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蒹葭浦 千裏煙波 好家夥宰客

關燈
第72章 蒹葭浦 千裏煙波 好家夥宰客

八月, 暑氣未消,煙波湖畔卻十分清涼。

陳溱在拂衣崖下待了近七年,出來的時候天下已然變了樣。那叱咤一時的渾邪單於終於吃了敗仗退回狄歷草原, 而大鄴的軍隊也已班師回朝。

陳溱出谷後先趕往了樊城。

幾年過去,周章老了許多,一雙渾濁的眼睛瞪得溜圓,老半天才認出她來。一認出陳溱, 老周章便忍不住落下淚道:“小女俠不知, 年前咱們打了勝仗,按理說沈溪他也該回來了,老夫等了許久都不見他,便去問當年同行的人。他們說, 打去年十月那場仗時,沈溪忽就不見了。戰場上哪有不見了這麽一說?沈溪那孩子不可能當逃兵, 他……”

“不見了,就是活著。”陳溱道。她如今雖已沒當年沖動, 但心中擔憂卻是一分沒少。在戰場上消失不見, 能是去了哪兒呢?

老周章也是雙目一亮, 斬釘截鐵道:“對,老夫也想著,他一定還活著!”

而後陳溱去往恒州尋找,可一無所獲, 就連那裴無度都已回了熙京。

去年十月的戰場在槐城。

槐城名字取的不好,“槐”中有“鬼”, 城中亦是處處枯骨。所幸如今戰火稍歇,城外還有幾個瘦骨嶙峋的人在幹涸龜裂的田地上收著寥寥無幾的小麥。

陳溱看著他們,既希望今冬有瑞雪、來年是豐年, 又怕朔風暴雪會摧垮城中奄奄一息的屋舍。

到了正午,城中忽來了幾個小道士挑擔施粥,陳溱上前幫了他們一把,這才知道他們是無名觀的人。

小道們見她氣度不凡,是江湖中人,便問她可要去東山赴武林大會。

陳溱想起之前寧許之說有大事才會開武林大會,心想這江湖之中哪裏又出了事?一問,才得知是汀洲嶼。

於是她立刻趕來了淮州。

武林大會的日子還沒到,讓陳溱直接上東山是不可能的。畢竟當年她心潮起伏,好生指責了一番盧應星,又和孟啟之寧許之二人鄭重拜別,以至於她一想到要去碧海青天閣,心中就百感交集。

還好,淮州還有春水館。

春水館與竹溪小築有書信往來,鐘離雁是知道陳溱的。而陳溱想著自己是要去見師姐,還特意將沾了沙土灰塵的衣裳換下,穿了件雪白幹凈的,卻沒料到鐘離雁此時不在春水館。

館中姑娘們不認得她,也不敢多說,去喚了管事的麗娘來,麗娘拈著薄絹團扇,上下打量了陳溱幾眼,只道鐘離雁今晨赴宴,午後才能回來。

左右無事,陳溱便沿湖游覽。只見萬頃煙波湖水光瀲灩,綿軟的雲在水中映出裊娜的影,湖東畫舫連綿,而湖西蓮葉田田,一片青翠,時有漁女撐船拂花而出,蓮歌陣陣。

陽光灑在湖上,金燦燦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陳溱被這日頭照著、湖風吹著,忽然有些乏。此時她已走入一片樟樹林,索性找了一株頗為健壯的烏樟,飛身臥在樹枝上瞇眼小憩。

無妄谷多霧,以至於她出谷後總覺得日頭有些曬,還好水姨讓她帶了頂潔白的帷帽。

陳溱把帷帽摘下蓋在臉上,風和日暄,蟬鳴嘒嘒,沒過片刻,她竟真的困了。

也不知歇了多久,眼前似乎驟然一亮,陳溱擠了下眼皮,又懶得睜開,幹脆擡袖搭在臉上,繼續睡去。

可湖上忽然傳來一陣吆喝,聽著好像還是沖她來的。

陳溱微微睜開眼,借著衣袖遮擋陽光,瞇眼望去,只見一頭戴鬥笠的老翁撐著個竹筏,筏上放著三兩片翠色蓮葉。老翁將袖子挽到肘間,一手撐竿,一手指著她,嘴裏嘰裏咕嚕的也不知在說什麽。

陳溱聽不懂淮州方言,低頭朝底下看去,恰瞧見一十五六歲的青衫少年從樹下經過,便道:“誒,小友,湖上那老伯在吆喝什麽?”

