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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締盟約 棄履脫簪 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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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締盟約 棄履脫簪 不稀罕!

春雨淅淅瀝瀝, 殿內針落可聞。

蕭湘辨不出太後的話裏有幾分真心,但還是感慨萬千,哀慟難抑。

過去十七年, 她一直是淮陽王夫婦的掌上明珠,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父親為了給她擇婿,在煙波湖畔起高樓設筵席;母親端莊嚴厲,對她卻溫柔慈和;大哥駐守邊關, 回家時不忘給自己帶西北特有的種子;蕭崤跟她一同長大, 也會處處讓著她。父母兄長將她視若珍寶,為何旁人卻要將她拱手送予異邦?

“哀家少時……”張太後的聲音像是浸了春雨,帶著經年的潮意,“也曾憧憬過嫁給王孫貴族、世家公子, 夫妻舉案齊眉,一家和睦美滿。可十九歲那年, 哀家的姑姑,也就是當時的太子妃病逝了。我的父兄叔伯唯恐太子妃的位置落在別人手裏, 就將我送進東宮, 做了太子的良娣。我的丈夫, 長了我整整十七歲……”張太後說到傷心處,連自稱都忘了。

蕭湘再也按捺不住,淚珠滾落,撲入祖母懷中。

張太後布滿細紋的手輕拍她的背, 又道:“孩子,咱們生在朱門, 總是身不由己的。哀家當年背負的,是梧州張氏一門的榮辱興衰,而你今日肩負的是是江山社稷, 是天下蒼生啊!”

太後話音剛落,天上跌落一道悶雷,隆隆聲響徹大殿。

半年來兵戈四起,熙京如有黑雲罩頂,朝野上下皆惶惶不安。昔日武帝當政時,文武百官皆以和親為恥,可就在這幾日,城中漸漸冒出了不一樣的聲音——既然能“和”,為何要“戰”呢?

蕭湘七歲離京,不谙朝中之事。但她自幼傾慕兄長,佩服將士們舍家為國駐守邊關的大義,深知大鄴和北祁之間的和親至關重要。她猛地自太後懷中擡頭,擦了擦淚水,凜然道:“皇祖母,孫兒願往!”

“好孩子。”太後摟緊了孫女,淚水潸然,“你且安心去!皇祖母會照拂你的父母兄弟。將來丹青史冊上,也會稱讚你的大義!”

蕭湘哪在意什麽後世評說?她直起身,理了理散亂額發,道:“孫兒想同父親母親告別。”

太後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光。她放心不下宋華亭,也清楚此時不能節外生枝,便道:“你可修書一封,哀家命人交給你父母。”

蕭湘聞言一楞,眼底瞬間湧起的落寞與失望,刺得張太後心頭一痛。太後嘆息一聲,道:“哀家並非冷血無情之人。你父親是哀家唯一的兒子,哀家豈能忍心?當年若非哀家苦苦哀求先帝,你母親如何能嫁入王府?可今時不同往日,哀家幫不了你呀!”

蕭湘垂下眼簾,道:“孫兒明白。”

太後又道:“你可有什麽要好的姊妹金蘭?哀家作主,讓她們作你的陪嫁。這樣一來,日後你到了北祁,也能有幾個體己人說話。”

蕭湘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苦笑,緩緩搖頭。淮州有不少與她要好的貴女,可她身不由己遠嫁他國已是可悲可憐,又何必連累無辜之人呢?

祖孫兩人不過促膝談心了半炷香的工夫,太後便知道蕭湘是個懂事的孩子,也看出她心中所想。她不再堅持,只道:“也罷。哀家挑些穩妥的宮女嬤嬤與你同去。”

春雨過後,洛水上漲,河面上蒸騰起一片迷蒙的水汽薄紗,將整個熙京籠罩其中。這座矗立於洛水之畔的煌煌帝都,在薄霧裏若隱若現,如華麗縹緲的仙山樓閣,又好似一吹即散的蜃影。

那日蕭湘被接進宮,淮陽王夫婦和蕭崤則被送回府中。

曾經的顯赫府邸,此刻成了金絲囚籠。高墻之外,禁軍層層環繞,刀槍映著雨後初晴的日光,連一只飛鳥試圖掠過墻頭,都會引來警惕的弓弦緊繃聲。

這兩日宋華亭甫一闔眼,腦海中就浮現出女兒在苔原朔漠受苦的情景,於是輾轉反側夜夜無法安睡。她身上本就有傷,幾日折騰下來更是形容憔悴。

蕭敦見妻子傷心如此,亦是悲痛不已。他命侍衛請來了宮中太醫,可宋華亭病本在心,太醫縱有回春之術也是枉然。

第三日,恰逢上巳節。

東方未白,宋華亭已佇立在窗前。她望著窗子不知沈思了多久,忽然問貼身侍女秋荷道:“曼陀羅還剩多少?”

