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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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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裴書搖搖頭,他冷聲道:“不可能,我不信,你們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我們說的都是真的啊。”那兩人還在不停哀求,保證再也不敢了,只求裴書能高擡貴手,在會長面前說句話。

裴書感到一陣眩暈,從厭惡的情緒中漸漸抽離。

感性告訴他不該信任這些陌生的壞人,但邏輯又對他說,這些可能都是真的。

否則,前幾日還對他喊打喊殺的人,這一刻為什麽對他可憐求饒。

另一個跟班見裴書不說話,以為他不肯原諒,急得聲音都帶了哭腔。

“裴書,您大人有大量!只要您能消氣,讓我們做什麽都行!求求會長高擡貴手吧……”

我高擡貴手?我上一秒不過是被你們霸淩的普通人,你讓受害者對你們高擡貴手?裴書覺得可笑。

那天醫院的慘狀,竟然是權凜因為他而做。

權凜?

權凜的黑料?

他心裏堵得慌,一種說不出的難受和別扭蓋過了發現黑料的喜悅。

裴書回過神來,看著眼前戰戰兢兢的二人,幹巴巴道:“你們走吧,我會幫你們問問,但不保證什麽。”

兩人對視一眼,因為沒有得到確切的保證而惶惶,裴書卻態度堅決,他們只能轉身離開。

裴書站在原地,那股別扭勁兒越來越重。

權凜……直播……為我……

下課鈴響,周圍的歡騰更襯得他心事重重。他收拾書包的動作都比平時慢了好幾拍。

去學生會辦公室的路上,細白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書包帶子,腦中一片混亂。

就這麽一路天人交戰地磨蹭到辦公室門口,他深吸一口氣,才推門進去。

辦公室內光線明亮,權凜正靠在沙發上小憩,眉宇間帶著倦意。

他連日奔波於軍演場地和學校之間,只能在接近午間的時候補眠。

聽到動靜,他眼也沒睜,只是很自然地笑了笑,聲音沙啞:“來了?自己坐,我先瞇十分鐘。”溫情脈脈的聲音,仿佛是什麽很美好溫柔成熟穩重的人。

裴書放下書包,沒像往常一樣立刻開始學習。

他仔細觀察權凜的臉龐。

權凜過去的種種表現,不可謂不溫和良善,他本人的長相也是這一掛,眉眼清俊,謙和優雅。

這張溫和的臉,真的會把人打成重傷嗎?

裴書神色緊繃,拿政治書的手微微顫抖,他竭力保持平穩,不願發出半分的動靜。

可是除了他,還有誰能做到?

裴書能平靜接受權凜不似表面純善,這樣的頂級權貴,怎麽可能心無城府,表裏如一。但他仍心有戚戚焉。

他告誡自己,接下來,一定一定要隱藏好自己,不能被權凜發現一點直播的端倪,他不敢去想被發現的後果。

所幸權凜待他一如往常,就算是教訓霸淩者,也是為著他的緣故。

按照過去幾個月和權凜的相處,裴書想,只要他還能穩住權凜,瞞住權凜,權凜應該不會傷害他。

那直播之後呢?要遠離權凜嗎?

他陷入了猶豫,盯著自己政治書,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失去權凜這個保護傘,他必將變回那個誰都能踩一腳的特招生,甚至處境會更糟。那些被權凜壓制的牛鬼蛇神,會變本加厲地撲上來。

不行不行,還是要親近權凜,讓權凜給他當保護傘。

裴書想來想去,無非是:

親近他,穩住他,藏好自己的馬甲,小心翼翼茍到畢業。

他小小聲地嘆了口氣。

好好活下去,還清貸款,順利畢業,找到好工作,這才是你需要的,裴書。

先把測評完成。其他,再說吧。

直播……直播……

身旁,沙發處傳來細微響動。

裴書立刻收回思緒,假裝專心致志地看書,臉都快埋進政治書裏了。

權凜並沒有完全睡著,只是閉目養神。

強大的精神力足以讓他對周圍環境保持清晰感知。他聽到裴書紊亂的呼吸、輕微的哽咽、隨後是嘆氣,最後變為搖頭……

他緩緩睜眼,見裴書臉色不好,眼尾綴著濕意。

“怎麽了?”權凜走近,手搭在座椅與桌沿之間,形成一個環繞的姿勢。

聲音從頭頂傳來,裴書一顫,慢慢擡起臉。

權凜正溫柔地註視著他。

裴書擠出一個大大的,沒心沒肺的笑容:“沒事啊!權凜你睡醒啦?”

權凜突然將手臂從椅背上移開,身體倚向桌沿,拉開些許距離,以便將裴書完整納入視野。

“裴書,你怕我嗎?”他的聲音輕柔。

裴書心臟漏了一拍,他身體微微後挪,努力平穩呼吸。

他沒想到權凜如此敏銳,或者說自己的演技居然如此的差,竟然這麽容易就被權凜看出內心的波動。

他抓起政治書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繼續緊張應對:“沒有啊,幹嘛這麽說。”

“有人跟你說了什麽嗎?”權凜向前傾了傾身,他的觀察細致入微,自小練習,看清裴書這樣的小心思再容易不過。

裴書偷偷擡頭瞄了權凜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他這才發現權凜真的好高大,自己完全被籠罩在他的影子裏。要是真發生沖突的話,他肯定會吃虧的!

