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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驚烽火 燕歸林木 是年春,槐城燕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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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驚烽火 燕歸林木 是年春,槐城燕歸,……

巴特一馬當先沖入城中, 手中大刀映著寒涼月色,僅剩的一只眼睛光芒逼人。

所有人呼吸一滯,就連裴遠志都呆楞在原地。槐城城墻乃當年長清子所築, 屹立西北五十餘載,巍峨莊嚴,如今竟在他們眼皮子底下被外族踏破!

眾將士從未經歷過此般大敗,望著城下蜂擁而入的草原鐵騎, 雙肩微微發顫。

“這就是師叔說的守城上策?”蕭岐註視著裴遠志, 眼底怒火難遏,“整整十日,為何不出城迎戰?”

裴遠志有片刻的失神。為何不出城迎戰?因為他深信這銅墻鐵壁可以讓有戎不攻自破,因為他覺得固守城池便可高枕無憂!他按了按額頭, 下令道:“退,退回主城!”

眾人聞言, 怨聲鼎沸。

“裴無度!”明微喝道,“你前些天說退守甕城為上策, 現在是不是想說退守主城為上策?你一退再退, 究竟準備退到哪裏?是要將這大好河山拱手讓人嗎?”

此時的定西將軍早已不似十日前那般盛氣淩人, 他沈聲譬解道:“退回主城甕中捉鱉,或有轉機!”

明微奮戰數日,頭頂鳳炁冠歪斜也沒空整理,數縷散落的銀發隨風飄動。“哼!”她冷笑一聲, 仗劍道,“甕中捉鱉是嗎?那我就在這兒和鱉鬥上一鬥。賊人不退, 我絕不回城!”

無名觀眾弟子也齊聲呼道:“賊人不退,絕不回城!”

將士們這幾日憋了一肚子窩囊氣,見江湖群俠齊聲呼喊, 亦是熱血沸騰。不知誰呼喊了一聲“吾等誓守國門”,一時間群情激昂,上至郡王下至士卒,皆高呼道:“誓守國門!”

裴遠志震駭,良久後讓步道:“梁、梧兩州守軍隨瑞郡王留在甕城,西北大營隨我退往主城,前後夾擊!”

城門雖破,甕城中的拒馬槍、陷馬坑、鐵蒺藜還在。有戎雖已進城,但仍寸步難行。蕭岐下令,命城中百姓除軍戶外皆可退往西屏山暫避,自己則帶領兩州守軍及江湖群俠下城樓迎戰有戎鐵騎。

兩軍再度交鋒,將士們忍了數日的怒意一觸即燃,妙音寺眾僧亦拋卻僧袍大破殺戒,明微、馮懷素等一眾女冠嫌衣袍礙手腳,揮劍斬斷青華裙。小小一座甕城登時成了修羅場。

主城城樓上,魏季賢見兩軍膠著,心中焦急萬分,緊皺雙眉問道:“師父,出城嗎?”

裴遠志豎掌道:“一旦再開城門,敵軍就會攻入城中。”

可若不開城門,西北大營的將士們如何到甕城去?即便他們站在城樓上揮灑箭雨,也難保不會傷到自己人。

電光火石間,魏季賢恍悟:“師父根本不準備與甕城中人前後夾擊,而是要靠他們消耗有戎殘軍!”

“師父。”魏季賢喉中一哽,聲音發顫,“底下還有任師叔,還有師兄弟們……”

裴遠志闔眼:“我曾命令他們回來,可他們不聽。”

魏季賢呆楞在原地。那一瞬,他回想起幼時在青雲山上,師父手把手教自己練刀練槍,回想起師父叛出山門不告而別,想起師祖、師叔、師兄弟們對自己的照拂……

俯瞰甕城,魏季賢攥了攥手中鐵槍,擲出飛索從城樓上蕩了下去。

“季賢!”裴遠志大呼一聲,心道完了。這孩子當初一箭射傷巴特左目,巴特豈會輕饒他?

甕城中處處是明晃晃的拒馬槍,馬兒徘徊不前,有戎不得不棄馬與守軍硬拼刀槍。

蕭岐有意絆住巴特,以主帥身份呼其登上高臺致師。巴特乃草原勇士,最喜格鬥,聞聲霎時忘記了自己身處戰場,當即應下。

蕭岐今日使槍。只見紅纓躍動,槍尖劃出雪亮的白弧,直朝巴特咽喉搠去。巴特“呼嗬”一聲,大刀悍然掄開,直迎長槍攻勢。兩兵相接鏗然大響,鐵器獨有的腥氣彌漫開來。

蕭岐不願與他角力,回身收槍,又立即縱臂挺槍直刺。巴特後退躲避,左手立即抽出闊斧擋在胸前。

玉鏡宮七十二路槍法招招制敵,草原勇士格鬥之術處處精妙。兩人奮戰多時,難舍難分,直到一個身影從城樓上滑落下來。

此時城中兩軍激戰正酣,金風震爍,血色翻騰,可巴特偏偏看到了魏季賢。想起當初那一箭,他眼底怒火頓生,再顧不得蕭岐,轉身跳下高臺朝他奔去!

蕭岐心道不好,當機立斷將紅纓槍奮力擲了出去。巴特聽到風聲猛一側首,槍尖擦耳而過,刺入前方一名士卒的後心。巴特寒毛卓豎,方才稍微慢上一些,那柄槍-刺破的就是他的腦袋!

