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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80 火候終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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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80 火候終於到了。

黃昏開始, 天又下雪了。其實天陰了一日,根本就分不清時辰,永寧也是看了刻漏後, 才確定這一日又要結束了。

可對她來說, 又何嘗不是又一日的開始。

永寧重新沐浴洗漱,穿著許多年不曾穿的鮮艷衣裳,就好像仍在晉陽大長公主膝下承歡時,穿過廊廡亭軒, 來到一座緊閉的小院前。

那裏供奉著大長公主的牌位。

她屏退眾人, 在蒲團上下跪,擡起眼, 光是看清了牌位上刻著的名字,便潸然淚下,她喃喃道:“籌謀多年,終於可以開始覆仇了。”

那年, 皇帝發布罪己詔,承認逼死戾太子的錯誤, 將戾太子的屍首移葬皇陵的同時, 召回被流放五年的永寧。

他不知道的是,從踏上回鄉的路程開始, 永寧便籌劃著覆仇。

這些年來, 永寧低調, 遠離政務, 似乎與世無爭,但皇帝不知道的是,永寧花費了很多心思在那些底層的,不被人看見的官奴隸身上。

貴妃跋扈, 四皇子囂張,太子懦弱,安樂驕縱,做他們的侍從,各有各的難處。永寧很容易就用些小恩小惠收買了這些侍從,如此持之以恒,永寧也漸漸地有了屬於自己的關系網,但她從未動用,因為時機未到,她知道那些侍從也會有自己的利益

考量,並不一定情願報恩。

但沒關系,她有的是耐心,她要等一個能絞殺的時機。

很快,這時機來了。

錢莊收集了多年的證據終於能見天日,永寧通過戾太子舊當準確地痛擊了四皇子,她太了解這位刻薄寡恩的皇帝最害怕的是什麽,幾乎是理國公府被抄家的同日,她就動用了插在四皇子身邊的暗哨。

其實沒什麽,就是叫那位婢女在寢殿的熏籠裏燃了點會叫人神志錯亂的香,至於其他的恐嚇高壓,那位最喜歡通過血案鎮壓人心的皇帝自會替她完成。

但四皇子比她預想的還要脆弱,三天,只用了三天,他就已經成了驚弓之鳥。

那便只欠東風了。

*

宮裏突然刮起大風來,卷得雪粒子滿地亂滾。

老皇帝夜半失眠,烤著火,聽著屋外呼號的北風,不知怎麽的,心裏陰惻惻的。他四下望去,總覺得那些垂落的幔帳後藏著欲行兇的歹人,他驚恐大喊,叫謝歸山的名字。

謝歸山很快答應著進來,這個被他從邊疆帶回來的青年,手上沾了太多人血,是比惡鬼還要兇煞的存在,老皇帝看到他就覺得心安,只覺若有厲鬼在,定然也會被謝歸山撕成碎片。

謝歸山進來了,卻忽然側過臉細細一聽:“陛下,似乎有腳步聲。”

老皇帝警惕:“朕並未傳召任何人!”

謝歸山道:“怕是有宵小闖入,臣速去查看。”

老皇帝剛張嘴,謝歸山已離去,炭火靜靜地燒著,老皇帝驚疑地看向四周,忽然見到殿門貼上了一個人影,那人影幾乎是趴在門上,很用力地往裏面一瞧,然後推開門進來。

那人披頭散發,卻身著蟒袍,緩緩踏步進來,老皇帝卻將他錯認成了戾太子。

“你……”老皇帝睜著眼,卻很快意識到這只是他的一時錯認,戾太子風華絕代,絕不可能這般瘋癲無狀,蓬頭垢面,臉上汙臟連淚痕都沒有擦幹凈,像極了瘋子。

老皇帝怒罵四皇子:“你不在寢殿裏緊閉,跑出來做什麽?”

四皇子癡笑起來:“父皇要殺我,父皇要把我殺死,把我的腦袋懸在城墻上示眾,就跟戾太子一樣!”他忽然怒目而視,恨聲道,“可是我永遠都不會像他那樣,死得那麽冤枉,那麽不值,死了還不能超生,鬼魂一直在宮裏飄蕩。”

“什麽?”老皇帝疑心自己聽錯了。

確實是他下令斬下自盡的戾太子人頭,將其掛在城墻上示眾。也確實是他吩咐一口薄棺將戾太子潦草葬在亂葬崗。也確實是他斷了戾太子的香火,讓戾太子無以為祭。

但,但之後,他不是讓人將戾太子重新下葬,焚上香火了嗎?

老皇帝驚訝後根本不能接受四皇子形容的戾太子,這甚至壓倒了他被人夜闖寢宮的憤怒。

老皇帝抽下掛在墻壁上的長劍,向四皇子走去:“賊子竟敢裝瘋賣傻!”

就在他舉劍刺向四皇子時,一只長臂突然拽開四皇子,是查看回來的謝歸山。

老皇帝不滿:“你這是要違抗朕的命令?”

謝歸山道:“請陛下恕罪,臣並無此意,只是出去查看時聽到寢宮外似有人說話便出去詢問,才知被關押禁閉的四皇子失蹤,前來尋找的宮婢還說近幾日四皇子口出悚言,總說看到了戾太子的陰魂要來索他的命……”

謝歸山尚未說完,就被老皇帝疾聲打斷:“妖言惑眾,蘭照早登極樂,又怎會成為孤魂野鬼?”

