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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無妄谷 故人之誼 別走啦,待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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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無妄谷 故人之誼 別走啦,待著吧!……

陳溱忽想起, 母親當年時常提起雲倚樓。可尋常人知道了《潛心訣》首先想到的應該是落秋崖,而不是沈蘊之。

況且她母親嫁與她父親本就是個秘密,滿山師兄師姐都不知道沈思就是沈蘊之, 這雲倚樓和那顧平川是怎麽從潛心訣聯系到她母親的?

雲倚樓心中已有了猜測, 又問道:“弘明七年,我去恒州的時候,蘊之即將臨盆, 懷的就是你吧?”

陳溱有些許發怔。以往有許多人在她面前提到過她的母親,但無非是稱讚沈蘊之資質如何高、劍術如何好, 從未有人和她說過母親如此私密的事。

她沈默片刻, 道:“是我哥哥。”

雲倚樓微楞,和那白衣女子對視以後垂眸一笑,“好, 好啊……”說罷撤去雙掌, 又問道,“那你母親如今在何處?”

“她……”陳溱忽有些說不出口,便望向雲倚樓。

她眼眸中有亮光, 那是經年避世之人偶然得知故人消息後萌生期待的目光。陳溱便看著這點亮光逐漸黯下去。

“出了什麽事?”雲倚樓逐漸蹙起眉頭。

陳溱答道:“弘明十九年的時候,朝廷派人圍剿落秋崖,我娘那時就……就和我爹一起不在了。”

這次不止是雲倚樓,連那白衣女子都驚得以手掩唇道:“圍剿落秋崖?”

雲倚樓十指緊攥紅裙,闔上雙眼, 睫毛輕顫, 道:“這無妄谷外,究竟發生了多少事?”

見雲倚樓傷神,那白衣女子就把陳溱帶回原先的屋子,拉她在竹椅上坐下, 自己鼓搗著瓶瓶罐罐道:“我曾有緣見過你爹娘一面,若非小樓提醒,我還真不知道當年一對兒冤家似的靜溪居士和驚鴻劍竟結了連理。”

陳溱聞言好奇地看向她,這白衣女子瞧起來不過二三十歲,為何會知道她爹娘的事?但她立馬又想到了雲倚樓。雲倚樓成名之時她尚未出生,可雲倚樓如今的容貌卻與桃李年華的女子無異。

江湖傳聞,一些功法修到極致可駐容煥顏,看來不假。

“敢問前輩是何人?”陳溱問道。

“對了,方才沒有來得及和你說。”白衣女子用桑皮紙盛著藥粉藥膏走過來,道,“我姓水,叫做水涵天。”

陳溱心中默念水涵天三個字,可怎麽都想不起江湖中有這麽個人。轉念一想,這水涵天應是與雲倚樓一起避世多年,她的傳聞自然就漸漸淡去了。

陳溱又問:“前輩方才說自己是玉鏡宮的人,又為何會見過我爹娘?”

水涵天扶著陳溱的肩讓她轉過去,又去拉她肩頭的衣裳。

陳溱一個激靈,忙按住了水涵天的手。

水涵天被逗笑,“小姑娘就是臉皮薄,不褪衣裳我怎麽給你上藥?”說罷又道,“青雲山玉鏡宮本就在恒州,我當年奉師命下山鋤惡時,恰好遇到了去恒州的你父母。”

陳溱這才稍稍緩和,背過身去,道:“原來如此。”

水涵天給她塗著藥道:“小丫頭,你既已無家可歸,不如就留在這無妄谷,小樓與你母親是故交,我們定會好好照顧你。”

“我得去恒州找我哥哥。”陳溱道。

水涵天問道:“他為何會在恒州?”

陳溱將原委說了,水涵天便道:“西北大營是什麽樣,我最清楚不過。你又不是定西將軍,如何能在幾萬人中找到你要找的人?”

陳溱垂眸不語。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到了恒州以後怎麽找到哥哥,可唯一的線索就指向恒州,她怎能不去?