他捏著書頁的手微微收緊,鎮定地搖頭:“說什麽啊?我背書背的頭昏,想下午休息會兒,怕你不同意。”

權凜看著裴書心神不寧卻強裝鎮定的模樣,看著他下意識躲閃的目光和紅撲撲的耳尖,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放緩了聲音:“不舒服就不要勉強自己。”

同時他也在思考,裴書怎麽了?知道了懸賞的事?

不會,他應該還不知道。按照他的性格,要是知道,不會是現在的樣子。

權凜垂首看他:“我不問你了,別緊張了。”

“呸!誰緊張,我就是學累了!”裴書道。

說著,他還配合地揉了揉太陽穴,把臉皺成一團。

這是他平時就會有的抱怨和小動作。

這回裴書成功轉移了權凜的註意力。

權凜視線偏向裴書蒼白疲憊的小臉。

期末考的確折磨人,尤其裴書幾乎失去所有記憶,幾乎是重學一遍。那些晦澀的字句對他如同天書,學得吃力實屬正常。

但裴書又如此努力,起早貪黑,巴掌大的小臉都因疲憊失去了血色,眼底也多了淡淡的青色。

“要不要去校外走走?”權凜提議。

裴書擡起頭,對上權凜平靜的目光。

“這段時間這麽累,讓自己放松一下吧。就算是服刑也有放風的時間,別給自己太大壓力,裴書。”真是善解人意,又溫柔耐心的勸導。

這聲音充滿誘惑力,本就無心學習的裴書半推半就也就答應了。

裴書站起身,收拾好情緒,跟著權凜離開校園。

夏日酷暑,中心區的街道兩側卻不斷噴灑著制冷霧氣。

百尺高樓之下,十八條大街層疊交錯,不知耗費了多少能源才維持這般清涼。

寬闊的街道上人流如織,不見行車痕跡。

裴書的目光掠過街邊櫥窗,玻璃上倒映出權凜修長的身影和自已微微繃緊的肩線。

他忽然快走幾步,隨即忍不住小跑起來。

涼風親吻他的臉頰,調皮地掀起額前碎發,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真如權凜所說,像是在放風。

哪怕只是在街上走走,他都感受到了久違的自由。

他驀然回首,努力撐起一個燦爛的笑,眉眼彎彎地對權凜喊道:“我們多玩一會兒吧。”

權凜頷首,在街邊的冰飲店前停下腳步。

見他要買東西,裴書急忙掏出光腦要付錢。

他的老舊粗笨、上世紀古董級光腦一露面,頓時吸引眾多驚異的目光。

尤其是與權凜手腕上那塊最新款、99新、限量版輕薄光腦對比,更顯得“歷久彌新”,分量十足。

裴書耳尖泛紅,默默收回光腦,感覺自己被無聲地嘲笑了一遍。

“呵……”果然有人笑了!他瞪向罪魁禍首。

權凜從善如流地認錯,眼底的笑意卻愈發濃郁。

“早說給你買新的了。”

裴書搶過冰飲佯怒:“哼,你花錢吧,我不請你了!”

寬大的袖口隨著動作滑落,露出白皙得晃眼的手臂。

裴書的皮膚細膩潤澤,每一寸都奶油似的。從不打傘的皮膚,終日曬在陽光之下,卻從來沒有被曬出顏色。只有臉頰兩側的皮膚,偶爾會有一點淡淡紅暈,昭示著他正處於烈日之下。

權凜眼神微暗,心砰砰跳了一陣,才拿過自己的冰飲,跟在裴書身後走。

裴書似乎在這段“放風”時間裏,忘記了混亂的糾結,他和權凜還是和從前一樣,沒有變過。

他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和往常一樣沒心沒肺,低頭吸了一大口飲料。

多種水果的香氣在口中綻放,冰涼的液體從喉嚨滑到胃裏,在這悶熱的夏天簡直是救贖。

他又連吸幾口,才含糊不清地問:“權凜,這飲料叫什麽?看了價格嗎?”

權凜這才收回視線,道:“我找找。”

價單上寫著:88元一杯。

“啊?”裴書微微張嘴,眉毛高揚,雙手懸在胸前,下意識向後縮。

“黑店,純黑店!想搶錢直接說啊,還送杯飲料,人還挺好嘞。”

他把冰飲抱在懷裏,小口小口珍惜地飲盡,最後一滴都不放過。

權凜心念一動:“喜歡?”

裴書握著空杯四處找垃圾桶,隨口道:“這麽貴,當然喜歡。”

“喜歡的話,這個店就送給你好不好。”

“啊?”裴書猛地轉過來,再一次張大嘴巴。

“這店是你家的嗎?”

權凜點頭,還沒等他說什麽,裴書的身體微微湊近。

他視線未動,擡起手指,隨手指了一下周圍的店鋪:“這幾道街,都是我的。”

“好好好!”兄弟是首富是什麽感受,裴書可算體會到了。

裴書刻意親昵道:“你好大方呀權凜,那我要了!這幾道街我全要了!”

