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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峰回轉 承君一諾 每一次懺悔都是對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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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峰回轉 承君一諾 每一次懺悔都是對故……

駱無爭掀開帳簾, 就見他的好徒兒正與一名女子並肩坐在窗下案前,就著日光看什麽東西,模樣甚是親密。見有人進帳, 他二人立即站起身來。

多虧駱掌門常年在青雲山修身養性,練出了處變不驚的本事,才沒有立即動怒。他見兩人並無狎昵之態,而案上擱著的也非玩物, 而是西北輿圖, 這才稍微放下心來,狐疑地打量著那名女子。

這女子身姿挺拔,眸光內斂,像個習武之人。見三人進來, 她立即露出驚喜之色,幾不可察地朝雲倚樓微微一笑。

駱無爭心中了然——這必然就是蕭岐在石坪吹了一晝夜寒風, 一定要娶的那位女子了。

駱無爭走上前,問蕭岐道:“屠維說你昨日受了傷, 傷在哪兒?有無大礙?”

蕭岐本以為師父會責問陳溱之事, 不料卻被劈頭蓋臉關懷了一番, 心中感動不已,答道:“多謝師父,已無礙了。”

陳溱仍記得雲倚樓昨日比的噤聲手勢,不敢上前打招呼。雲倚樓卻率先笑道:“昨日有外人, 不便與你相認。”

陳溱立即迎上前,喚道:“師父!”

雲倚樓微微頷首, 手掌交握間探了她的脈,欣慰道:“果然恢覆了,謝長松名不虛傳!”昨日在妙音寺藏經閣見到顧平川奄奄一息而陳溱提劍在旁時, 她心中已經有所猜測,如今探了脈,終於徹底放下心來。

陳溱又驚又喜,連聲問道:“師父怎麽來了恒州?水姨沒有一起嗎?”

話音未落,駱無爭和雲倚樓俱是一頓。陳溱察覺到異樣,笑意僵在臉上,抿唇謹慎問道:“出什麽事了嗎?”

雲倚樓緩了片刻,撫著陳溱鬢發道:“阿溱,涵天她……她已經仙去了。”

陳溱呆楞在原地,半晌沒有反應過來。蕭岐也駭然望向她二人。

雲倚樓喟然長嘆,將除夕夜種種向他們一一道出。

陳溱被心底生出的疼痛感席卷,手指漸漸攥緊,淚水順著臉頰滴落下來。落秋崖傾覆後,她在世間輾轉,只遇到過四個將她當晚輩愛護的人。先是碧海青天閣的寧許之和孟啟之,接下來就是雲倚樓和水涵天。

她在竹溪小築生活了七年。七年來的每一日,師父和水姨都將她當親生孩子一樣看待。水姨仙逝,她卻渾然不知。

黯然神傷間,陳溱又想到了自己的師父,心道:“師父與水姨相伴二十餘載,比親姊妹還要親。水姨不在了,師父該有多難過啊!”

“恕晚輩冒昧。”蕭岐凝神思索片刻,忽問雲倚樓道,“二十年來從未有人敢去無妄谷找前輩的麻煩,為何會突然出現一批刺客?”

雲倚樓搖頭道:“那百人中,使刀劍弓槍的皆有,我瞧不出他們的來路。”

陳溱回神,疑道:“莫非消息走漏,有人不想讓師父出谷?”

“不無可能。”雲倚樓道。

“此事老夫定要查個水落石出!”一直在旁靜聽的駱無爭發了話。即便水涵天早已離開玉鏡宮,可他二人終歸是曾以生死相托的師兄妹。師父早已駕鶴西游,師妹如今身死人手,他作師兄的理應查清此事,給師父師妹一個交代。

“善哉,善哉!”覺悟朝駱無爭豎掌道,“駱掌門若有用得到妙音寺的地方,盡管向老衲和空明開口。”

空寂殉國後,空明接任了妙音寺住持。覺悟此言,可謂真心誠意。

駱無爭頷首,又問道:“禪師方才說什麽舊案,與我那裴師弟有關?”

陳溱聽出端倪,向蕭岐使了個眼色。蕭岐立即命守衛降下帳簾,請眾人在案前坐下細談。

恐駱無爭聽不明白,覺悟先將來龍去脈講了一番,才步入正題。

“雲施主到梧州後,偽造了一封先帝當年給張家家主寫的密函,放在當今家主張琢群的書房中,以此查到了張家藏匿密函的地方。”覺悟道。

雲徹曾任先帝暗衛統領,隨蕭曄出生入死。當年蕭曄暗中聯絡朝臣世家的密函,皆由雲徹派人遞送。換句話說,若這世上還有一人能寫出真假莫辨的先帝密函,那必然是雲徹。

張家家主見到密函,大驚之下定會察看藏信之處是否安全。如此一來,雲徹只需跟蹤他們,就能找到密室所在。

駱無爭卻道:“張家的人不是傻子,若他們真與外族有染,合該銷毀來往書信。”

“不錯。”覺悟解釋道,“密室裏與有戎來往的書信只存了一封,時間是大鄴弘明十五年,內容是有戎左賢王渾邪給張家的一個承諾。”

弘明十五年正是靜溪修禊的前一年。那年,有戎單於仍是翁叔。

駱無爭攢起雙眉,追問:“承諾了什麽?”

