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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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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戰爭收尾階段,帝國的援軍終於抵達。

據悉那份調查報告初呈議會時,首日便遭絕大多數成員否決。然而三日後,權凜不知使了何種手段,讚成票竟反超反對票。

帝國艦隊在戰局落定後才抵達,陣容整齊光鮮,與殘破的戰場格格不入。

援軍首領是個年輕貴族,名叫羅伊。

他帶著矜持的笑容,與自衛軍進行著公式化的會晤,仿佛這場勝利是他及時馳援的結果。

他身側副官、書記官環繞,甚至還有隨行的記者與攝像機器人。

羅伊清了清嗓子。

“諸位辛苦了!我,帝國軍部特派專員,羅伊上校,奉命前來!代表帝國軍部、代表中央政府,對第九星系英勇抗擊蟲族、保衛帝國疆土的壯舉,表示最崇高的敬意和最誠摯的慰問!”

他頓了頓,似乎在等待掌聲或歡呼,但周圍一片死寂,只有風聲和遠處傷員的呻吟。

羅伊臉上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掩飾過去,繼續用他那抑揚頓挫的腔調說道:“在帝國英明的領導下,在軍部周密的部署下,在……呃,地方將士的……配合下,我們終於取得了這場來之不易的偉大勝利!這是帝國的勝利!是全體軍民的勝利!”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向康少丞和裴書,臉上笑容加深:

“這位……裴指揮,是吧?率領地方武裝,頑強抵抗,精神可嘉!你們的功勞,帝國都看在眼裏,記在心上!我的報告提交之後,裴指揮跟我去一趟帝國中樞論功領賞吧。”

他話鋒一轉,聲音提高了幾分:

“鑒於第九星系危機已基本解除,為便於統一指揮、善後重建及功勞評定,現宣布:第九星系周邊所有防務、民政、及戰後事宜,暫由本專員全權接管!所有武裝人員,需即刻向本專員指揮部報到,接受整編和功勞核實!所有戰利品、繳獲物資、以及相關戰鬥記錄,需一並上交,由軍部統一處理!”

他身後,那些隨從官員已經拿出準備好的文件和印章,一副要立刻“接管”的架勢。

來摘功勞的。

而且,是要把所有的功勞、所有的指揮權、甚至所有的戰果,都一口吞下。

羅伊上校慷慨陳詞的尾音尚未消散,一聲震耳欲聾的炮響驚天動地。

“轟——!!!”

巨大的聲浪卷起塵土,讓羅伊腳下本就殘破的地面都似乎晃了晃。

這位剛剛還意氣風發的年輕貴族,臉上的矜持笑容瞬間凝固!

他“嗷”地一聲怪叫,整個人猛地向後一縮,腳下卻不聽使喚地絆在一起。

華麗筆挺的軍裝下擺掛住了旁邊記者伸出的錄音桿。只聽“刺啦”一聲布料撕裂的脆響,羅伊上校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態,踉蹌著向後倒去,一屁股重重坐在了泥地上。

他頭上精致的軍帽滾落,露出沾了塵土的金發。

他身側那些副官、書記官亂作一團,有人試圖去扶,有人下意識抱頭蹲下,隨行的攝像機器人更是在程序混亂中原地打轉,鏡頭歪斜著對準了天空。

周圍原本死寂的自衛軍士兵,短暫的驚愕過後,不知是誰先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先是低低的竊笑,隨即笑聲四起,變成毫不掩飾的哄堂大笑。

笑聲來自四面八方,殘垣斷壁上持槍警戒的士兵咧開了嘴,正在包紮傷口的醫護兵肩膀聳動,面色痛楚的傷員都露出了快意的笑容。

羅伊坐在泥地裏,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羞惱和驚恐交織。

他手忙腳亂地想爬起來,卻發現副官們還在手忙腳亂地撿文件、扶機器,沒人第一時間來拉他。

他只能自己掙紮,卻因為地面濕滑和心神大亂,又滑了一下,險些再次摔倒,引得周圍的哄笑聲又拔高了一浪。

康少丞面無表情地看著,只是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裴書緩緩擡起了手。

隨著他擡手,周圍的自衛軍士兵像是收到了指令,笑聲漸漸平息。

裴書的目光掃過狼狽不堪的羅伊,看向那門炮響傳來的方向。

自衛軍的炮兵班長探出頭,手裏還拿著個扳手,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但看向羅伊的面上寫著“老子就是故意的”那種理直氣壯。