水涵天嘆了一聲,“方才提防著你,才沒有與你細說,如今告訴你也無妨。”她起身推開窗子,望著遠處血霧一般的花海道,“無妄之地、無妄谷皆由無妄花得名,無妄便是無妄花的毒。此毒非比尋常,它的毒藥就是解藥,解藥就是毒藥,中毒之人若不繼續服用無妄花,就會神智不清,瘋癲而死。”

陳溱驚奇不已,掩好衣裳,心想:“如此說來中了無妄的人豈不是一輩子都離不開無妄花?用此花對付別人的人未免太惡毒了些。”

“而無妄花只生長在無妄谷中,采摘下來以後,不出半個時辰就會枯萎幹癟,再無藥效。我曾想過在別處種植無妄花,但都未能成功。”水涵天透過窗子望向谷頂,“無妄谷是一座巨大的牢籠,無妄花就是那把鎖,它們一同將雲倚樓困在了這裏。”

陳溱頓時明白了過來,無妄時不時發作,水涵天要照顧雲倚樓,自然也不能隨便離谷。

雲倚樓當年冠絕江湖,讓這麽一個光芒耀眼,驚才絕艷的女子變成一個神志不清的瘋子,如同拉雲霞入泥沼,十七年前出此主意的人可謂是手段狠辣,心腸歹毒。

水涵天觀她神色,知她有所觸動,便又道:“我今日吹的那首小調是淮州民謠。”

“雲前輩以前很喜歡聽?”陳溱問道。

水涵天笑笑,又嘆了一聲,才道:“小樓說她小的時候很喜歡聽,因為她的母親常哼這首小調哄她睡覺。”

陳溱點頭。當年沈蘊之也會哼唱一首《水調歌頭》哄兒女,依偎在母親懷中入睡,的確每個人最安心的時刻。

“即便是在無妄發作的時候,她也能分辨出這支小調。”水涵天走到陳溱身邊坐下道,“所以你無需擔心她再傷你。”

陳溱連忙搖頭道:“我不是懼怕雲前輩……”

水涵天卻打斷她道:“小丫頭,你猜猜我今年多少歲?”

“啊?”水涵天突然發問,陳溱下意識地細看了她兩眼,只覺她的肌膚白皙滑膩,雙眸清澈明亮,是個正當好年歲的女子。

水涵天見她看得細致,掩唇一笑。陳溱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唐突了,忙移開目光道:“晚輩不敢妄言。”

“我今年四十有二,卻容顏未老。”水涵天傾身靠近陳溱,道,“小姑娘家都愛惜容貌,你不想留在谷中向我學習駐容之術嗎?”

陳溱卻道:“駐容與自身修為有關,水前輩就算教了我,我也未必能學會。”

水涵天微驚,怔了片刻搖頭笑笑,起身道:“罷了罷了,你便先在此處安心養傷吧。”她說罷,起身掩門離去。

水涵天和雲倚樓相處多年,一眼就看出雲倚樓十分喜愛這小丫頭,這才想把她留在無妄谷,可惜,可惜。

水涵天走後,陳溱坐在竹榻上聽著屋外流水淙淙,卻莫名讓她心煩意亂起來。

若自己沒有別的事,留在無妄谷中照顧雲倚樓,讓水涵天能抽出身來尋找解藥,那最好不過,可她既然得知了哥哥的消息,又怎能棄他於不顧呢?

每過多久,屋門再次被推開,一抹絳紅映入眼簾。雲倚樓倚門笑道:“小丫頭,你的功力不抵你母親十之二三,如何去找你哥哥呢?西北大營的統帥還是那裴……”她想了想,走進來幾步,回頭問水涵天道,“裴什麽來著?”

陳溱訝然,她雖然習武晚,但十分勤奮,功夫在同輩裏不算差,可怎麽還不及母親十之二三?

水涵天怔了片刻,答道:“裴遠志。”

“對,還是那裴遠志吧?”雲倚樓繼續道。

陳溱點頭道:“應該是他。”

雲倚樓走到榻邊坐下,註視著她道:“此人心思歹毒手段狠辣,你武功平平,如何鬥得過他?”