權凜歪頭,含蓄地笑了笑。

裴書好像又恢覆到了之前的狀態,看來出來玩是對的,一個人悶在房間裏,就是容易胡思亂想。

看來此刻裴書已經想明白了。

無論裴書之前聽到了什麽、看到了什麽,此時,他還願意跟在他身邊,就說明事情並沒有那麽嚴重。

燦爛的笑容也出現在裴書臉上,他伸手拍了一下權凜的肩膀,根本也沒用力,跟輕輕撓一下沒什麽兩樣。

“逗你的,我才不要呢,你有不就是我有!”裴書含含糊糊道。他心中思量,既然親近和遠離都有可能得到糟糕的結果,那麽顯然是親近的好處更多。

權凜臉上的笑意未變,只是更深了。

“是,我有不就是你有。”

裴書就這麽大喇喇的將這種話甩了出來。

似乎他們界限模糊、不分彼此。

裴書當他是朋友,是自己人,不覺得花他的錢需要敏感或卑微。

權凜面上波瀾不驚,內心卻在縝密分析。

按裴書的意思,他們之間已經非常親近,關系好到不分你我。

只是目前裴書懵懵懂懂,只把他當親密無間的朋友。

以權凜的經驗和對感情的了解,這個時候想要達到他夢寐以求的關系,只差最後一個步驟。

捅破那層窗戶紙。

但想要捅破,需要外力。

砸錢。

這是他第一想法,錢是他擁有最多的東西,也是最有用的東西。

那怎麽砸呢?

直接送,裴書喜歡什麽,想要什麽呢?裴書還從來沒跟他要過什麽。

裴書和他周圍的人不太一樣。

他那些血緣相連的兄弟姐妹,那個不是小心翼翼地討好他,言辭懇切,姿態謙卑,想要得到他手中所掌握的東西。

得到了,轉身便是另一副面孔,覺得那饋贈是施舍,是羞辱,是沾著銅臭的憐憫。

人人都是兩副面孔。當面笑嘻嘻,說著“家業自然是大哥的”,背後卻恨不得他明日就暴斃,好騰出位置讓他們爬上去。虛偽的令人作嘔。

可裴書根本沒要過他的錢,地位,權勢,統統沒有。

裴書唯一跟他索取過的是:補課……

“權凜,我過生日的時候你千萬別送我這種東西,你送我能帶在身上的!實用一點的!”裴書在一旁叮囑他。

權凜內心微微一動,他聽成了“戴”在身上的。

項鏈?戒指?手鏈?裴書跑動起來,全身都叮叮當當的。漂亮的寶石點綴在他漂亮的鎖骨上,皓白的手腕上戴上細細的銀鏈,都很好,裴書戴在身上便能隨時隨地想起他。

他剛開口:“你喜歡什……”,裴書已經像陣風似的竄了出去:“小貓!”

權凜找到裴書的時候,裴書已經抱著一只臟兮兮的灰白色小貓,並且大言不慚地想要養它。

他當場給裴書溫柔但無情地澆了盆冷水,你連自己的都照顧不好,還照顧貓?

誰曾想裴書竟然拉著他的手,求他一起照顧。

權凜猶豫了,因為裴書說他每天都會跟他一起照顧,並且用軟乎乎,還沾著灰的手輕輕覆蓋在他的手背上,還得寸進尺地環著他的手臂,求他。

權凜不喜歡小貓,身體卻被控制住了。裴書身上的灰都蹭到了他的手臂上,嫣紅的嘴唇在眼前張合,大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乞求。

詭異的滿足感竟然壓過了厭惡。

權凜覺得,忍受一只貓的存在,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畢竟也不用他親手照顧,丟給傭人就好。如果這只小貓可以控制裴書的情緒,那麽對權凜來說,小貓就是一件非常趁手的工具。

權凜終於同意,裴書興奮下,突然意識到這也是個接近權凜的機會,哄小貓的同時順便就哄一哄權凜保護他。

回到宿舍,權凜將小貓隨意放進貓砂盆,接著取出消毒噴霧,對著裴書裸露在外的胳膊小腿仔細噴了一遍。

消毒液冰涼的氣息觸到皮膚,激起裴書一陣輕微的顫栗。沒等他抗議,權凜已經把他整個塞進了浴室。

“一身灰,洗幹凈再出來。”

熱霧氤氳,水流沖刷著裴書疲憊的身體。

從肩膀到小腿都泛著酸軟,大腦也昏昏沈沈的,身體又冷又熱,他一邊揉著發酸的肌肉,一邊感嘆果然出去玩比學習還要累人。

之後,裴書又在權凜宿舍大飽口福了一次,揉著飽飽的肚子走回七號樓。他越走越覺得手腳酸軟,很不對勁。

剛到樓梯口,他看到一道筆挺的身影正立在他宿舍門前。

裴書快走幾步:“學長,你怎麽來了?最近期末是不是很忙呀。”

溫淮眼神一瞇,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是一件過於寬大的襯衫,領口與袖口繡著雅致的翠竹,剪裁精良。