樹下的少年陡然聽見天上傳來聲音,嚇了一跳,仰頭看去,只見一女子白裙如雪,斜臥在一片濃翠之中,鮮明奪目,縹緲如仙,他一時看呆了。

陳溱當他沒聽見,又問了一聲。

“啊?啊。”青衫少年摸了摸頭,瞧了瞧湖上老翁,又仰首對樹上的白裙女子道,“他說撈帽子百文錢一次,問你撈不撈。”

陳溱俯視湖面,果然瞧見帷帽漂在水上,白紗籠住了一尾游魚。想來這帽子是自己方才小憩時被風吹下去的。

其實這種小事她一會兒自己來就好,但聽樹下少年說那老翁說要收錢,便摸了摸下巴,問道:“百文錢,是多少錢?”

這些年有她在竹溪小築陪著雲倚樓,水涵天便可放心出谷打探消息,置辦物件。陳溱出谷的時候,水涵天給了她些許碎銀,她出來這麽久,還沒用過銅板,實在不知道百文是個什麽概念。

“啊?”青衫少年有些懵,心想百文不就是百文嗎?

那老翁還兀自在竹筏上罵罵咧咧,陳溱又問少年道:“你今天吃飯花了多少文?”

那少年道:“十文。”

陳溱若有所思,心道:“我這一路走來,莫不是一直在被各種店家坑吧?”

那樹下的青衫少年卻一拍頭,對湖中老翁喊道,“對啊,我吃飯才花了十文,你這老翁也忒貪心了些!”說罷又仰頭對陳溱道,“姑娘莫慌,我去給你取回來。”

陳溱連忙道:“哎,別——急。”她話還沒說完,那少年就“撲通”一聲跳進了湖裏。

這少年轉過身去,陳溱才瞧見他背後背了把劍,一時更奇,心道:“背著劍卻不會輕功,這是哪派的弟子?功夫沒學好就敢下山闖蕩,他師父也是心大。”

那老翁見狀,先是一楞,而後低罵了一句,才撐船離去。

青衫少年捉住帷帽游了回來,又在岸邊把那條被白紗兜住的魚放走,這才拿著帽子走了回來。

陳溱已經從樹上下來,因將將睡醒,她的臉上還騰著淺淺的紅。

青衫少年真的要以為自己是遇到林間仙子了,連忙把帷帽一遞,道:“給。”

白紗還滴著水,陳溱接過,問道:“你呢?你是要多少文?”

青衫少年楞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連忙擺著雙手道:“我不要的!”他拒絕得太過激動,腳都往後退了兩步。

陳溱忽然覺得這青衫少年十分可愛,便又問道:“真的不用?”

“真的不用。”那少年忙道,“我幫姑娘取帽子不是為了錢,是為了,為了……”

“為了什麽?”

那少年道:“為了行俠仗義!”

陳溱稍怔。

青衫少年又道:“我爹說,學了一身本事就要主動幫助別人,挾恩圖報非君子所為。”

陳溱問:“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答道:“程榷,禾字旁的程,木字旁的榷。”

“我記下了。”陳溱道。

煙波湖南岸,忽有一畫舫緩緩駛來,舫頭如飛檐一般翹起,而上面立了一個人。

那女子紅緞粉裙,瑰麗明艷,一下點亮了四周的湖光山色,粼粼湖水登時鮮活起來。

“師妹。”女子的聲音從舟上傳來,聲音不大,可穿過數十丈茫茫湖面依然清晰。

陳溱瞬間認出來人,對程榷道了聲多謝,便縱身躍出跳到湖上。

湖畔眾人只見一白衣女子登萍踏水如履平地,鞋面上一滴水都沒沾著,鳧鳥一般向那畫船掠去。

撐竹筏的老翁一雙眼睛瞪得像銅鈴。岸邊的程榷也是目瞪口呆,臉騰的一下燒了起來,心想:“這這這,自己方才是在關公面前耍大刀嗎?”