“抱歉,羅伊上校,”裴書的聲音平穩傳來,帶著關切,“戰場尚未清理完畢,可能有未引爆的殘餘彈藥,或是設備故障。您受驚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羅伊沾滿泥汙的軍服上,繼續道:“關於接管防務、整編部隊、上繳物資及戰鬥記錄的命令……鑒於目前戰場安全形勢仍不穩定,且我軍將士傷亡慘重、急需休整救治,相關事宜,恐怕需要從長計議。”

裴書道:“周顧問,接待一下特派員。”

說罷,裴書轉身離去。

裴書正準備戰後重建計劃。

按照目前的收覆速度,不到半年,第九星系就能完全解放。

滿目瘡痍的大地,等待著恢覆。

幸存者們面對一切,茫然無措。

但很快,他們看到了那個身影。

裴書。

他的傷勢遠未痊愈,臉色依舊蒼白,肋骨纏繞的繃帶在簡樸的執政官制服下隱約可見。

他拒絕了更舒適的交通工具。他就這樣,一步一步,親自走在還在冒煙的焦土上,親自出現在一個個臨時安置點,走訪慰問傷員,查看物資分發,甚至親自參與清理廢墟。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他。

“裴指揮……”那個年輕的beta失去了一條腿,哭著望向裴書。

裴書的手掌在那位年輕beta士兵的斷肢處輕輕停留,堅定道:“第九星系不會忘記你們的付出。家園會重建,生活也會繼續。”

他直起身,環視著周圍一張張或麻木、或悲痛、或隱含期待的臉。

連續數日的親自奔走,讓這位本就重傷未愈的指揮官臉色更加蒼白,身形甚至有些搖搖欲墜。

但他站得筆直,眼神專註而堅定,像在看自己的家人和孩子。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裴指揮不能走!”

緊接著,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大,匯聚成一片浪潮:

“對!裴指揮留下!”

“第九星系需要裴書大人!”

“請裴執政官帶領我們重建家園!”

呼聲震耳欲聾。

幾個自衛軍的老兵甚至激動地單膝跪地,用最古老的禮節表示效忠。

這一幕,傳到了不遠處的帝國臨時指揮部。

羅伊正搖晃著酒杯,聽著手下關於戰利品清點的匯報。

副官將民眾擁立裴書的畫面呈現在光屏上,他臉上的慵懶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陰鷙。

“執政官?”羅伊嗤笑一聲,放下酒杯,“一個貧民,也配當第九星系的執政官?誰給他們的膽子?議會那邊還沒扯皮完呢!”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筆挺的軍禮服,帶著一隊親衛,徑直朝人群聚集處走去。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羅伊走到前方,目光掃過被民眾圍在中央,形容憔悴卻目光沈靜的裴書,又掃過周圍群情激奮的民眾,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裴……指揮官,是吧?”

羅伊開口,聲音帶著貴族特有的慢條斯理和居高臨下。

“民眾的情緒可以理解,但第九星系的歸屬和執政官人選,需遵循帝國法律和議會決議。你,”

他特意停頓了一下,“似乎沒有這個資格。”

話音剛落,人群中一個滿臉煙塵、失去了半邊手臂的壯漢猛地沖了出來,他雙眼通紅,瞪著羅伊,怒吼道:“放你娘的屁!沒有裴指揮帶我們拼命,你們這些穿得人模狗樣的家夥還在不知道哪個酒館裏快活呢!現在跑來指手畫腳?滾出第九星系!”

吼聲未落,壯漢完好的那只手已經攥成拳頭,狠狠砸向羅伊那張俊俏卻令人厭惡的臉!

“對,帝國的混蛋跑到我們第九星系撒野,滾!還敢欺負指揮官!兄弟們揍他!”

緊接著,七腳八拳紛紛砸向羅伊,憤怒的人民可不管對方高官與否,他們剛下戰場,正是群情激昂。

事情發生得太快,羅伊的親衛都沒完全反應過來。

“保護閣下!”

