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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蒹葭浦 洪濤驚夢 舊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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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蒹葭浦 洪濤驚夢 舊賬

去年冬天, 西北邊境大雪紛飛,大鄴和有戎打得膠著。而東南海上日暖風和,八名女子被海浪拍上了汀洲嶼的沙灘。

所謂“天下姊妹, 皆入我門”,當年三漁女建谷神教,為的就是給天下女子提供庇護之所。因此,汀洲嶼雖然不接待男子, 但對姑娘們卻是十分包容。

那八名女子說自己是被牙公牙婆養大的“瘦馬”, 要被賣到南海那邊的占呈小國去。她們纖纖弱質、蓬頭跣足、衣衫不整,任誰見了都會心生惻隱。

但谷神教當年吃過楊鴻化的虧,不敢輕易信人,所以在那些女子上島之時曾對她們仔細檢查, 最後發現這八名女子的確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尋常弱女,這才將她們收留了下來。

這些女子到了汀洲嶼, 與谷神教弟子一同耕織、捕魚,雖然體弱, 但十分勤勞, 看起來並沒有什麽異樣, 所以不出三五個月就得到了谷神教弟子們的信任。

谷神教信奉天地之母的谷神。每年五月十五,汀洲嶼的姑娘們都會在教主帶領下在山谷處祭拜女神,以求谷神庇佑,今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衣食無憂。

今年五月十七的夜晚, 也就是谷神教弟子祭拜谷神後的第二日的夜晚,天、地二門驟然決口, 海水如猛獸一般趁著夜色沖進汀洲嶼。

白教主所居的幽蘭居、弟子們所住的薜荔堂、還有招待客人的辛夷塢都在汀洲嶼的小丘上,按理說即便天門地門二堤決堤、海水灌入島中,也威脅不到谷神教弟子。

但那日恰逢朔望潮。

潮汐升降本就是不可抵抗的自然之力, 在海邊守夜的弟子甚至來不及傳遞消息就被濤濤海水淹沒。海水奔湧的力量實在太大,她只能隨波逐流,在海水中浮浮沈沈,漸漸被淹沒。

洪水湧來、海水漲上時,看似浩浩蕩蕩,其實除了峽谷處和瀑布處,其他地方的聲音都十分微小。而那會兒正值三更,薜荔堂的弟子們正在酣睡,谷神教損失慘重。

白蘅從夢中驚醒,帶領谷神教弟子們忙了許久,直到晨光熹微潮水落下之時,才把教中弟子們安頓妥當。

鳧水十分消耗體力,眾人在海水中忙了許久,手腳發白發軟,已是精疲力竭,恰在這時,八艘龐然大船駛向了她們……

“想必你也猜到了,船頭帶路的就是去年上島的那八名女子,汀洲嶼的兩個堤壩想來也是她們給毀掉的。”鐘離雁道。

屋內燭火跳動,將二人的身形勾勒在屏風上。陳溱坐在椅上,指尖在桌面上輕點,眉頭緊皺。

鐘離雁長嘆一聲。明黃燭光將清冷的面頰映出了一絲暖色,她繼續道:“谷神教弟子是人非神,她們也有疲憊、力竭的時候,白教主不敵他們,身負重傷,被弟子們帶離了汀洲嶼。”

“如此一來,豈非攻守之勢異也?”陳溱蹙眉問道。

“不錯。”鐘離雁面色沈著,“海上不比陸地,白教主她們離開之後只能暫住在船上,而夏天海上多風浪,船只顛簸,姑娘們一直沒有好好休息,這一離開,就再難回去了。”

汀洲嶼上敵人眾多,而海上的谷神教弟子零零散散,想要奪回島嶼實在是難於登天。

陳溱七年前親眼目睹過谷神教弟子們以身護島,對她們肅然起敬,今日聽了鐘離雁這一番話更是百感交集。她的臉色沈了下來,眉心微攢,眼中隱有怒意,道:“從去年冬天到今年五月,那些女子在島上待了半年多,背後那人的耐心和毅力非比尋常。”

什麽人能用半年的時間去布局安排,他的胃口恐怕不是一個汀洲嶼就能填滿的。

鐘離雁道:“谷神教的女子一旦入教,絕不輕易離開汀洲嶼,她們與外界幾乎沒有往來,不太可能是被人尋仇。”

陳溱微微搖頭,嘆了一聲道:“這江湖上本就有許多無緣無故的殺戮。”譬如十四年前的落秋崖。她至今都想不明白,像爹那樣謙和的人,能得罪誰?

鐘離雁不知想起了什麽,神色一黯,也是一聲長嘆。

燭光在兩人面上搖曳,春水館中人來人往,觥籌交錯,嬉笑之聲乘著裊裊香風蕩上頂層,透過門窗傳進來,屋內的氣氛顯得更加沈重。

“所以,白教主就帶著島上的姑娘們來了淮州,去了東山?”陳溱問。

鐘離雁頷首。

“我知道的海上勢力只有青溟幫,會不會是他們?”陳溱又問。

“青溟幫人人有靛青藤蔓紋身……但是也不能排除他們故意隱去紋身的可能。”鐘離雁搖搖頭,“不過,青溟幫已經歸順朝廷,襲擊汀洲嶼這麽大的事,他們不敢私自行動。”

而朝廷是決計不可能在那個時候攻打東南海上的汀洲嶼的。

這七年來,西北戎馬倥傯,大鄴大半的兵力都集中在西北。去年八月正值戰事緊張之際,那時若分心東南,無異於將西北之地拱手相讓。

靜默許久,陳溱思索畢,問道:“既是如此,寧掌門為何不擴散消息,廣邀豪傑呢?”