而窄袖輕羅的采蓮女們還自顧自的哼著蓮歌:“鸂鶒灘頭風浪晚。霧重煙輕,不見來時伴。”

陳溱接近畫舫的時候鐘離雁便遞出了手。陳溱握住她的手一蕩,穩穩地立在了船上。

鐘離雁這些年來其實無甚變化,倒是陳溱從稚嫩少女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讓她一陣好瞧。

“一別經年,近來可好?”鐘離雁說著就拉陳溱進了畫舫。

“其實那年遠赴汀洲嶼參加杜若花會,我便是想去取幾顆谷神珠回來,拿去問一問謝家有沒有解無妄的法子,孰料汀洲嶼忽然生變。”

“那今年又是怎麽回事?”陳溱問道。能使五大派召開武林大會,看來事情不簡單。

鐘離雁剛要開口,畫船驟然一停,兩人齊齊向前一傾。

“什麽事?”鐘離雁按著梨木小幾皺眉問道。

“姑娘,是官老爺攔路呢!”艙外的青衫女子們一點也不露怯,揚聲說道。這話聽起來,還帶著一股子譏諷意味。

“你先待在這裏。”鐘離雁說罷,起身掀簾走出船艙。

珠簾其實並不能擋嚴實,陳溱坐在艙內也能瞧見外面的身影。

“鐘離姑娘。”對面船上的侍衛抱了抱拳,似乎十分尊重這麽一個賤籍商女。

鐘離雁笑道:“原來是淮陽王府的官爺。不知官爺來此有何貴幹?莫不是奴家有什麽東西落在府上了?”

那人道:“這倒不是,是咱們府上可能有什麽東西跟著姑娘上了船,我們得來搜搜。”

“哦?”鐘離雁挑眉,“官爺的意思,難道是說我們這些姑娘手腳不幹凈?”

那官兵卻不解釋,只道:“得罪了!”

說罷,船上的侍衛一擁而上跳上畫舫,孰料舫上四名青衫女子也不是吃素的,二話不說就和他們交起手來。

“住手!”

鐘離雁披帛一擲,玲瓏金球在那些府兵的腕上一一砸過,那些人手臂頓時一麻,不得不停了下來。

為首那人這才重新講起了禮數,抱拳道:“鐘離姑娘,可否掀開你這畫舫的簾子讓我們瞧瞧?”

鐘離雁自然不喜他們,但春水館尚在淮州,她不能和他們鬧得太尷尬,便一笑,對那四名青衫女子道:“官爺要搜,讓他們搜就是。”

那些府兵面面相覷,楞了片刻,才揉著手腕冷哼兩聲走了進去,把珠簾掀得叮當亂響。

孰料偌大一個船艙裏只坐著一個風姿綽約的白裙女子,顯然不是他們想找的人。

陳溱倚著小幾一笑,也不說話。那些人便互相交換眼色,走了出去。

“多有叨擾,姑娘海涵。”那府兵對鐘離雁道。

“奴家不過一介商女,什麽叨擾不叨擾的。”鐘離雁笑笑,目光望向湖岸,“不過,官爺們是淮陽王府的府兵,可奴家這船已經劃進淮陰了呢。”

那些人的臉色驟然一變,立即跳下畫舫劃船離去。

“欺軟怕硬,呸!”一青衫女子盯著他們的背影道。

鐘離雁也不呵斥,掀簾走回艙中,對陳溱道:“淮陰王是破格的親王,淮陽王也得給他三分薄面……”她目光一凝,靜下來。

陳溱正盯著船板。

她拈起小幾上一顆紅荔,往船板上一擊:“曲港跳魚,圓荷瀉露,舟下君子何不上來與我二人共賞?”

-----------------------

作者有話說:曲港跳魚,圓荷瀉露。——蘇軾《永遇樂·彭城夜宿燕子樓》

鸂鶒(xī chì)灘頭風浪晚,霧重煙輕,不見來時伴。——歐陽修《蝶戀花·越女采蓮秋水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