親衛們這才驚醒,慌忙上前護住羅伊,同時試圖控制打人的壯漢。

只聽得“砰砰砰”無數聲悶響,羅伊被這打得倒地不起,救出來的時候,精心打理的發型也散了,鼻血糊滿了臉,狼狽不堪。

羅伊捂著鼻子,又驚又怒,對裴書尖聲道:“裴書!你縱容暴徒襲擊帝國軍官!這是叛亂!必須嚴懲!”

裴書從始至終,表情都沒有太大變化。

他輕輕擡手,示意周圍騷動的人群安靜。

然後,他看向暴怒的羅伊,眼神看似關切。

“羅伊閣下,您沒事吧?”

裴書語氣平穩,“對於剛才發生的意外,我深表遺憾。不過,您說要追究……誰打了您?”

羅伊一楞,指著一群人:“就是他們!把他們都給我殺了!”

裴書微微偏頭,看向那那群人,溫和地問:“兄弟們,你們是哪個部隊的?還是本地的居民?”

為首的壯漢梗著脖子,用方言粗聲回答:“我們就是本地挖礦的!家沒了,礦塌了,跟著裴指揮打蟲子!看不慣這鳥人!”

裴書點點頭,轉向羅伊,臉上帶著無辜又誠懇的表情,用標準帝國語說道:“羅伊閣下,你聽到了。這些是本地居民,並非我軍方編制人員。他因為戰爭創傷,情緒激動,行為過激,我對此表示歉意……這樣吧,我會請專業的心理咨詢師為大家治療,保證讓大家盡快走出戰爭陰影。閣下確定要和剛剛下戰場,情緒不穩定的居民見識嗎?”

羅伊氣得臉色發青,鼻子還在流血,指著裴書。

“你……你……”

他一擡頭,卻發現裴書身後幾千幾萬人,他們帶著戰爭後嗜血的目光,隨著裴書一起,氣勢洶洶地註視著羅伊,仿佛要給他扒皮抽筋。

羅伊被這場景弄得心神一震。

他才帶了幾個人,這時候要是強硬,再被揍一次可怎麽辦?

最終,他只能狠狠瞪了裴書一眼,在親衛的簇擁下,捂著鼻子狼狽離開,丟下一句:“裴書,這事沒完!第九星系,不是你說了算!”

人群發出壓抑的歡呼。

裴書望著羅伊離去的方向,臉上的關切緩緩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沈的平靜。

他轉過身,面向民眾,提高了聲音:“家園在我們自己手裏。重建之路,從今日始。”

支持者的呼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熱烈,更加堅定。

指揮中心裏,坐著第九星系殘存的核心人物:滿臉疲憊卻眼神銳利的霍恩將軍,眉頭緊鎖的周顧問,幾位身上還帶著包紮痕跡的礦工代表和各星球代表。

面對帝國的來勢洶洶,幾個人面色暗淡。

羅伊的意思,第九星系暫時由他接手,待他將一切情況匯報帝國後,再由帝國指派第九星系執政官,而其他官僚,皆有新執政官決定。

他們在戰時出力最多,身先士卒,憑什麽收果實的時候,要交給一個來收尾的酒囊飯袋?

霍恩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水杯搖晃:“他爺爺個腿,我們必須立刻拿出辦法!人心不能散!”

“辦法?拿什麽辦法?指揮……裴指揮官?您……”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長桌盡頭,那個一直沈默的身影。

裴書坐在那裏,臉色蒼白如紙,左肋處的繃帶在深色制服下依然顯眼。

他面前的桌上攤開著最新的傷亡報告和資源分布圖。

他沒有參與剛才激烈的爭論,只是聽著,過於沈靜的眼睛,淡淡掃過在場每一張焦灼的臉。

直到房間裏的聲音低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壓抑的寂靜,裴書才緩緩擡起頭。

“說完了?”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因為傷勢而有些沙啞,卻奇異地壓住了所有躁動。

眾人一致地註視著他。

裴書的手指移向地圖上幾個標記點。

“當務之急,並不是論功行賞。也不是讓不懂裝懂的人指手畫腳。”

“戰後重建,才是當前最重要的工作。”

裴書看向所有人。

“霍恩,周青。”

“在!總指揮!”

