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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步清霄 碣石旌旆 打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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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步清霄 碣石旌旆 打就打!

晚霞如綺, 染紅天際。

楊鴻化振臂一揮,潛藏在鎮上的朝廷官兵便蜂擁而至,把東山嚴嚴實實地包圍起來。

“上山!”楊鴻化道。

“占山為王, 易守難攻。”此話不假, 但人在山上就怕封山下不來,所以東山腳下也駐紮了一批碧海青天閣弟子,他們率先和楊鴻化的人交起手來。

為首的碧海青天閣的弟子們見敵人黑壓壓的一大片, 還有擴充的趨勢,忙扭頭對身後的同門道:“快上山!去找掌門!”他自己卻握著劍, 巋然不動地立在原處, 註視前方。

前方,楊鴻化為了保留實力去山頂打鬥,讓弓-弩手射箭清敵, 先鋒持盾開路, 剩下的人手不用沾血就能往上沖。

兵陣側後方,蕭岐仰頭望著石階。

石階上,那個準備上山報信的碧海青天閣弟子被一支長箭刺穿後心。

蕭岐蹙起眉, 問任無畏道:“師叔,他們都是該死的嗎?”

任無畏帶著蕭岐在東山附近尋了三天顧平川的下落,還是一無所獲,正煩悶地搖扇子,聞言手上一頓, 道:“也不全是。”

蕭岐看向他, 那雙清亮的眸子瞧得任無畏心中一軟。任無畏嘆了一聲,道:“逸雲,要達到目的就得不懼犧牲。”

蕭岐又一次看向血跡斑駁的石階:“他們犧牲的不是自己,是別人。”

任無畏靜了片刻, 道:“投鼠忌器的人大多不會成功。有些事放在別人身上你是不會感同身受的,如果是犧牲部分人能將有戎一舉殲滅,我和你的師父師叔們也會下手。”

“師父說,人而不仁,則道義息。”蕭岐道。

任無畏搖頭:“那是因為他把你師兄……”

話還沒說完,楊佐匆匆忙忙過來,恭恭敬敬道:“郡王,任大俠,可以上山了!”

“知道了。”任無畏回過頭,見蕭岐面色略有不悅,他一思索,忽想起這孩子跟他在淮州晃蕩了三天心情一直不怎麽好。

任無畏本以為他是因為但過家門而不能進入所以不高興,現在看來卻是另有原因。

顧平川一直是任無畏師兄弟口中的“別人家孩子”,玉鏡宮小輩們大都活在這個師兄的陰影之下。人們最喜歡把兩個有相似點的人拿出來比較,駱無爭僅有兩個親傳弟子,還都是皇親國戚,蕭岐和顧平川沒少被玉鏡宮眾人當作飯後談資。

任無畏回想起自己當初在駱無爭、裴無度、水無垠的陰影下過了好些年,直到薛無量拜入師門才悄悄緩解,他忽然對這個師侄生出三兩分同情來。

但蕭岐畢竟年紀小,前途不可限量,任無畏拍了拍他的肩,語重心長道:“逸雲,你是要幹大事的人,得和你裴師叔一樣心狠。”

蕭岐沒有答他,默默跟在他後面踏上了石階。

斜陽打在他肩上,金光燦燦的一層,他註視著腳下拖得老長的影子,繞開印在石階上的、猶然滾燙的斑斑血跡。

光啟六年九月初二,日暮時分,鄴帝蕭斂暗派討逆校尉楊鴻化帶領人馬圍攻東山。

楊鴻化等人首先到了山腰的碣石臺。他們瞧見這石臺上黑壓壓一片,全都是些年輕弟子,忽生出殺雞儆猴的想法,當即就要拿這些人開刀。

前面人的大刀長-槍剛要揮斬過來,忽有罡風平地而起,將他們震得齊齊一退。

身穿黛藍道袍的男子將衣袂收於身後,幽深的眼眸冷冷看著來人。

“孟師伯!”有人驚喜叫道。

“退後!”孟啟之對一眾弟子道。

楊鴻化隨即大笑,拱了拱手道:“原來是‘清霄三子’之首孟大俠,久仰了!”

沈蘊之離派後,“清霄四子”就成了“清霄三子”。

孟啟之從身後弟子腰側抽出一把長劍,直指前方道:“諸位闖我東山,有何見教?”