穿在裴書身上,像偷穿了大人華服的小王子,精雕玉琢,透著一股不合身的氣息。

“這是誰的衣服?”溫淮道。

裴書腳步一頓,心虛地垂下眼睫:“啊……”

“你從權凜那裏回來對不對?學習為什麽需要換衣服?”溫淮著急問道。

裴書沒想到學長的眼光竟然這樣毒辣,一下子就發現了衣服的不對。

衣服當然是權凜的,而他之前答應過學長,跟著權凜只學習,其他什麽也不做。

可他今天又是出去玩,又是養貓,又是去權凜宿舍洗澡吃飯,學長知道,一定會罵死他。

裴書垂眸,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一般,他不開口說話,祈禱著學長能消消氣。

溫淮靠近一步,他聞到裴書身上不似尋常,但異常好聞的氣息,看到他柔順黑發和粉潤臉頰。

“你還在他那裏洗澡了?裴書,你和他!”溫淮驚惶。

“啊……”裴書擡起頭解釋,“是我弄太臟了,他才非要我洗的……”

“他為什麽非要讓你洗?他讓你洗你就洗嗎?他說的話那麽重要嗎?我讓你不要和他接觸,你為什麽總是不聽呢?難道你真的對他……”聲音戛然而止,溫淮察覺到自己說話的語氣不對了,太重了,他低下頭,有些後悔,但是說過的話根本沒法收回。

溫淮的質問一句接一句,砸得裴書耳膜嗡嗡作響。

他只覺得無比委屈。

學長的樣子,似乎他犯了十惡不赦的大罪,可他僅僅是因為太臟而被迫洗了個澡而已。

他的耳朵有點聽不清周圍的聲音了,但他下意識不想讓溫淮生氣:“對不——”

“小書,我不喜歡你和他在一起。他不是什麽好人,你跟他分開好不好。”溫淮低頭哽咽道,他嫉妒,他痛恨,感情的長久壓抑,讓他幾乎要忍不住表明心意。

裴書張了張口,卻沒有發出聲音。

種種思考下,裴書緊繃著臉:“權凜他沒有傷害過我,對我也算關心照顧有加……”

溫淮張了張口,明白了裴書的意思。

裴書是這樣的,他向來有主見,誰的話也不聽。

所有人都說,第九星系是垃圾星,垃圾星出身的人,是沒辦法考上大學的。

但是裴書只當聽不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求聖賢書,還把輟學打工的他拎出來一起讀書。

裴書說的、做的,最後都被驗證是對的。高考成績下來,他們兩個最終真的雙雙考入大學,還考入了整個帝國最好的一所大學。

溫淮知道自己腦子並不靈敏,說話做事也溫吞,沒有什麽優點,不應該去質疑裴書的決定,可是……

“學長……”裴書再次開口,他的臉色蒼白,眼睛懵懵的,他快要站不住了,只想回宿舍躺一躺。

溫淮低著頭,短暫的沖動漸漸瓦解,他又重新敗下陣來。他不能說,不敢說,但他還有一點小私心。

“我和權凜,你選……”他剛開口,就面紅耳赤,幾乎說不出話,他又後悔了,“我我我,我先走了!”他狼狽離去。

裴書望著空蕩的走廊,滿是疑惑,他不知道學長有沒有消氣。

身體的不適讓他放棄了追上去的念頭,今天出門出汗後還吹了風,原本就脆弱的身體又冷又熱。

他拖著沈重的腳步走回房間,後腦勺一陣陣抽痛,連帶著視線都有些模糊。根據過往經驗,裴書懷疑自己可能要感冒了。

感冒的話,那應該睡一覺就好了。他確信。

他把自己摔進那張一米二的小床,扯過薄被裹住身體,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骨頭縫裏反而滲出一陣陣寒意。

“……夏天怎麽能這麽冷呢?”他蜷縮起來,把自己團成更小的一團,意識在疲憊和不適中沈沈浮浮。

夜色漸深,少年蜷縮在窄小的床上,薄毯越纏越緊,眉宇間爬滿痛苦,發出含糊的囈語。

冷……

可沒過多久,那寒意又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從後頸燒出來的熱。

熱……好熱……

裴書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幹燥的嘴唇微微張開。

他仿佛被困在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境裏,一會兒是溫淮失望的眼神,一會兒是權凜溫柔卻看不清底細的笑容,一會兒又是那只臟兮兮卻拼命往他懷裏鉆的小貓……

他渴得厲害,掙紮著想擡手,卻連一根手指都沈重得擡不起來,意識在灼熱的黑暗中不斷下墜。

“嗡嗡……”

“嗡嗡……”

“嗡嗡……”

桌面上,那臺老舊的光腦屏幕微弱地亮起,又暗下。反覆幾次後,最終歸於沈寂。

“裴書?”

辦公室內,權凜放下再次無人接聽的光腦,眉心微蹙。

窗外天光正好,天空湛藍,這個時間,裴書應該已經過來覆習了。

下一秒,權凜霍然起身,腳步匆匆。

“裴書?”

“砰砰砰——”

“嘭!”