“帝國第一批緊急援助的營養液,明天淩晨抵達三號空港。霍恩將軍,你的人負責接收和武裝押運,確保一粒不少地分發到每個登記在冊的安置點。周顧問,立刻核對各安置點最新人口數據,我要精確到個位數。分配方案,按兒童、傷員、普通成人優先等級,兩小時內放到我桌上。”

霍恩立刻挺直脊背:“是!”

周顧問也迅速應道:“明白!”

“醫療問題。”裴書的目光轉向那位礦工代表,“帝國的醫療隊明日到位。你,負責協調礦工家屬,協助維持秩序,安撫情緒。能做到嗎?”

礦工代表楞了一下,重重地點頭:“能!指揮,我能!”

“居住和重建。”裴書的手指在地圖上快速劃過,“集中所有力量,優先清理和加固受損較輕的五區、七區礦工宿舍……”

裴書一口氣說完,每個人都記了筆記。

“可是……指揮。”一位年輕的基層指揮官忍不住開口。

他怯生生道:“這些需要有人統籌,需要絕對的權威來協調所有部門。我們現在……群龍無首。”

所有人精神一振,他們再次不約而同地再次看向裴書。

所有人都期盼著,能將所有重量都托付給眼前的人。

霍恩將軍猛地站起來,聲音洪亮,打破了寂靜:“我提議!由裴書指揮官,擔任第九星系臨時最高執政官,全權負責戰後一切事務!”

他環視四周,目光灼灼:“同意的,就站起來!”

周顧問毫不猶豫地起身。

那位獨臂的礦工代表撐著桌子,艱難卻堅定地站直。

一個,兩個,三個……長桌邊所有的人,無論軍銜高低,身份如何,都陸續站了起來。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依舊坐著的裴書身上。

陽光從破損的窗戶斜射進來,恰好落在他沒什麽血色的側臉上。

裴書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垂眸,看著地圖上那片站後傷痕累累的區域。

然後,他緩緩地、極其鄭重地,點了一下頭。

“好。”

這個字,像一塊巨石,沈沈地落入了每個人動蕩不安的心湖。

剎那間,會議室裏那種無形的焦灼和仿徨,奇跡般地開始沈澱。

裴書撐著桌面,慢慢站了起來。他無視了身體的不適,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霍恩,軍事防務整編,清剿殘敵。”

“周顧問,內政後勤統籌,外交接洽。”

“其餘各位,各司其職,按照剛才的部署立刻執行。”

“從此刻起,”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第九星系,進入重建時間。”

所有人互相看著彼此,眼中終於重燃起希望,裴書肯坐這個位置,肯帶頭抗衡帝國中樞,那他們所有的付出才不會白費,他們才能得到他們應有的回報。

他們必須支持裴書,他們只能支持裴書。

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康少丞處理完艦隊事務,踏上了第九星系焦黑的地表。

他想見裴書。想知道他的傷怎麽樣了?

他來到執政官大樓,徑直走向入口。兩名值守的護衛迅速上前,攔在了他面前。

“康將軍。”護衛行禮,擋在康少丞前面,“執政官閣下正在處理要務,暫不見客。”

康少丞腳步一頓,眉峰蹙起:“我有要事,關於防務交接與後續援助細節,需與裴執政官面談。”

“抱歉,將軍。”護衛道。

“閣下有嚴令,今日非關存亡之緊急軍情,任何人不得打擾。他已連續議事與辦公超過三十小時,方才服下鎮痛藥劑,正在內間歇息。請您體諒。”

康少丞的目光銳利地刺向護衛身後的那扇厚重鐵門。

淡淡不安的情緒堵在胸口。

他們曾生死與共,背脊相貼。裴書也說過,戰後有話對他說。

按道理,裴書第一時間就會來見他。

更何況,他作為將軍,他的會面,裴書應該也不會推辭。

康少丞沒有堅持,也沒有發作。他利落地轉身,軍靴踏在碎石上,離開了執政廳的範圍。

辦公廳內,裴書確實沒有歇息。

他靠在內室簡陋的椅背上,閉著眼。桌上,是護衛送來得,康少丞來訪被阻的匯報。

他緩緩睜開眼,眼底血絲遍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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