江湖上雖然黑白交錯、勢力眾多,但這種事他們一定會幫忙——就像當年雲倚樓殺玉鏡宮七十二弟子後,被各門派合力追殺那樣。

有人是講義氣,想要拔刀相助,也有人是厭惡這種挑釁別派的行徑,但不管怎樣,江湖中人一定會出手相助汀洲嶼。

“寧掌門並沒有瞞著武林中人,他要瞞的是天下百姓。”鐘離雁看著她,神色凝重,“之所以不擴散消息,是因為海上慘遭毒手的小島,不止汀洲嶼一座。”

淮陽王妃院內,正堂之中,姐弟二人沈默良久。

“你說那女孩兒見過姐姐?”宋華亭面上淩厲之色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驚訝和茫然。

宋長亭擦了擦額上的汗,道:“我當年是親眼看著長姐燒紫竹吹矢的,長姐那時摻雜了一味我不知道的藥物,燒出來的顏色比一般紫竹更艷些,我絕對不會認錯。”

淮陽王妃居住的院子十分闊大,這間正堂也是寬敞明亮、金碧輝煌,宋華亭不喜帷幕帳簾,又把下人們盡數支開,宋長亭說話時竟隱隱有回音傳來。

宋華亭攥著手,指間金玉指環哢哢作響,半響後,她怔怔問道:“她在哪?”也不知是在問那女孩兒還是問他們的姐姐。

“我還沒打聽出來長姐在哪兒,那丫頭就被人給劫走了。”宋長亭幹脆把兩人全都答了。

“誰劫的?”宋華亭又問。

宋長亭覷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航兒說,那姑娘是碧海青天閣的弟子。不過,七年前我和航兒在樊城遇到了她,航兒把她,把她……”

“樊城?”宋華亭神色一變,皺眉看著他。

宋長亭心中暗道不妙,語速極快地解釋道:“我那會兒聽說顧平川出現在樊城就想過去瞧瞧,萬一能分得拿下顧平川的一杯羹咱無色山莊臉上也有光不是?那姑娘從前在淮州就欺負過航兒,我總得幫航兒教訓教訓她是不是?誰能料到……我一個不留神,航兒就把她趕下拂衣崖了!”

拂衣崖下,就是無妄谷。

宋長亭是無色山莊莊主,再不濟內力也練到了抱一境界,陳溱若不是得了雲倚樓指點,幾年下來還真不一定能打得過他。

“哢——”

玉碎之聲響徹四周,宋長亭渾身一顫。

“你……”宋華亭指著他,臉色氣得煞白,“你可真是我的好弟弟,你可真是無色山莊的好莊主!宋長亭,你可真會辦事兒啊!”

宋長亭心中暗罵自己思慮不周嘴又快,瞞了七年的事兒竟被他自己給抖了出來。他心一橫,便又推脫幹系道:“當年那小丫頭中了咱們山莊的無及,我和航兒本來可以把她拿下的。誰知道蕭岐那小子半路殺了出來,非要我給那丫頭解藥。我不給,他還用郡王的身份壓我,把我扣留住,讓我放那丫頭離開。”

宋華亭顯然一驚,鬢間的金玉步搖的流蘇都在輕顫。

宋長亭看向姐姐,好不委屈道:“那丫頭鬼靈精怪,咱們航兒自小憨厚,哪裏能鬥得過她?姐,這可怨不得我和航兒啊!”

一來,無妄谷是毒宗要地,當年宋晚亭和宋華亭都再三叮囑他不要靠近。二來,這偷雞不成蝕把米的事兒委實丟臉。所以宋長亭原本是十分不願說出來的,但是把人趕進無妄谷的罪他擔不起,只能豁出老臉把責任推給他外甥。

“蕭岐?”宋華亭皺起眉頭。

“對!”宋長亭連忙道,“他那會兒跟玉鏡宮的任無畏在一起。一來咱們不能和玉鏡宮撕破臉,二來我也不是那任無畏的對手啊。”他說罷,還一攤雙手,一副死皮賴臉的樣子。

毒宗宗主在外人面前是極講究排面,極要面子的。但作為弟弟,他也是被兩個姐姐看著長大的。他有幾斤幾兩,宋晚亭和宋華亭再清楚不過。在姐姐面前,他實在是裝不起來。

“派人去查那兩個丫頭現在在哪兒。”剛說完,宋華亭又立即改口道,“不,別去,那裏隸屬淮陰,你的人靠不住,我派人去查。你去把那兩個丫頭的容貌和武功路數說給方才接你進來的人。”

宋莊主點頭哈腰道:“好,我這就去!”說罷腳底抹油就要溜。

“站住!”宋華亭揉了揉自己微紅的食指指肚,那裏方才崩壞了一枚碧玉指環,“還有,把蕭岐給我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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