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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步清霄 俠道不孤 俠義所向,吾道不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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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步清霄 俠道不孤 俠義所向,吾道不孤……

雨水濺起林間霧氣, 孟啟之皺眉道:“別胡鬧。”

陳溱不由分說地後退三步和他們二人拉開距離,朝山巔方向遙遙一拜。

拜謝碧海青天閣收留之恩。

雨水浸濕了她的發絲,有幾縷蜿蜒著貼在臉上。陳溱又伏在地上叩首三次, 額上沾滿了泥水。

叩謝孟師伯和寧掌門教誨之情。

陳溱站起, 而後轉身下山。

益興之尚不知曉發生了什麽事,只見他大師兄望著那弟子遠去的方向長嘆一聲,而後霍然轉身, 滿襟水珠甩成長弧,於風雨山霧中驟然消散。

風一陣緊似一陣, 雨東一頭西一頭的亂撞, 盧應星在林中疾奔,足尖點過水灘,濺上一身的水珠汙泥, 銀白的須發透出盈盈水光, 映得他那張臉愈加蒼白黯淡。

她在哪?他在哪?

那年暮春,東山之上桃花灼灼,有人與他花下對酒。

“盧兄, 我過來時遇到了一個有趣的人。都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那小太子富有一國,卻能身先士卒手刃敵寇。等他君臨天下,即便不能拓疆千裏,也必能護一方安穩。”

“蕭掣此人倒是有趣。不過則明, 咱們是江湖上的閑雲野鶴, 你可莫要插手朝廷的事,免得把整個玉鏡臺都給搭進去。”

“哈哈,我可不想管朝廷上的腌臜事,我只對邊疆的熱血戰事感興趣!”

許誠分明說過不想管的, 可武帝蕭掣登基後沒多久,他就來東山和盧應星對酒辭別:“盧兄,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了。我許諾新帝‘瑤鏡全,金甌固’,玉鏡臺在一日,就會守邊疆一日安穩。”

時值重陽,盧應星打翻了菊花酒,勃然怒道:“你本是清閑自在的江湖游俠,為何自甘墮為朝廷鷹犬?”

許誠嘆了一聲,望向西北:“盧兄,你沒見過恒州流離失所的百姓們,也沒見過邊疆浴血奮戰的將士們,待你見到,自然就明白了。”

盧應星甩袖離去,不想再次聽到許誠的消息時已是陰陽永隔。

那年盧應星親自前往恒州,可他不想去瞧什麽百姓什麽將士,他只想去找自己的那位故人。

他在哪?他在哪?

秋風蕭瑟,路途迢迢,盧應星騎倒了五匹馬,使著輕功都把腳磨出了水泡,可他到達玉鏡宮時,只看到了青山之上的黃土一抔。

六十餘年匆匆過,而今又逢深秋。

可,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啊——”

盧應星抽出腰間“驚鴻”斬斷了周圍幾株杉樹,樹冠驟然砸落,葉片在風雨之中簌簌作響。

他看著手中銀光流轉的“驚鴻”,胸腔急劇起伏。

碧海青天閣弟子很少下山,二十年前,盧應星聽聞恒州有八惡人作怪,便特許他剛嶄露頭角的二徒弟沈蘊之下山除惡。

誰知沈蘊之從恒南回來後一直緊蹙眉頭,有一天忽對他說自己想去恒州待一段時間。

盧應星一怔,想起慘死的許誠,冷冷對沈蘊之道:“去恒州做什麽?”

“有戎胡祿單於嗜戰好殺,恒州烽火連年,百姓析骸以爨,我想去幫幫他們。”

“他們析骸以爨,自有朝廷去安撫,與你何幹?”

“與我何幹?”沈蘊之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師父,邊境百姓家破人亡,我們自稱俠士,卻在東山之上高枕安眠,於心何安?”

盧應星拂袖:“呵,咱們修的是逍遙道,可不是菩薩心腸!”

沈蘊之性子不羈,被清霄散人一激,便嘲道:“徒兒自問不如菩薩慈悲,但也絕不是無情無義之人,徒兒學不來師父任爾大廈崩於前、我自闔眼修仙的定力!”

清霄散人當即大怒道:“好,好!你若是執意要去恒州,就和我斷了師徒緣分,我盧應星沒有你這樣的徒弟!”

誰知沈蘊之微怔片刻,當即對他三叩首,道:“徒兒拜謝師恩!”

說罷,轉身就走。

盧應星氣得渾身發顫,“站住!”他盯著這沈蘊之道,“離開師門,哪有那麽容易,把‘驚鴻劍’還給我!”

沈蘊之一頓。

江湖之上,人就是劍,劍就是人。“驚鴻”沒了,沈蘊之還是沈蘊之嗎?

可她只是略一猶豫,就把驚鴻卸下遞上。

盧應星大驚,又道:“老夫還要把你在這兒學的功夫全部廢去。”

此話一出,他那其他三個徒兒紛紛上前勸阻,卻被他一個個甩開。

“師父請便。”沈蘊之道。

盧應星最終還是手下留情,只廢去了沈蘊之的部分功力,但自幼習武的身子驟然衰弱也足以讓她痛得站不起身來。

“還走嗎?”盧應星問。

沈蘊之肘抵石板支著身子,聲音發顫:“師父恕罪……”

盧應星以為她終於服軟了,剛要好言安慰,便聽沈蘊之道:“徒兒要走。”

說罷,雙掌撐地站直了身,脊梁如一竿修竹。

許誠的身影湧上腦海,盧應星一陣恍惚,語氣也軟了下來,皺眉好言相勸道:“你在邊關立了威名,朝廷必會忌憚,你去做那費力不討好的事幹什麽?”