大門被踹開。

權凜面色森寒地出現在門口

狹小的寢室一覽無餘。裴書躺在一米二的小床上,渾身通紅得像只熟透的蝦子,雙眼緊閉,氣息微弱。

他就那麽瘦小一只,蜷在床裏,臉頰燒得通紅。

平日裏總是叭叭個不停、氣死人不償命的嘴唇此刻幹澀起皮,微微張著,好像喪失了全部的生命力。

權凜的心猛地一沈,從來清晰縝密的思路突然變得混亂,他突然害怕,不安。

他走上前去拍裴書的臉頰:“裴書!醒醒!”

但床上的人只是難受地蹙緊眉頭,發出幾聲囈語,毫無清醒的痕跡。

可他的手卻被裴書的臉頰的熱度嚇了一跳,那駭人的熱度要了裴書半條命,也差點要了他半條命。

昨晚明明還好好的……怎麽會這樣?

是因為碰了那只野貓,還是出汗後又吹了風?

他再不敢耽擱,一把將人連同薄毯打橫抱起,裴書身上那滾燙的溫度隔著衣料源源不斷地傳來,燙得他心慌意亂。

“堅持住,裴書……沒事的,我們馬上就到醫院。”他將懷裏的人更緊地擁入懷中。

“嘀嘀嘀……”

警報聲中,權凜慌張:“白教授,裴書他沒事吧!”

“他現在身體的保護屏障非常脆弱,接觸流浪貓,加上高強度覆習,還有情緒劇烈波動,身體已經超負荷了。他本身體質就比一般人要弱,瓷器知道嗎?他現在就是瓷器,一碰就碎。”

“……那您看看,有辦法幫他恢覆嗎?”

“體質下降主要是腺體的原因,他的腺體經過那場意外受創嚴重。現有技術很難恢覆,不過……”

“不過什麽?您說,錢不是問題。”

“錢當然不是問題,要是能治好他,我甚至可以自掏腰包。”教授的聲音冷淡,帶著不屑,仿佛提到錢是在羞辱他。

“難道一點辦法都沒有?”權凜急迫地追問。

“倒也不是完全沒希望,我先給他開一劑藥。”教授的聲音略微緩和,隱約透出一絲傲然,“我兒子專攻這個領域,今年假期他剛好高中畢業。到時候,我讓他過來給裴書治療。”

“高……高中?”權凜簡直要懷疑白教授在開玩笑!

消毒水的氣味彌漫在空氣裏,左然靠在墻邊,看著病床上昏睡的人,語氣帶著無奈。

“哥,醫生上次就警告過,他這體質根本經不起折騰,很容易就會高熱,你怎麽還讓他碰流浪貓?”

權凜淡淡掃他一眼:“你以為我沒管嗎?”

左然了然,嘆了口氣,善解人意道:“算了,哥你也別太著急。嫂子交給我就行。學生會和軍演都離不開你,你忙你的吧,他醒了我立刻通知你。”

權凜看了眼病床上依舊昏睡的人,神態中閃過憂色。

半晌,才點了點頭:“好。”說罷他轉身離去。

左然是個妥帖的人,他非常放心。

病房裏安靜下來,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左然面無表情坐在沙發上,盯著病床上一臉病氣的裴書。

昂貴的藥物和精密儀器迅速起了作用,裴書的體溫降下了不少。

他的睫毛輕輕顫動,意識從那片灼熱痛苦的泥沼中緩緩上浮。

“……權凜……不是好人……”他含糊地低語,“我知道……學長!不要走!”

左然緩緩走到床邊,俯身靠近,一只手撐在裴書頸側。

“你說什麽,裴書?”

左然的聲音很輕。

裴書的睫毛顫動得更厲害了,他似乎在那片混沌的黑暗中掙紮,想要擺脫夢魘的糾纏。

左然撐在他頸側的手沒有動,維持著這個看似親昵的姿勢。

“權凜……直播,”裴書又無意識地重覆了一遍,幹燥的嘴唇微微開合,“我要,好多……的錢……”

左然低下頭,嘴唇幾乎要貼上裴書的耳廓,誘哄著問:

“什麽直播?權凜為什麽不是好人?”

裴書的眉頭猛地蹙緊,喉間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

半晌,他的眼瞼掙紮了幾下,終於緩緩睜開。

眼前模糊了一瞬,先是蒼白的天花板和無數光纖,許久,視線才聚焦到一張寬和關切的臉上。

“左……左然學長?”裴書幹澀的嘴唇艱難地翕動,聲音沙啞微弱。

左然緩緩直起身,裴書已經醒了,但剛剛裴書的夢話還留在他的腦海裏。

裴書知道了什麽?還是?

見裴書仍是那副虛弱懵懂的模樣,左然按下心頭的疑慮,語氣溫和:“你現在怎麽樣?”