陳溱眨眨眼,不解道:“我只是去找人,他為何要和我鬥?”

雲倚樓和水涵天面面相看,而後,水涵天上前道:“裴遠志是我師弟,此人一門心思都在建功立業上,治軍甚嚴,你恐怕連西北大營都進不去。”

陳溱仍是有些不明白,水涵天看向雲倚樓。

“小丫頭。”雲倚樓忽正色道,“若我說,我雲倚樓能有今日下場,半數都是拜他所賜,你還覺得你能勝過他嗎?”

她說罷,站起身來,稍稍前傾,向陳溱伸出了一只手。

萬籟俱寂,唯餘水聲嘩然。

那瞬間,陳溱突然楞住,瞠目結舌道:“你說,是他……”

陳溱當然明白雲倚樓此舉何意,她看著雲倚樓遞過來的那只手,緊攥了自己的指尖。

雲倚樓望著她,眼眸中是不可言說的深沈和堅定:“聽我一言,自己的力量足夠強大,才能護住自己,護住你想保護的人。”

陳溱垂眸,兩年前姚江上說過的話再次在耳畔響起。

“我只是很討厭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什麽事都做不了,什麽忙都幫不上的感覺,我總想著要是我最夠厲害,是不是這種感覺就會少很多。”

……

她漸漸松開指尖,向雲倚樓遞去了自己的手。

無妄谷的夜晚格外寒冷,屋內點了燈,雲倚樓坐在榻邊削著竹笛,瞧了一眼床榻,對陳溱道:“側著睡,別壓到傷口。”

陳溱卻往她跟前挪了挪,眨眼看著她。

雲倚樓笑笑,放下手中削了一半的竹笛道:“有話問我?”

陳溱撐著床榻半坐起來,滿懷期待地看著她,道:“想問我娘。”

“她啊……”雲倚樓望向窗欞,有些出神,“我第一次見她是在汀洲嶼,那是十九年前啦。弘明六年的杜若花會,她持‘驚鴻’驚艷四座,而我在臺下悄悄研究她的劍法……”

陳溱後背有傷,人也昏昏沈沈的,沒撐多久就睡了過去。

又過了一會兒,雲倚樓從那間屋子裏走了出來,步履虛空,木屐踏在竹板上也沒發出半點聲響。她走出竹溪小築,站在河邊一塊青石上,仰首望谷頂。

彎月如刀,繁星明滅。

身後有腳步聲逐漸靠近,雲倚樓望著天幕道:“我方才剝開她的衣裳看了看。”

水涵天步子微頓。

雲倚樓舉起雙手,凝視自己布滿薄繭的纖纖指尖,緊蹙雙眉道:“她胸前、手臂上全都是淤青,背後還有一圈竹刺刺出來的傷口,我……”

分明是曾經睥睨天下的人,如今傷了故人之女,卻像個做錯事的孩童一般無措。

“小樓,不是你的錯。”水涵天上前按下她的手,道,“是我昨夜睡得太沈,連你跑了出去都沒有發覺。”

雲倚樓驟然轉身:“怎麽能怪你?”

她嘆了一聲,眺望遠處一片漆黑暗紅的無妄花海。

無妄谷,她在這裏待了十七年,當真是了無希望。雲倚樓深吸了一口氣,道:“若有一天,無妄花不起作用了,你便……”

“若有一天,無妄花不起作用了,我便帶你出谷尋遍天下。”水涵天仰望夜幕,聲如清鐘在谷底鳴響,“我去闖那毒宗無色山莊,把他宋家子弟全部抓來當著宋長亭的面一個個殺了,我倒要看看無妄是不是真的沒有解藥!”

谷風淒寒,將雲倚樓一縷發絲吹到面前,從潔白的額頭垂向嫣紅的唇。

她嘆了一聲,如累極的孤雁:“涵天,你何必步我後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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