沈蘊之又對著盧應星恭恭敬敬一拜。

“若我不曾看過恒州‘出門無所見,白骨蔽平原’的樣子,我大可繼續在這東山上逍遙自在,但我見到了,就必須要去做些什麽。”沈蘊之平靜地看著他,眼中沒有絲毫怨懟,“師父不是說,劍握在手中就是要平世間不平之事的嗎?如今徒兒見到了世間的大不平,豈有退縮之理?”

“盛衰輪回,榮辱交替,自古皆然。你一個人能做什麽?況且你的內力被我削去一半,奇經八脈被斷了三條,你當你還是從前的沈蘊之?”

“世上已有千千萬萬武功不如徒兒的人挺身而出,徒兒又有何懼?俠義所向,吾道不孤。”

“蘊之,你可要想清楚,出了安瀾院的門,你就不再是碧海青天閣的弟子了。”

盧應星看似步步緊逼,卻直到最後都在給徒兒臺階下。

沈蘊之再拜,“師父保重!”

終是留她不住……

終是留他不住……

他為師嚴格,可哪個師父不想讓弟子成才?他的五個弟子中,沈蘊之上山時的年紀最小,幾乎是他看著長大的,這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誰能知道?

他在哪?她在哪?

雨水順著驚鴻劍身一點點滑落,盧應星喃喃道:“不在了,都不在了。”

什麽廟堂江湖之爭,什麽忠心什麽俠義,他何時在乎過?

“看吧,你們都輸啦!”盧應星大笑兩聲,一抹臉上的雨水,嘔心抽腸道,“為什麽不早聽我的話,為什麽不早聽我的勸?”

為什麽徒留我一個老頭子在這世間。

秋雨如瀑,驚雷轟然,陳溱身上滿是剛剛伏身叩首時沾上的泥汙。

當初谷師兄告訴她沈師伯當年是棄劍離派的時候她就該明白,娘一定是和碧海青天閣鬧了矛盾,她那時就該立即扭頭下山。

可是啊,她總覺得東山是娘長大的地方,她想好好看一看,她想從周圍人的只言片語中聽到娘點點滴滴的過往。她總想著,娘的師弟寧許之待人那麽好,碧海青天閣的其他人也不會差到哪去。

鞋尖被打濕,雨水把雙腳沁得冰涼,陳溱渾然不覺地向山下走去,卻覺周遭雨水驀地一停。

她仰頭,便瞧見上方撐了一把傘。

打傘那人白冠黛袍,眉目開闊清亮,正是寧許之。

陳溱停下腳步看著他,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寧許之的神色也有些覆雜,他幾次張口都沒說出話來,為難了許久才自嘲一笑,搖頭道:“早就該知道的,是我糊塗了。”

陳溱不語。

兩年間,她有很多次機會能將身世告知寧許之,但話到嘴邊她總有這樣那樣的擔憂,不想最後寧許之竟是以這樣的方式得知了。

寧許之又道:“師姐若是還在,你又豈會淪落至此。”

陳溱輕笑,嘆了一聲。

爹娘若是還在,落秋崖若是還在,她會像所有武林世家的女兒一般無憂無慮地長大,或許有一大群師兄師弟寵著護著,或許有些嬌縱刁蠻的小性子,或許習武的時候會偷懶打盹兒,或許此時此刻正在榻上安然好眠。

可爹娘不在了,落秋崖也不在了,一切都沒了。

“走就走吧,師姐當年走得決然,你也不必掛懷,就當是碧海青天閣欠你母親的。”寧許之說罷,擡起衣袖胡亂擦了擦陳溱淋得濕噠噠的頭發,又問,“有盤纏嗎?”

陳溱終於繃不住了,淚水潸然而下,撲到寧許之身上哭了起來。

都說見舅如見娘,陳溱回想起這兩年來寧許之的照拂,竟也生出這麽一種感覺,好像她在這世上還有一位母親家裏的長輩一直關懷著自己。

寧許之有些不知所措,他拍了拍陳溱的背道:“哭什麽?不要擔心,若是遇到什麽麻煩,就報我的名號。要是想回來了,就給我傳信。”

陳溱一下子哭得更厲害了,熱淚盈眶地想,自己當初有什麽好怕的?就算早早把身世告訴了寧許之,他也必然會幫自己保守秘密。

寧許之扶著陳溱的雙肩將她輕輕推開,陳溱當即擦了擦臉站定,清了清嗓子,強笑道:“寧掌門,我姓陳,落秋崖靜溪居士陳萬殊的陳,單名一個溱字。我爹娘在當年是在上巳日初遇,便以《詩》中《溱洧》之篇為我和哥哥命名。下次再見到,你可不要叫錯啦!”

她將身份和盤托出,對寧許之再無半點隱瞞。

她信得過他,也沒有必要瞞他。

寧許之怔了片刻,鄭重道:“我記下了。”

秋雨連綿不停,陳溱頷首抱拳道:“再會!”

說罷連忙轉過身去,生怕晚一步自己又會忍不住。

寧許之卻將她拉住,把傘遞到她手中,又給她塞了些碎銀,道:

“江湖路遠,善自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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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白居易《夢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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