“好多了。”

左然繼續觀察裴書的反應:“表哥剛剛來過。”

“這樣嗎?”裴書面色沒有波動,一副虛弱的神情。

他剛才睡夢中聽到,左然問他,“什麽直播,權凜為什麽不是好人”時,人在驚悚中清醒,大腦迅速反應。

他睜眼後,沈默無言,等待著左然繼續問他,也在給自己爭取思考的時間。

想來想去,不承認就對了。只要他不承認,左然也不能逼他去承認。

左然看著不像個陰暗的惡人,但很有可能是一個心眼極多的小人,裴書不想和他過多糾纏。

但是對這樣的人,態度又不能差,裴書的眼神清澈,“學長,又……又是你救了我嗎?”

“又?”左然輕聲呢喃。

是了,他上次在宿舍樓旁把發熱的裴書送到校醫院,那這次裴書也認為是他嗎?

他看著裴書因高熱而泛紅的清冷面龐,帶著濡濕水光的眼睫,還有帶著微微感激和依賴的神態。

他似乎知道為什麽這個人能把表哥迷得五迷三道了,這副神情,確實很容易讓人升起憐惜感和保護欲。

“是啊,那你要怎麽感謝我?”左然眼底閃爍著淡淡笑意。

“我……”話未說完,高熱帶來的後遺癥非常顯著,裴書還想繼續裝虛弱,可這時卻真虛弱了,後頸發熱,他又昏沈起來,道:“還是,好難受……”

左然道:“醫生說你的身體問題依舊嚴重,很有可能要做腺體手術,這段時間你需要繼續住院觀察。”

左然說的話不似作偽,他的身體問題好像真的很嚴重,裴書只得道:“那要多久啊,後天就要期末考試了。”

“不如我先給你辦理延遲考試?”左然道。

“只不過延遲的話,你就只能得一個及格分。”左然補充道。

“那一定不行。”裴書下意識開口,即使聲音微弱,但是態度堅決。

裴書的目標可不只是及格。

不行,絕對不能延遲考。

可是,好難受……熱意綿綿,掙紮徒勞。

時間不會為任何人停留,期末考試如期而至。

偌大的階梯教室坐滿了政治科學與星際治理學院大一的學生,空氣裏彌漫著紙張與電子光屏特有的氣味,周圍人影竄動,伴隨著竊竊私語,

裴書坐在靠窗的位置,強撐著酸軟無力的身體。

窗外明媚的陽光落在他蒼白的側臉上,非但沒添暖意,反而襯得他像一尊即將碎裂的白玉。

他的指尖冰涼,握筆時細微地顫抖著,不得不用左手死死按住右腕,才能勉強寫下名字。

展一帆步履從容地走過通道,在他桌前停下,垂首。

“裴書,還能堅持嗎?會長吩咐過,如果實在難受,可以舉手,我立刻幫你申請延期考試。”他聲音放得極輕,流露出絲絲關切。

洛特蘭的延期考試,只能得一個及格的分數。

裴書擡起沈重的眼皮,視野有些模糊:“不用了……謝謝班長。”聲音微弱。

準備了這麽久,如果最後因為生病缺席期末考試,他會遺憾一輩子。

“真是可惜,怎麽就突然生病了呢?要不你肯定是咱們班的第一名。”展一帆略作遺憾道。

裴書露出一個艱難的笑。

展一帆沒有繼續堅持,只是關心道:“堅持不住隨時舉手示意,我會送你回去,小裴書。”隨後,他沒有留戀,頭也不回地走了。

展一帆轉身後冷笑一聲,他連日來的示好屢屢碰壁,如何看不出裴書的疏離與冷淡。

然而權凜是任何人都想攀附的財閥子弟,他也只得為權勢折腰,盡心盡力討好這位會長在意的人。

這番表面功夫做足,他自覺已經展示出對裴書的關心。

想來就算會長以後問起來,他也能理所當然的說出,他多次關心裴書,是裴書自己不領情罷了。

思及此,他心底那絲因熱臉貼冷屁股而生的不快也消散了,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能當上班長,展一帆的成績自然極為優異。

只是,他始終是第二名。

第一自然是有著學神之稱、開學考滿分的裴書。

得知裴書意外失憶、忘卻所有所學知識時,展一帆的第一反應是難以言喻的竊喜。

他本以為,失去了記憶的裴書無論如何努力,也絕無可能再追上他。

但是,權凜出現了。那個從大一到大三所有考試從未讓第一旁落、本身就是一個傳奇的權凜,竟然親自帶著裴書重新學習。

大會議室的玻璃門後,會長的辦公室裏,他不止一次窺見權凜給裴書講解題目。

那是權凜啊!再加上裴書那曾考出滿分、堪稱恐怖的原始天賦……展一帆剛剛建立的信心又動搖了起來。

然而,轉機又發生了。

就在考試的前一天,權凜親自給他發了消息,一個無以倫比的好消息。

裴書病了,高燒數日,至今未愈。

壓抑不住的興奮竄上心頭,展一帆極力平穩著呼吸,向會長鄭重保證,他一定會在接下來的考試中,“好好照顧”裴書。

清晨,他親眼見到裴書被權凜半抱在懷裏送來考場。

少年眼睫濕濡,幾乎睜不開眼,額發被虛汗浸透,臉頰泛著病態的潮紅,嘴唇卻幹燥蒼白。

那一刻,展一帆徹底安心了。

興奮的火苗在他心底雀躍地燃燒。

他真的要好好謝謝裴書,謝謝他的倔強,生病還要堅持考試,把第一名拱手讓給他。

最後一場考試。

裴書只覺得眼前的電子光屏上的字符時而模糊時而重疊,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

他咬緊牙關,幾乎是憑借本能和肌肉記憶,顫巍巍地寫下最後一個字符。

筆尖離開屏幕的剎那,額間一顆碩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滾落,劃過緊繃的下頜線,最終“嗒”的一聲,清脆地滴落在光屏一角,緩緩暈開一小片濕痕。