秋荷取出貼身戴著的長命鎖,一捏鎖頭,露出裏面的夾層來。她將小紙包遞給宋華亭,道:“就剩這麽些了,怕是撂不倒外面那麽多人。何況那些侍衛奉太後之命看守府邸,根本不吃其他人給的東西。”

宋華亭點點頭,將那一小包曼陀羅粉交還給她,道:“去給王爺和二公子的朝食中加些。”

秋荷大驚,喃喃道:“王妃的意思是?”

宋華亭從容不迫道:“我走之後,你要悉心照料王爺和公子。明白嗎?”

秋荷這才明白自己所料不錯,忙勸道:“王妃既將此事托付給了莊主,又何必再親自前去?”

房中沒有點燈,兩人甚至瞧不清對方的面容,但宋華亭還是不偏不倚地對上了秋荷的雙目,道:“你跟隨我多年,想必也知道我那弟弟不成器。聽聞,這些年山莊的事務已經交給渡兒打點了。”

秋荷道:“莊主也算武林翹楚,只是有王妃和大小姐珠玉在前,才顯遜色。”

聽她提起姐姐,宋華亭楞了一瞬,擺手道:“長亭有幾斤幾兩,我最清楚不過,你不必為他辯解。何況如今航兒重傷,他難免會分心。湘兒是我唯一的女兒,我實在放心不下,必須親自前去。”

屋中靜了許久,秋荷問:“救回了郡主,王妃還能回來嗎?”

天將破曉,宋華亭望向窗外,在地上留下一片濃黑的剪影。

“再說吧。”

巳時三刻,淮陽王妃穿縷金青黛雀紋翟衣,系水蒼玉三環結綬帶,簪鳳鳥步搖、花樹金釵,優游自若,直闖府門。

此刻的宋華亭,盡管面容憔悴,但那身受封和面聖時才會穿的命婦禮服,卻賦予她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儀。她步履從容,儀態萬方,如同即將踏上金殿面聖的王妃,而非一個被囚禁的罪婦。她就那樣,無視眼前林立的刀鋒與震驚的目光,一步一步,堅定地向著府門之外走去。

侍衛們面面相覷,心中無不嘆息:“公主的車駕早已北去,和親已成定局,聖上一言既出,豈有收回之理?淮陽王妃此舉,不過是飛蛾撲火,徒惹禍端罷了。可憐天下父母心,一片舐犢深情,終究要撞碎在這冰冷的宮墻鐵律之上。”侍衛們不敢真傷了她,只得將其圍住。

“速去稟告太後,說王妃執意出府,弟兄們恐傷了王妃,不敢輕舉妄動,眼下快攔不住了!”

宋華亭今日並未攜帶刀劍,她泰然立於人群中央,雙手交疊於身前,目光平靜地望向前方。晨風拂過,卻吹不亂她腰間綬帶,鬢邊步搖。如此端莊雍容,倒真像是要去面聖。

侍衛們手持長矛刀劍守在府門處,本想等太後拿下淮陽王妃的懿旨,不想竟等來了太後鑾駕。

太後久未出宮,眾人見到儀仗皆是大驚,紛紛行禮,山呼千歲。

張太後由眾女官攙扶著下了鑾駕,拄著鳩杖步入府中。

甫一踏入府門,張太後的目光便如兩道冰冷的利箭般盯向宋華亭。

“胡鬧!”太後勃然大怒道,手中沈重的鳩杖猛地一頓地面,發出“咚”一聲沈悶巨響,震得眾人心頭一顫。

宋華亭這身裝束正是當年受封皇子妃時所穿的華冠麗服,乃先帝所賜,太後自然記得。宋華亭今日特地將此受封禮服穿出,太後心中隱隱感到不妙。

宋華亭遠遠望著太後,也不屈膝行禮,嘴角眉梢的笑意涼絲絲的。她擡起一只保養得宜卻略顯蒼白的手,緩緩撫過自己高聳的發髻,指尖輕輕觸碰那精致的鳳鳥步搖。動作優雅,如同在整理妝容。

下一瞬,她的手腕猛地一翻。只聽“鏘”一聲脆響,那支象征王妃身份的鳳鳥銜珠步搖已被她狠狠摜在地上!金絲斷裂,明珠迸濺,玉片粉碎。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淮陽王妃已將餘下的金釵盡數扔在地上。而她頭頂高髻也在此刻墜落,發絲散了滿肩。

“你身為王妃,披頭散發,成何體統?”太後面色陰沈,似是威脅,似是提醒,“現在請罪,哀家念在你愛女心切,還能既往不咎!”