覺悟道:“渾邪向張家承諾,若他能坐穩單於之位,就每年給張家良駒百匹,且絕不對非張後所出帝王稱臣。”

帳中有有須臾的沈寂。馬匹、器械、糧食與戰爭密不可分,而“不對非張後所出帝王稱臣”之言更是本相畢露。

覺悟說罷,從懷中取出一張四四方方的信紙。信紙邊緣已經泛黃,脆得能掉下渣來,信上的字跡卻歷歷可見,容不得張家狡辯抵賴。

這樣要命的書信落在旁人手裏,難怪張家不惜派出大批死士奔襲數百裏也要追殺盜信之人了。

昨日雲徹將書信交給覺悟時,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暢快。

從前,雲徹覺得自己殺孽深重。於是他將劍封入匣中,在洞裏隱居了三十多年。他用雲水禪心提醒自己悠然恬淡,本以為已經修成了大徹大悟的雲水身,可覺悟幾句話就將他拉回塵寰。

半年來他走南闖北,直到把信遞到覺悟手裏,才頓悟自己這麽多年來想不通放不下的究竟是什麽。

身在江湖,誰能滴血不沾?何況他是比刺客還要狠辣的暗衛,是先帝最鋒利的一把劍。當劍懷疑自己是對是錯時,它疑的不是自己,而是主人。

當年,他與先帝起了嫌隙,可兩人都心照不宣。正因如此,雲徹才不敢去探望妻女,而是藏到了西屏山。

這些年,他越懺悔自己犯下的殺孽,心中就越是煎熬。因為每一次懺悔都是對故人的不敬。所以先帝請他出山做最後一件事時,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可這最後一件事,他竟然辦錯了。

還好,還好他找出了這封信。若真相能大白於天下,他也算沒有違背年少時“承君一諾,萬死莫辭”的誓言。或許先帝能原諒他吧,誰知道呢。

“如今看來,渾邪殺弟自立與張家無甚關系,那渾邪是否履行了信中承諾呢?”蕭岐問。

覺悟道:“恐怕是有的,不然張家也不會留著這東西。”

若渾邪抵賴,這封信就成了廢紙一張,張家沒必要留著這個隨時可能被別人揪住的把柄。

蕭岐疑道:“可這些年我們從未收到異常運送馬匹的消息。”

從狄歷草原到梧東,免不了要經過恒州,路過十餘家隆威鏢局。如此一來,玉鏡宮不可能不知道。

駱無爭冷笑一聲,目光如電,道:“或許,他們是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運的馬駒呢!”

蕭岐豁然開朗,驚道:“師父是說,他們走的是北祁的路?”

駱無爭捋著須,沒有答話,算是默認了。

陳溱雖不知槐城之戰時北祁從中作梗之事,但也清楚北祁與梧州毗鄰,有戎若從北祁境內繞到梧東,也不無可能。她道:“如此說來,十六年前與外族勾結的並非梁王府,而是梧東張氏了?”

覺悟點頭稱是,又道:“當年陳施主截獲的應該是最初的信件,而陛下看到的卻是被人修改過的。”

將‘金雞曉唱梧桐上’改成了‘棲鴉亂舞桑榆上’,後兩句詩立即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金雞與梧桐都是吉祥之物,它代表的絕對不是外敵。

“梧東、梧東……”陳溱不由冷笑,“‘梧東’的‘梧’不就是‘梧桐’的‘梧’嗎?”

整個大鄴還有哪裏能比梧東更靠近日出之地呢?難怪那封信上有梧東張家的圖騰。

沈默了許久的雲倚樓忽涼涼道:“這一招偷梁換柱真是使得爐火純青。”

“大師說那首詩被人改過。”駱無爭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但仍不到黃河不死心般追問道,“可有查到改詩之人是誰?”

覺悟沒有直接回答,轉而道:“據說當年陳施主截獲信件後,將其交到了定西將軍手裏。而遞到先帝跟前那封,想必是定西將軍呈上的。”

駱無爭立即起身,寬袍下的手緊攥成拳。他顫聲道:“帶我去找他!”

幾人掀開帳簾,忽見一人立在門外,身影比春寒還要料峭幾分。

蕭岐臉色一沈,問:“你都聽到了?”

此人正是副將張采。他是太後堂侄,在西北大營中的地位僅次於裴遠志。蕭岐下了命令,守衛自然不能放人進去。可張副將要在賬外候著,他們也無法阻攔。

張采重重點了下頭。按理說,他在賬外站了這麽久,完全可以找借口離開,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不逃走。當聽到梧東張氏跟渾邪有所勾結時,他的雙腿好似灌了鉛。張采這些年在軍中屢立功績,本是大有可為,但張氏串通外敵之事如若屬實,他的錦繡前程定要被家族斷送。

駱無爭洞察秋毫,用傳音入耳提醒蕭岐道:“此事關系重大,不可出差錯。”

蕭岐心中有數,他註視著張采,道:“勞煩張副將這幾日移步別處了。”

張采怔怔點頭,悶聲道:“嗯。”

見他如此出神,不像知道張家舊事,蕭岐惦念同袍之誼,又問道:“你親自過來,是有要事?”

張采如夢初醒,連忙道:“前線來報,有戎出城了!”

眾人聞言俱是駭然。蕭岐立即追問:“朝哪去?”

張采道:“西南,安寧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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