幾乎同時,冰冷的電子音回蕩在整個教室:

“考試時間到,現在強制收卷。”

所有光屏瞬間暗下。

學生們如潮水般湧出考場,嘈雜聲中,權凜的視線立刻就掃到了那個蹣跚而出的身影。

裴書幾乎是最後一個出來的,臉色蒼白得透明,眼尾和鼻尖卻泛著病態的紅,像是被狠狠揉搓過的花瓣。

他耷拉著腦袋,整個人被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籠罩,看上去哀切又可憐。

權凜擰著眉迎上去:“明明可以延期考試,非要生著病考。”

動作卻與語氣截然相反,他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攬過裴書的肩,將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接了過來,讓那副酸軟無力的身軀不用費力就能站穩。

裴書當然是很輕的,瘦弱一只,幾乎蜷縮進他懷裏。

高燒讓思維變得粘稠遲緩,過了好一會兒,裴書才仰起臉,眼神迷蒙地聚焦,遲鈍地吐出幾個字:“……終於考完了。”

聲音裏帶著濃濃的鼻音和顯而易見的哭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這輩子都沒這麽難過,全身的骨頭像被拆開又錯位地組裝回去。

他擡起濕漉漉的眼睛,憤恨地瞪向權凜:“都怪你!”

要不是一定要成績好才能加入學生會;要不是最近付出了太多的努力,讓他舍不得缺席這次考試;要不是想要拿到獎學金多賺點錢,未來好過一點……

裴書覺得自己怎麽這麽慘啊,到底是因為什麽,明明他都很努力了。

權凜只當他在燒糊塗了說胡話,從善如流地接道:

“是是是,怪我。怪我讓你抱那只貓害你發燒,怪我答應你養貓,怪我一個人伺候了那只天天掉毛的貓整整七天。怪我相信某個騙子說的話,信誓旦旦說要負責給貓打疫苗、洗澡、遛貓,結果一病不起,直接當了甩手掌櫃。”

“那你有沒有把小貓照顧好?”

裴書質問他。

“沒照顧好,”權凜面無表情,“第二天就扔了,看著就煩。”

“你才煩!”裴書果然被點燃,用盡所剩無幾的力氣一把推開他。

本身人在考完試就會手腳乏力、幹嘔、呼吸不暢,裴書現在是考試後遺癥PLUS版,整個人已經快要虛脫了。

權凜皺著眉又把人拉過來,沒好氣道:“給你養著呢,一周就胖了兩斤,比你還能吃。”

裴書得到確切答案,終於安靜下來,靠著權凜,任由他帶著自己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怪不得你身上這麽多毛,原來是貓毛。”裴書小聲道,他只有一點點的不好意思,準備以後補償下權凜。

還不等權凜繼續說話,裴書立刻打斷:“你怎麽都不問問我考得怎麽樣?”

權凜恭敬道:“那少爺您考得怎麽樣?”

轉角處,展一帆原本要離去的步伐慢了下來,豎起耳朵,集中全部註意力,想要聽到裴書的話。

“挺好的啊,輕輕松松拿個第一。”

展一帆神色一凜,一顆心高高懸起。

“又說大話。”權凜無奈道。

“說兩句怎麽了?我愛說。一周後就出成績了,到時候再看吧,都這個樣子了,能及格我就很開心了。”一聲嘆息。

展一帆懸起的心又輕輕放下。

是呀,裴書都這樣了,他還在擔心什麽?他笑了笑,內心竊喜,這個第一註定是他的。

走了很久,裴書才遲鈍地反應過來,他茫然地環顧四周:“我們怎麽來你這裏了?”

他們竟然迷迷糊糊走到了權凜的宿舍。

“不去醫院嗎?”

“先睡一覺,還是你想回自己宿舍睡?”權凜的聲音一點也不禮貌,仿佛戴上了一層特別刻薄的面具。

裴書病著,毫無察覺。

“不要。”他小聲嘟囔,才不想回自己的小宿舍呢,床板只有一床被子,睡得時候硬邦邦的,硌得全身難受,第二天就腰酸腿疼。

還是權凜這裏好,寬敞又舒服,床又大又軟的。

他躺在大床上,累積了許久的疲憊和病氣洶湧而上,他連指頭都不想再動一下。

迷迷糊糊間,他感覺到權凜去而覆返,微涼的手指解開他的衣扣,一塊微涼濕潤的手帕細致地擦拭過他汗濕的額頭、脖頸、鎖骨……拂去黏膩,帶來一片舒適的清涼。

明明到處都是溫柔的,但是到了臉頰卻力道加重,帶著某種洩憤似的意味,又揉又掐,仿佛在搓弄一個不甚滿意的面團。

裴書不堪其擾,身體下意識地往床鋪深處躲了躲,從喉嚨裏溢出黏連沙啞的哼聲,表達不滿。

他一覺睡到夜半。

醒來時,窗外月色淒清,室內只餘一盞昏黃的壁燈。

高燒退去,身體像是被打磨過,輕盈卻也虛乏。而大腦竟馬不停蹄,第一時間想起了直播。

他還要測評權凜,明天就要直播了。

權凜。

這接近一個月的接觸中,他越發深入的了解他。

“醒了?”