孟啟之言語之間還存著三分客氣,手中的劍卻已經遞到了楊鴻化面前。

楊鴻化身邊的空念等十來個人見狀忙閃至他二人中間,用人墻把楊鴻化擋了個嚴嚴實實。

孟啟之見十餘人衣著與後面整齊一致的幾百號人不甚相同,便知他們是這批人裏功夫好、地位高的,而這些人護著的必然是他們的頭目了。

可除此以外,旁邊還立著一長一幼兩個人,他們像是絲毫不在意方才說話那人的死活,一個悠哉游哉地搖扇子,一個側著腦袋遙望石壁上的刻字,不知在想什麽。

楊鴻化卻將面前的人撥開一條道來,朝孟啟之做了個長揖,笑道:“在下久仰清霄散人和清霄三子的大名,今日是專程來討教高招的。”

孟啟之雙目如電,冷冷一笑:“討教?是示威吧?”

“孟大俠這說的哪裏話。”楊鴻化道,“這樣,孟大俠若是能將我這幾個手下全部擊敗,我立馬掉頭下山,如何?”

楊鴻化選擇這種踢館的方式並不是為了入鄉隨俗,遵守江湖規矩,而是準備先將碧海青天閣的佼佼者全部打殘打廢,而後把全派一舉拿下。

但孟啟之只能應。

對方擺明了囂張示威,他如果畏怯逃避,碧海青天閣威名何在?寧許之今日去了船塢尚未回來,他應戰尚且可以拖延一些時間。

孟啟之將平伸的劍向下一收,道:“誰先來戰?”

他話音剛落,對面就有個和尚站了出來。那和尚赤-裸著上身,膀寬腰圓,渾身肌肉如銅澆鐵鑄,一看就是個橫練外家功夫的。

待他玄鐵禪杖杵地,孟啟之神色忽地一變:“空念?”

空念哈哈兩聲,皮笑肉不笑道:“十七年未見,孟施主近來可好?”

孟啟之道:“在下於東山之上逍遙自在,自然比背叛妙音寺投奔朝廷鷹犬的閣下過得好。”

朝廷鷹犬楊鴻化不以為然,倒是蕭岐好奇地瞧了孟啟之一眼。

空念右手持杖,左手行了個單掌禮,道:“阿彌陀佛,江湖無俠義、無法度。笑面虎懲惡揚善,偽君子龔行天罰,真英雄鱗傷遍體,假豪傑耀武揚威。有什麽好?”

碧海青天閣弟子們皆說這和尚滿嘴胡話,孟啟之卻沒有應答。

少年人都向往江湖,在他們眼裏江湖是行俠仗義、快意恩仇的地方,但真正踏入江湖,看遍紅塵滾滾世事滄桑以後,心境就變了。

空念又看向孟啟隨手拿來的劍,道:“聽聞‘掠水’折斷以後,孟施主就沒配過劍了。”

孟啟之神色不改,將手中劍一挽,道:“請!”

空念眸子一亮:“好!”

孟啟之起手一記“溯洄”,後又接“卷沙堆雪”,劍形纏撩連綿,劍神卻如驚濤拍沙岸,恢宏磅礴。

孟啟之乃是恍惚境高手,這一劍內力充沛,空念即便已達無門境,可若是被劍氣傷到也還是難免吃痛。

只見空念雙手將玄鐵禪杖轉了一轉,禪杖帶著劍身撥了半圈,孟啟之的劍勢被杖風化去。

孟啟之手中劍先向後一抽,又以千鈞之力推出,空念以禪杖杖身抵擋,金石刺耳之聲響徹山林,孟啟之手中的劍被砸出了一個豁口。

楊鴻化這邊的人高聲叫好,明漪院的弟子們卻膽顫心驚,冷汗連連。

空念也道:“孟施主,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你雖是劍術集大成者,但手中沒有好劍,如何與我對抗?”

孟啟之低眼一瞥那豁口,道:“兵刃不過是延伸雙手的東西,指甲豁了手就廢了嗎?”

空念聞言先是微驚,而後大怒,心想:“這孟啟之莫不是在低看我?”當即大咤一聲掄起禪杖朝孟啟之頭頂劈去。空念有舉鼎拔山之力,這一杖真打下來得把孟啟之砸個粉身碎骨。

不想孟啟之竟在瞬息之間閃了出去,腳下使的正是碧海青天閣的上乘輕功“淩波微步”。

玄鐵禪杖猛地擊到地上,石板被砸出西瓜一般大的坑,蛛網般的裂縫向四周蔓延,碎屑迸濺,杖上鐵環嘩啦亂響。

任無畏搖扇的手一頓,心想:“這妙音寺的空念和尚在江湖之中銷聲匿跡了十七年,外家功夫從淬骨一躍成為無門,看來這武功是一日都沒荒廢。”