宋華亭並未回話,嘴角那抹冷笑更深。她的雙手落在了腰間水蒼玉三環結綬帶上,纖長的手指毫不猶豫地捏住了系帶。綬帶垂下,環佩當啷墜地。

緊接著,那雙手又搭上了腰間的玉帶——她要當眾脫下這身王妃華服。

淮陽王妃衣衫不整,侍衛們已不能待在此處,或驚恐地別過臉,或低下頭,只敢用眼角餘光請示太後。

張太後擺擺手,示意侍衛們退下,又註視著宋華亭道:“你可得想清楚了,這一走就真的無法回頭了。”

宋華亭出自江湖,身份特殊,當年為了與蕭敦成婚,她迫於無奈當著太後和先帝的面承諾此生不會踏出王府半步。她今日在此脫簪更衣,就是要告訴眾人:這個王妃她不當了!

此舉大逆不道,張太後為維護皇家顏面,將她就地處死也不為過。但為了兒子和孫兒,太後非但不能殺她,還得盡力保她一命。

宋華亭解開玉帶,將那流光溢彩的青黛翟衣拋到身後,才緩緩擡起眼,直視著張太後,啟唇道:“太後沒有女兒,怎會懂我憐女之心?”

“那也是哀家的親孫女!”張太後橫眉豎目道,“你可知四境外族虎視眈眈?屆時北祁南下,有戎瀛洲趁火打劫,莫說你的女兒,就連你的丈夫、你的兒子、你自己,還有這千千萬萬的百姓,都要成為戰火中的流民,甚至鐵蹄下的亡魂,你到底明不明白?”

宋華亭卻不緊不慢地脫下彩繡鳳頭履,僅著中衣綢襪站在石板上。前幾日剛下過雨,石板冷意逼人,她卻不為所動。

“我不是太後,更不是皇帝,沒有那心懷蒼生的胸襟。”宋華亭神色疲憊,目光卻堅定柔和,“我只知道我是湘兒的母親,這天下無人救她,我來救。”

張太後渾身劇震,拄著鳩杖的手顫抖起來,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竟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心口小退了兩步。左右女官大驚失色,慌忙上前攙扶,急切地為她撫背順氣。

半晌後,太後闔眼道:“你走吧!記著,這一走就再也不能回來了。”

宋華亭聞言,向張太後行了大禮,道:“妾,謝太後恩典!”

她說罷起身,又向蕭敦的居所遙遙一拜,心道:“我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把湘兒救下來。”

三月桃花浪,春水動浮舟。正是踏青尋春的好時候,煙波湖畔卻游人寥寥。幾處精致的畫舫靜靜泊在岸邊,帷幔低垂,了無生氣。

從去年冬日開始,西北狼煙、梁州烽火、東海驚濤,戰亂的馬蹄聲踏破了四方安寧。淮州百姓雖未直面刀兵,也嗅到了硝煙戰火的氣味。天下不安定,誰還有閑情逸致,去享受良辰美景呢?

就連蕭寒這樣的膏腴子弟都一反常態,孤身來到春水館,說要與鐘離雁對坐談天。

若在平日,鐘離雁定無暇也無心顧及他。可近日的宴席和局子寥寥可數,春水館也冷清起來。左右也是無事,鐘離雁略一沈吟,終是應了。說到底,她也想看看蕭寒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室內檀香裊裊,蕭寒眉宇間透出少見的凝重。他請鐘離雁摒退了侍女,待閣中只剩下他二人時,才深吸一口氣,拋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消息——梁帝意圖收買淮陰王府。

他語速急促,將梁帝使者如何秘密潛入王府,許以何等驚人的權勢厚祿,父王蕭峪如何虛與委蛇、暫作拖延的經過,一股腦兒倒了出來。說到最後,他猛地灌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又重重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脆響,斬釘截鐵地下了結論:“那梁帝,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鐘離雁端坐於他對面,素手執著一只茶盞,指尖瑩白如玉。她靜靜聽著,面上無波無瀾,如同冰封的湖面。然而,那低垂的眼睫之下,瞳孔深處卻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驚濤。

鐘離雁心道:“梁帝崛起之勢如燎原烈火,坊間已有流言,稱其不日將入主熙京。此等關乎身家性命、王府存續的絕密,蕭寒竟如此輕易地告知於我一個外人?”