房門被推開,權凜端著一個白瓷碗走進來,打斷了裴書的思緒。

來人身形挺拔,遮住了門口投來的微光,身體的陰影落在裴書臉上。

“來吃飯。”熟稔的語氣。

裴書依言下床,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坐到桌邊。

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饑饉感燒灼著胃袋。他接過筷子,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挑起一大簇面條挑入口中。

然後。

“嘔——”

裴書把嘴裏的面條吐到了垃圾桶。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權凜:“難吃死了!做飯的師傅開始敷衍你了權凜,好難吃啊。這絕對是學徒的手筆,不對,學徒也該會做飯啊?怎麽能做出這麽……難以形容的味道?泔水一樣,是不是你仇家派來的?他想毒死你!你快去抓人!”

裴書絲毫沒有剛剛睡醒的疲乏,張口就是劈裏啪啦的控訴,精神得很。

“看來是病好了,這麽能說。”權凜聞言,只是淡淡掃了裴書一眼,把裴書面前那碗面條放在自己面前。

他的神色在燈影下看不分明,只餘線條冷硬的側臉。

裴書一張聰明的臉皺起來:“不會吧,不會是你吧……”

“不是!”權凜打斷。

裴書接上:“肯定是你!你因為我把貓扔給你一個人躺在醫院享受,所以你報覆我,讓做飯師傅給我下毒!天吶,權凜,你好歹毒的一顆心。”

權凜努力平覆心緒,隨後看都不看裴書一眼,徑直端起面,手腕一傾,將整碗面條幹脆利落地倒進了垃圾桶。

“沒有其他飯了嗎?”裴書瞬間蔫了,聲音裏帶上可憐兮兮的尾調,眼巴巴望著權凜。

“餓著吧。”

“唉……”裴書嘆了口氣,癱在椅背上,開始即興表演,試圖喚醒對方岌岌可危的同情心。

“感情淡了,連口飯都需要兄弟低三下四地懇求了。大少爺,行行好,賞口飯吃吧,小的一天水米未進,真的要餓死了。我還生著病呢。”假裝可憐巴巴。

權凜淡淡瞥他一眼,情緒終於和緩,留下句:“等著。”轉身進了廚房。

門內。權凜皺著眉,再次撥通通訊。

“我明明是按照你指導的,一步一步完成的,為什麽做出來那麽難吃?”權凜十分不解。

光腦另一端傳來恭敬而無奈的聲音:“少爺,這道陽春面,重點還是在高湯。通常需用食材文火慢熬數個小時,才能得那麽一碗清鮮底味。你自己做,時間短,風味終究是會差上許多的。要不還是我為您做好,立刻派人送到宿舍?您金尊玉貴,那需要親自下廚……”

“算了。”權凜冷聲打斷,掛斷了通訊。

他這輩子都不會再進廚房,也不會再吃面條。

客廳裏只剩下裴書一人,他望著權凜的背影,小臉緊繃。

他調出光腦,幽藍的屏幕光映亮他認真卻略顯蒼白的臉。

指尖輕觸,那份加密存儲的腳本緩緩展露。

測評權凜的腳本,裴書耗費了最多的心血,動用了所有能想到的渠道。

星網海量的公開與非公開信息,匿名聯系所有可能與權凜有過交集的人物,還有左然的幫助。

一個學期的時間,他從各種渠道,得來了大量關於權凜的信息。

在高燒反覆的病中,他強撐著抽出一個又一個小時,反覆斟酌、推敲、打磨每一句話,每一個詞。

權凜的關註、聲望與勢力,與他之前測評過的所有貴族都不是一個量級。

他必須小心,小心,再小心,精準地拿捏測評的那個度。

但他始終擔心病痛中頭腦昏沈,會犯下某些致命錯誤。

此刻,精神稍覆,危機感和Deadline催促著他,他見縫插針地又檢查一遍。

明明是看了無數遍的東西,再次看時,他依舊認真細致,視線快速瀏覽所有文字,大腦評估著每一處銳評的程度。

室內極靜,只有廚房隱約傳來細微的聲響和他自己微弱的呼吸聲。

“期末都結束了,你還看什麽呢?”

權凜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從他頭頂後方幽幽傳來。

作者有話要說:

我盡力了一萬三還是沒寫到直播,下章一定,下章淩晨更新

【小劇場】

左然:哥,我說實話了!我喜歡嫂——

裴書:左然,你瘋了!

權凜憤怒,撈過裴書,親親親,把裴書親得呼吸不暢,親完看左然:“你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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