在王府產子。宋晚亭臨盆之期早於妹妹,宋華亭便提前安排姐姐出府安置,備好了產婆和乳母。

仲秋節,宋晚亭誕下一名男嬰。

九月初十,宋華亭也順利產下一子,王府上下喜氣洋洋。唯有宋華亭,抱著繈褓輾轉難眠——這孩子,活不長的。她親歷“無妄”,又精於毒術,絕不會錯認。

孩子滿月那日,宋晚亭入府探望。宋華亭拉著姐姐的手,哀哀懇求她留下相伴。宋晚亭心懷歉疚,便應承下來。

宋華亭已經記不清那段日子都發生了什麽,只記得自己親手給姐姐下了“無妄”。

沒過幾日,宋晚亭毒發,神智漸昏。宋華亭趁機提出將姐姐的孩子交給王府乳母和丫鬟婆子照料,免她勞心傷神。

又過些時日,宋晚亭病情不見好轉。顧及皇家體面,蕭敦特請太醫診治。宋華亭暗中收買太醫,令其診斷此疾“無法可醫,且恐傷人”。

宋氏姐妹出身江湖,擅用毒術,帝後本就心存忌憚,聞聽此訊,更恐宋晚亭狂性大發傷及龍孫鳳裔,遂以“恩準歸家”之名,將她遣離王府。

離府之際,宋華亭讓乳母和貼身丫鬟隨行“照料”。乳母懷中抱著的,早已是偷梁換柱後的嬰孩。彼時宋晚亭神志恍惚,竟絲毫未能察覺。

新生的嬰孩眉眼未開,幾日便是一副新模樣。宋華亭又以“孩子染病,不得見風”為由,嚴禁旁人探視。時日一久,竟真的瞞天過海,無人知曉。

而宋華亭的親生子,甚至未能走出熙京,便猝然夭折。

宋晚亭本就神志不清,又被蒙在鼓裏,以為親生骨肉遭了不測,如被數九寒冬的冰水兜頭澆下,餘毒攻心,徹底瘋癲。

眾人皆以為她是喪子之痛過甚,才致如此。

乳母和隨行丫鬟得了宋華亭授意,將孩子屍骨收殮在石盒內妥善安葬。

謝長松聞訊,星夜兼程從妙音寺趕回,見到妻子那刻心如刀割。悔恨交織之下,謝長松攜宋晚亭避世隱居,再不出山,江湖上漸漸沒了二人的消息。

這麽多年,宋華亭雖有愧疚,但並未後悔。她想:“若不是姐姐培育出了無妄花,自己怎會中毒?若不是姐姐當年未曾準備解藥,自己的孩子又怎會夭折?”

她也曾將姐姐的孩子視如己出,也想做一位溫柔慈祥的母親。可隨著年歲增長,那孩子眉宇間、神態裏,竟一日日浮現出姐姐的影子。他的一舉一動都像是無聲的控訴,狠狠戳在宋華亭心底最隱秘的痛處。

宋華亭開始心虛,開始害怕。她驅使無色山莊四處尋找姐姐的下落,唯恐姐姐解了毒,恢覆了神智,回來質問她、報覆她。

再後來,她又有了自己的孩子——真正流淌著她的血液的兩個孩子,蕭崤和蕭湘。而姐姐的孩子頂著淮陽王“長子”的名頭,勢必會壓她的孩子頭上。這樣的擔憂與忌憚日覆一日地滋長,終於催生出了冰冷的殺意。

可蕭岐著實命硬,幾次三番都死裏逃生。他離死亡最近的一次,是八歲那年遭獨夜樓追殺,身中數十枚“流星針”後墜入洛水,隨水漂蕩。

宋華亭本以為,若蕭岐知道了真相,定會恨她入骨,沒想到蕭岐今日還會出手救下蕭湘。

宋華亭的心中五味雜陳,忍不住又想起了自己的姐姐。她從未想過要姐姐的性命,但也絕不願讓姐姐清醒過來。

姐姐就這樣渾噩著,或許對所有人都好。

杏林春望芳菲無盡,光風無岸。千樹杏花燦若雲煙,微風拂過,簌簌如雪。

宋司歡將解藥帶回後,謝長松仔細分辨藥性,反覆斟酌,終於下定決心給妻子服用。

經年累月下來,宋晚亭的毒已成了沈屙宿疾。幾副藥下去雖不見大好,但也有些微弱卻不容忽視的好轉。

宋晚亭服藥後的第七日,傍晚,謝長松像往常一樣熬好藥,推開房門,就見宋晚亭正背對著他坐在桌前,怔怔地望著桌面上銅鏡。

似乎聽到了推門的聲響,宋晚亭緩緩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的一剎那,謝長松忘記了呼吸。

燭火昏黃,宋晚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久違的清朗。她端詳著謝長松那張刻滿歲月痕跡的臉,視線最終停留在他如霜似雪的白發上。

宋晚亭的雙眉漸漸蹙起,終於開口問道:“長松,今夕是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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