“護我!”巴特高呼道。

有戎士卒聞聲,再不管什麽單打獨鬥的規矩,舉起刀槍斧鉞便沖殺過來。蕭岐失了槍,只得拔出刀來招架。

魏季賢捉著繩索接連躲過三道羽箭,甫一落地,便覺一股殺意朝自己迎面襲來。

巴特人未到刀鋒已至,魏季賢連忙舉槍去格,雖勉力擋下,手臂卻被震得又麻又疼。

巴特一擊未成,刀斧並舉,大刀削脖頸,闊斧掄前胸。魏季賢躲避不得,便以攻為守,揮槍使了招“朔雲橫天”。

眼見槍尖穿過刀斧朝肩頸抹來,巴特不得不仰身躲避,隨即左腕陡轉,鐵斧朝上一掄。魏季賢只覺腕上一松,槍桿已被斧頭劈成兩半,尚未反應過來,就見一柄闊斧劈向自己面門……

巴特大仇得報,仰天呼嘯三聲,有戎士氣大振。

城樓上,裴遠志借著火光目睹了一切,雙瞳震顫,下令道:“放箭!”

弓-弩手面有難色:“將軍,這底下還有咱們的將士們啊!”

裴遠志指向巴特的方位,道:“射其主帥!”

巴特膂力極大,尋常人與他近身格鬥占不到便宜。可若埋伏在一旁遠程射擊就不一樣了,當初魏季賢便是這樣拿下了巴特的眼睛。

箭雨如註,腥風不止。

守城那十日,大多將士輪流作戰休息。可明微接連奮戰數日,體力與精神都已經瀕臨極限,僅靠意念支撐著揮舞長劍奮力殺敵。什麽“非君子之器”、什麽“恬淡為上”全被拋在腦後,她殺得什麽都忘了,待感覺到疼痛時,長矛已然刺入胸膛。

“師父!”

馮懷素沖過去時,明微的屍身已與敵人的、同袍的混在一起,浸滿血汙,唯有手裏那把劍映著月色,依舊明亮鋒利。

十二歲的玉鏡宮弟子握著比自己還高的槍,毫不猶豫地向敵人搠去,直刺下腹,卻不知身後一柄長刀也瞄準了自己。任無畏見狀,振臂推開面前的敵人,挺槍將那一刀攔下,而自己的後背也被一柄鐵斧擊中……

明月淒然,無悲無喜地照著城中血色。而那烈火般的猩紅,像是要吞噬掉整座甕城才能薪盡火滅。

到處都是敵人,遍地都是殺戮。有戎人越來越少,大鄴人越來越少,站著的人越來越少,城中的陷馬坑幾乎被屍身盡數填平。

刀光、血色、殘肢……不知究竟是什麽灼傷了王寶的雙目,刺痛了他的心,十六歲的半大孩子茫然無措地立在原地,怔怔落下淚來。

“到我身邊來!”陳洧沖他喊道。

王寶隔著兵燹望了他一眼,卻沒有聽話,而是轉過頭大喊著揮劍直沖,渾然不覺兩行淚水已隨風滑入發際……

黎明之際,有戎騎兵沖破城門。

城門一開,其餘有戎士卒也顧不上與守軍作戰了,他們歡呼著沖入城中。

曙光自城門縫隙照入甕城,卻撫不醒遍地的長眠戰骨。

槐城,沒有轉機了。

空寂方丈身負數十處刃傷,中衣汙穢不堪。眼看著有戎沖入槐城,他老淚縱橫,仰天呼道:“老衲有何顏面再見恒州父老!”說罷翻轉戒刀對準自己,引頸自刎。

城門已破,徒喚奈何!

蕭岐早已忘卻了疼痛,他只覺累極。見空寂自刎,他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刀。這時,忽有一只同樣沾滿血汙的手按上他的刀柄。

陳洧緊盯著他,聲音沙啞:“你聽我說,我們都不懼死。但我們這些人若盡數死在此處,有戎入侵恒州就真的再無阻礙了。”

蕭岐神識朦朧,花了許久才聽出陳洧的意思。

陳洧像是要把他的魂靈從某處拽回來一般,註視著他的雙目。道:“若說除定西將軍外,還有誰能讓西北大營的將士們心悅誠服,那必然是你。”

光啟十五年二月初十,夜,西北軍大敗,失槐城,於黎明之際退往西屏山。

是夜,青雲山上。駱無爭睡臥不寧,披衣起身走到玉鏡臺上,忽見瑤鏡美璧崩裂了一角。

槐城之戰雙方皆是傷亡慘重。有戎失了草原第一勇士和數以萬計的兒郎。而大鄴——西北大營折損近半,魏季賢身死人手,空寂大師橫刀自盡,任無畏身負重傷生死未蔔,明微拒不回城以身殉國。

城墻腳下,積屍如山。洛水河上,鮮血滿溢。

是年春,槐城燕歸,巢於林木。

渾邪單於在槐城大街上信馬由韁半晌,忽仰起頭,瞇眼望向那輪亮白的太陽。

踏出狄歷草原時,他也曾問過自己,如此大費周章,損兵折將進攻大鄴值得嗎。如今看來自然是值得的。

因為,傳說中固若金湯的槐城,終於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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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春燕歸,巢於林木。——《資治通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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