空念一擊不成,拔出禪杖弓腿向前,馬步抱杖又一橫掃,攔腰朝孟啟之打去。

卻見孟啟之向上躍起,曲膝躲開,下落時足尖點在禪杖杖頭上,使了一記千斤墜。

孟啟之真氣精純深厚,這一壓,空念靠前的右手手腕向下一彎,險些折斷,而握著禪杖的尾端的左手也被朝上一擡。

碧海青天閣修內家功夫,自然不能和空念較蠻力,內家功夫講究主修真氣,禦氣為勁。孟啟之想搓空念的銳氣,便以力還力,你外功有扛鼎之力道,我內功有撼山之氣勁。

楊鴻化神色微變,和身旁的兩個人低聲說了些什麽。

空念被這麽一墜,不敢再輕敵,抱杖的雙臂肌肉隆起,禪杖挽起缸口大的杖花轉著圈向前一遞,如蛟龍騰海,氣勢駭人。

孟啟之將身子一側,劍身貼著禪杖一抹,穿入杖頭上的鐵環緊緊鉤住,兩兵“呲呲”作響。

空念心中一喜,忙使勁兒將禪杖連帶著孟啟之一同往過來撈,孟啟之卻將右手長劍一撇,左手握住禪杖杖身,精純內力將玄鐵杖震出“嗡嗡”低鳴。空念登時手臂一麻,耳畔仿佛響起了妙音寺的古鐘洪聲。

就在此時,前方忽有五枚短刺飛射過來,孟啟之腳下躲閃避開四枚,又將左袖揮揚,卷過一枚短刺接在手裏,向楊鴻化那邊投擲過去,只聽“啊”的一聲慘叫,丟暗器的那個人滾落地上,手上還捏著兩枚沒來及扔出去的短刺。

任無畏皺著眉頭,心想這楊鴻化也忒不講江湖規矩了。

楊鴻化本就不是江湖中人,自然不會在意這些,當即又命弓-弩手射箭,明漪院的弟子們見狀紛紛提劍上前。

“退後!”孟啟之喝道。

弟子們登時進退不得,但想到情勢對孟啟之不利,有幾名弟子還是挺身站了出來,沖到前面用劍抵擋流矢。

“江湖規矩,打鬥時哪有插手幫忙的!”

“我何時同你們說過要一對一單挑了?”

孟啟之要顧忌兩頭,不得不一手握禪杖杖身支著自己,雙腿離地左右踢箭。

“他空門大開啦,掄杖呀!”

孟啟之心中也暗道不妙,習武之人忌諱下盤不穩,雙腳能沾地就絕不淩空,但孟啟之既要抵擋流矢又要制著空念,如何顧得了?

空念驀地渾身一顫,將杖一擱一抽,竟幫孟啟之抵擋起箭雨來。

孟啟之大驚,但正值千鈞一發之際,他來不及細想,只得頻頻擋箭。

楊鴻化又將手一招,他身邊的十幾個人點頭向前沖去,刀劍斧鉞、棍槍鉤叉一齊襲向孟啟之!

“孟師伯!”明漪院眾弟子一擁而上。

孟啟之凝神發力,正要激出內力震開明槍暗箭,又見一白一霽兩身影翻飛而出,劍影繚亂,直挑那幾人兵刃而去。

空念亦大咤一聲,掄鐵杖上前。

霎時間,兵刃亂擊,火花四起,群鳥驚飛,刀劍狂鳴。

先前擁上的那十幾人被盡數拿下。

孟啟之微楞。楊鴻化也怔住了,莫名其妙地看著跳出來幫倒忙的三人。

任無畏將折扇搖開,道:“楊大人,你不守江湖規矩,可莫要帶著我們。”

空念盯著楊鴻化,怒目如金剛:“你是在對付他,還是在侮辱我?”

楊鴻化心中暗暗尋思:“我奈何不得小郡王和任無畏難道還奈何不了你嗎?”便正色對空念道:“空念,大事要緊!”

空念忽冷汗涔涔,握著禪杖的手背上俱是青筋。他喃喃道:“趁其力竭,群起而攻之,算什麽英雄好漢?”

楊鴻化驀地一怔,心想這和尚退出江湖十幾年了,還講什麽規矩?

空念方才被孟啟之內力震得如聞古鐘佛音時也只是略有暈眩,如今不知是受了什麽刺激,按著頭顱嘯了一聲,竟扭頭跳下了碣石臺去。

碣石臺上眾人瞠目結舌,心道:“這大和尚跳崖自盡了?”

恰在此時,刻著“海晏河清”四個赤色大字的石壁上忽傳來一個滄桑縹緲的聲音:“諸位上碧海青天閣欺我徒兒徒孫,也不問問我同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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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人而不仁,則道義息。——胡宏《知言·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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