待蕭寒話音落定,閣內陷入一片沈寂。鐘離雁擡起眼簾,眸光清冷如寒潭映月,直直望向蕭寒,聲音平靜無波:“為何同我說這些?”

為何來到春水館?為何對著一個非親非故、甚至稱得上冷淡疏離的女子,傾吐這等足以招致滅門之禍的機密?蕭寒自己也不知道。他的父親淮陰王蕭峪謹小慎微,蕭寒同他說話總要反覆推敲,稍有不慎就要聽他一番教誨,委實憋悶。那些紈絝子弟和紅粉知己雖然風趣橫生,可嘴上沒個把門的,只能一同玩樂,不能交心。

初見鐘離雁,是在一次權貴雲集的夜宴上。她於宴上獻曲,氣質清絕,仿佛獨立於喧囂之外。那時,蕭寒便想,這樣冰雪雕琢的女子,是不會好為人師,也不屑於嚼舌的。即便後來發現鐘離雁冷若冰霜,他依舊興致盎然。因此在面對鐘離雁時,蕭寒反而感到自在舒心,不知不覺就將心頭煩惱吐露出來。若鐘離雁真有害他的心思,那就隨她去吧!

蕭寒按按額頭,自嘲道:“我自己憋著也是難受。”

鐘離雁的心思早在梁帝圖謀與淮州局勢間穿梭,並未留意蕭寒那一瞬間飄忽覆雜的心緒。

“那你有何打算?”她放下茶盞,啟唇問道,聲音依舊清泠。

蕭寒定了定神,道:“父王的意思,是立即修書一封,將此事原原本本,快馬加鞭稟告陛下。”

追隨一個手段酷烈、行事瘋狂的“女帝”,無異於一場豪賭。蕭峪權衡再三,終究覺得安安穩穩做個富貴閑王,才是長久之道。

鐘離雁聞言,幾不可察地微微搖頭,提醒道:“梁帝既敢派人聯絡王爺,事前必已思慮周全。她定然料想到,王爺未必會應允。她應該還有後手。”

“這也是我憂心之處!”蕭寒眉頭瞬間緊鎖,“女帝若不能如願,惱羞成怒之下,恐會對父王不利!”

“不無可能。”鐘離雁望向窗外的茫茫遠山,又道,“此去熙京路途迢迢,傳遞消息發途中恐生變數。”

梁帝既然找上了淮陰王父子,就很有可能也找上了其他權貴。她敢聯絡這麽多人,定是有恃無恐。梁帝出自獨夜樓,麾下多得是神出鬼沒的刺客,攔截甚至篡改書信都不是什麽難事。

蕭寒眉頭緊蹙,捶案道:“如此說來,就只能束手就擒,任其擺布嗎?”

鐘離雁神色不變,只輕輕拂開濺到袖上的幾點水珠。她將一盞新斟的茶穩穩推至蕭寒面前,道:“你且稍安。你若放心不下王爺的安全,我可以請些江湖朋友幫忙守衛王府。至於書信,交給隆威鏢局便是。”

對蕭寒來說,鐘離雁的聲音永遠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蕭寒豁然醒悟,展顏道:“我就知道鐘雁姑娘冰雪聰明,定能解我心頭之憂!”

鐘離雁不為所動,端起茶盞,淺淺啜了一口,目光卻漸漸落在蕭寒臉上,若有所思地問道:“我曾聽聞,這位梁帝,乃是當年被滿門抄斬的梁王遺孤,可是真的?”

蕭寒收斂了笑容,正色道:“十有八九是真的。”

鐘離雁聞言,只是極輕地“嗯”了一聲,眼簾緩緩垂下,遮住了眸底瞬間翻湧的覆雜情緒。

梁王遺孤……鐘離雁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陳溱,心道:“阿溱幼時家中遭遇的變故與梁王舊案有關。如今梁王遺孤卷土重來,下一個拉攏的目標會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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