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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鴟鸮鳴 一枕南柯 夢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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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鴟鸮鳴 一枕南柯 夢裏事

陳溱躺在榻上, 時而羽睫輕顫,時而緊蹙雙眉,卻始終未能轉醒。顧平川立在床前, 眉頭越皺越深。

昨夜郎中詢問了情況,斷定是風寒發熱。可他心中明白,對於常年刀尖舔血的江湖客來說,除非受了重傷, 否則絕不會沈睡如此之久。

陳溱睡夢中昏昏沈沈, 覺得自己還在杏林春望中。

她站在木屋中向窗外張望,枝頭亂點碎紅,林下平鋪新綠。再往深處瞧,宋司歡正端著承盤給林中作畫的謝長松夫婦送茶點。

微風吹拂, 杏花如雨。謝長松接過承盤,宋晚亭則擱下筆, 用雙手捧了捧女兒的臉頰。

陳溱被他們的笑容感染,嘴角不自覺浮現笑意。

可當她再次看過去時, 宋晚亭掌心撫摸著的面頰卻突然變成了蕭岐的。

陳溱心中一顫, 朦朧間想起了什麽。她尚未仔細琢磨, 就見窗外的杏花林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銀杏。

日光從金黃的銀杏樹冠中穿過,到處都是金燦燦的。而自己正躺在搖床中,頭頂是母親溫柔的臉。

母親啟唇, 輕聲唱道:“瑤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無數, 枝上有黃鸝……”

她伸出雙臂,想要觸碰那張闊別已久的面龐,卻怎麽都夠不到。

是真?是幻?

陳溱心緒恍惚, 再擡眼時自己正坐在父親膝上,一只手臂摟著他的脖子,聽他一字一句地教自己背《潛心訣》。

“第十重的口訣也是十六個字,‘守中抱一,經脈如竹,蒼黃反覆,同歸殊途’。”

六七歲的小陳溱搖頭道:“爹爹沒解釋,我聽不明白。”

陳萬殊揉了揉她的腦袋,道:“並非是爹不想給阿溱解釋,只是百多年來只有爹爹的高祖父煉成了這第十重心法。高祖以後,此句深意便無人知曉了。”

陳溱問:“既然不知道是什麽意思,那為什麽還要背呢?”

陳萬殊思考片刻,道:“爹爹少時讀‘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二句,覺得美則美矣,但卻不明所以。後來爹走過了很多地方,見到了許多人,有一天仰頭望著明月,瞬息之間就領悟了詩意。”

陳溱眨眨睛,還是沒聽明白。

“無妨。”陳萬殊笑道,“阿溱先記著,說不定哪一天就參悟了呢?”

……

落日熔金,炊煙裊裊。村裏人做好團圓飯就開始劈裏啪啦的放爆竹。陳溱昏迷了一整日,恰在這時悠悠睜開了眼。

她並未起身,而是盯著屋頂看了許久,才想起今夕何年,才想起身處何地,才想起時光荏苒,椿萱見背,自己孑然立於世間,已望不見來時的路。

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醒了?”顧平川說著瞥了眼擱在床頭的碗。

陳溱坐起身,喝了水,這才緩過神來。聽到屋外的爆竹聲,她問:“現在是除夜,還是新年?”

“除夜。”顧平川道。

“嗯。”

見她半晌不說話,顧平川忍不住道:“不再問了?”

陳溱神情懨懨:“話不投機半句多。”

顧平川便笑了:“你同誰投機,蕭岐嗎?”

“與你何幹?”陳溱說罷,忽想起去年蕭岐意圖給她換脈時,顧平川也在附近出現過。

京郊別院,風雨橋,安寧谷……他盯了自己十餘年,究竟有何目的?

“我與他同為皇室宗親、玉鏡宮掌門座下弟子,他聽的每一句話我都聽過,他學的每一招我都練過。”顧平川低眸,似忽苦笑了一聲,“沒有人比我更懂那樣長大是何種感受。”

陳溱從前也曾想過,顧平川和蕭岐出身、經歷相似,為何性格和選擇卻大相徑庭。可說到底,人與人本就是不同的,追究這些也無甚意思。

“秦振英,秦振英……”顧平川一字一頓地念著自己的本名,“‘卻秦振英聲,後世仰末照’。從小他們就告訴我,我將來定要成為我父親那樣的人,橫掃千軍,鎮守邊關。呵,我少時也曾這麽想。

“可在玉鏡宮習武那些年,我才漸漸明白,令我著迷的從不是什麽沙場鏖戰,而是武道本身。

“但當我告訴師父,自己想潛心研究武道時,他卻說不行,因為我是大將軍和公主的兒子。”

兵法有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陳溱難得聽到顧平川主動說起自己的事,便追問道:“後來呢?”

“後來……”顧平川踱了幾步,負手立於窗前,“弘明四年,也是在除夜,胡祿攻破槐城甕城,我的父親力戰而死。”

秦懷安名震天下,陳溱幼時便聽說過他的事跡。他行伍出身,鮮有敗績,從百夫長一路做到了大將軍,最終在槐城殉國,被追封為忠義侯。

顧平川繼而道:“他分明有很多次活下來的機會,但他都沒有選。甕城雖破,主城還在。我們在城樓上喊他上來,他不聽。我遞了繩索,他不接。我跳下城樓去救他,卻被他扔了上來。

“他說,他是主帥,不戰就是不忠,退卻就是懦弱。

“後來,槐城守住了,但我的父親也因傷勢過重不治而亡。回京述職時,我問母親,為何我們一定要為朝廷賣命。母親泣不成聲,但還是說,‘我等食天下祿,當為天下謀。’”

民間關於安泰長公主的傳說很少,百姓們提起她,總會說那是秦大將軍的妻子,卻忘了她在是一個妻子、一個母親之前,還是一國公主。

“哼。”顧平川冷笑,“既然如此,那我不食天祿便是!槐城守不守得住與我何幹?外族犯不犯境與我何幹?江山易不易主又與我何幹?人總歸是要為自己活的。”

陳溱垂眸不語。

顧平川見狀道:“你認不認可都無妨,那清霄散人不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修道之人嗎?”

陳溱聞言,突然間想起母親當年評價盧應星的話——“任爾大廈崩於前,我自闔眼修仙。”

沈蘊之與盧應星因此決裂,不惜經脈被廢也要脫離師門。

兩人各懷心事,沈默了許久,窗外的爆竹聲愈顯嘈雜。

“聽聞安泰長公主已是六十高齡。”陳溱突然道。

“不錯。”顧平川答道。

陳溱平靜地望著他:“可我的母親,只活到了三十一歲。”

顧平川一楞,自然而然地記起十多年前的情景。他本不想為朝廷辦事,可楊鴻化告訴他“驚鴻劍”沈蘊之也在落秋崖上時,他便坐不住了。

回想起落秋崖上那個經脈盡毀也要招招取他性命的女子,顧平川搖了搖頭,中肯地評價道:“沈蘊之是我見過的軟劍使得最好的人。沒能在她全盛時與她一戰,我很遺憾。”

陳溱冷笑道:“你心裏應該清楚,若有機會,我一定會親手殺了你!”

顧平川也笑,笑得十分坦然:“可現在,你沒有任何機會。”

陳溱閉上雙眼,心想自己大過年的還要和這種人共處一室,當真晦氣!

“不過,我可以給你機會。”顧平川又道,“從今日起你可以靜心修煉內力,我等著你。”

陳溱心生疑惑,掀起眼皮謹慎問道:“我修煉內力,於你有何益處?”

顧平川好不真誠地說道:“我平生最惜才,見你內力盡失,實在於心不忍。”

陳溱心中“呸”了一聲,道:“閣下既然如此惜才,何不開宗立派,廣收弟子?”

“你不記得了?”顧平川提醒道,“我在熙京的府邸中就養了一批根骨極佳的孩子。”

說起這個,陳溱便想起了顧平川當年關押黃開陽的地牢,想起了地牢裏那些或斷臂、或瘸腿、或聾或瞎,咿咿呀呀叫著的怪人……

雖是經年舊事,可如今回想起來,她還是打了個寒顫。

顧平川看著她,不慌不忙地反問道:“那你說,我目的何在?”

陳溱定了定心神,道:“窈冥。”

十一年前,顧平川贈她劍時,就提起百年來江湖上只有落秋崖的第九代崖主一人修煉到了“窈冥境”。

而這第九代崖主,就是她父親口中的高祖父。

去年風雨橋比武,顧平川震傷她的經脈就潛水逃脫。後來她尋找修覆經脈之法時,又聽覺悟禪師說起了《潛心訣》的來歷。

顧平川的目的並不難猜。

“但我還是好奇,突破‘窈冥’的方法究竟是什麽?”陳溱問。

顧平川道:“天生就能修煉到‘窈冥境’的曠世奇才,百年都不見得能出一個。但若有《潛心訣》相助,只要根骨出色並勤於修習,就有突破的可能。”

陳溱疑道:“你要修習《潛心訣》?”

顧平川卻笑道:“從你口中說出來的《潛心訣》,我一個字都不會信。”

陳溱甚至無需胡編亂造,只要稍微改上一兩個字,就足以讓他走火入魔。顧平川自然不會冒這個險。

那他捉自己來做什麽?

陳溱恍然大悟——既然拿不到心法,那就捉一個修習了心法的人。

“你要易脈?”陳溱驚道。

顧平川與蕭岐師出同門,蕭岐知道易脈,他又怎會不知?

“你真是瘋了!”陳溱又道。

他昨日出現在杏林春望,就是算準了自己的經脈已經修覆。他擔心易脈的同時可能導致兩人的內力互換,所以才讓自己修煉心法。當真是好計謀,好盤算!

陳溱攥緊拳,死死盯著他道:“你憑什麽覺得我會甘願做你的墊腳石?”

“那也是沒有辦法,因為你絕不會把真正的《潛心訣》說與我聽。不過,我勸你還是乖乖聽話。”顧平川笑微微地望著她,“要知道,天底下有落秋崖陳氏血脈的,聽過《潛心訣》的,可不止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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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李煜《浪淘沙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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