已被謝歸山束縛的四皇子憤怒地辯道:“我沒撒謊,他就在那看著我,他和我說他死得好冤,還勸我趕緊跑,否則我一定會被老皇帝殺掉,就像他那一樣。”

“住嘴住嘴!”老皇帝憤怒。

四皇子卻比他更憤怒,大聲道:“我沒有撒謊,他就在那,他還說你已經年邁,龍氣消散,總有一日他能靠近你,索你的命!”

四皇子話音剛落,老皇帝就把長劍插進了他的胸膛裏,四皇子死不瞑目,死前油然帶著濃重的怨憤。

老皇帝沒抽出劍,或許是因為沾了親兒子的血,所以他也不喜歡這口寶劍了,他道:“拖下去,送到亂葬崗去。”

謝歸山應下。

老皇帝喘息著,胸膛震動著,他沈默地用陰沈的目光註視著洞開的寢宮,燭火映在壁上,跳躍的火苗像是飄動的靈魂,撲在墻上申冤哭喊。

老皇帝忽然問:“蘭照真的在那兒嗎?”

謝歸山道:“若有亡魂,戾太子殿下應已登極樂。”

老皇帝沈沈地喘了口氣,道:“朕不住這兒了,擺駕西宮。”

老皇帝連夜搬至西宮的消息很快滿朝皆知,一起流傳開的還有戾太子亡魂之事,原本就被殺得血流漂杵的朝堂,一時之間更是人心惶惶。

他們恐懼著,恐懼著年邁的皇帝會更加瘋狂。

但搬入西宮的老皇帝突然偃旗息鼓了,他遺忘了還陷在恐懼中的朝堂,他請了許多的方士道長和尚,要鎮壓、超度死了許多年的戾太子的亡魂。

可是結果好像不是很好,那些方士,道與和尚不僅沒有鎮壓、超度亡魂,反而讓老皇帝更為頻繁地看到了戾太子。

搬進西宮前,老皇帝不曾看到過鬼魂,還對四皇子的風言風語將信將疑,可是一搬進西宮,這世上就變得真有亡魂起來了,漸漸地,老皇帝還看到了大長公主的亡魂,故去的皇後的亡魂。

一個又一個,站在那兒,質問他,為什麽要害死她們?她們可曾對不起他?

這些問題,並不能讓傲慢的皇帝動容,直到皇後的亡魂問:“你殺了照兒,又可曾得到一個可以托付江山的好皇子?”

方才徹徹底底地擊潰了老皇帝的心理防線。

莫說四皇子已死,就算還活著,和太子一樣,都是不堪重用的蠢才,偌大的江山無人可托,祖宗基業很有可能會斷送在他手裏,這才是真正讓老皇帝追悔莫及的原因,讓他迅速地衰老下去。

聽著殿內發出來的慘痛叫聲,謝歸山偏著頭用手指掏了掏耳朵,一副吵的模樣,他嗅著飄出來的符箓焚燒、線香燃燒、煉制丹藥等各種活動混雜在一起的味道,扯了扯嘴角。

火候終於到了。

可憐的安樂郡主,該到你被迫起事的時候了。

*

謝玉蠻在睡夢中被驚醒,因為心裏藏著事,她骨碌起身,掀開帳子問值夜的金屏:“你可曾聽到什麽響動?”

金屏也已經醒了:“大街上似乎有什麽響動?奴婢叫人去看看。”

謝玉蠻不安地點頭。

金屏穿上衣裳,把銀瓶叫起來,也伺候謝玉蠻穿好衣服。謝玉蠻最近胡思亂想多了,也看了些躲兵荒的話本子,竟想著把早背後的縫著銀票的裏衣穿好,便聽金屏跑進來,臉色有點古怪。

“怎麽了?”謝玉蠻問。

金屏道:“街上有好多人穿著盔甲,舉著火把,喊叫著清君側,但沒有傷人,而是直接往宮裏去了。”

謝玉蠻也沒聽明白這是個什麽意思,發動政變不該是血流成河嗎?這又是做什麽?

但因為天黑著,外頭也不知究竟是個什麽情況,不敢將人派出去打聽情況,於是好容易挨到天明,大街上仍舊是靜悄悄的,一直到午後,宮中才傳來消息。

昨夜安樂公主發動政變,欲脅迫老皇帝退位,助太子登基,結果被武安侯拿下,政變失敗,老皇帝勃然大怒,欲殺安樂。

謝玉蠻驚訝地坐不住:“安樂郡主?確定嗎?真是安樂郡主?”

金屏道:“宮裏是這麽說的,好像昨晚沖突不大,只傷了幾個人。”

“那就好。”謝玉蠻說著又坐下來,卻覺得有點怪,那種怪是原本準備抗擊暴雨,結果最後只下了點毛毛細雨的怪。

她並不知道此刻安樂郡主已被下放牢獄,而負責審她的正是謝歸山。

高貴的郡主此刻拖著精致的裙擺站在汙糟的牢獄裏,憤怒地看著謝歸山。

“你竟敢栽贓嫁禍本郡主!本郡主昨夜明明與駙馬在府裏,哪兒都沒去,你竟敢說本郡主造反逼宮?”

牢獄裏的獄卒已經被謝歸山以尊重郡主為名,都屏退了下去,謝歸山架著長腿坐在椅子上:“你覺得自己很委屈?”

安樂郡主剛要說話,謝歸山又道:“那被你的母妃栽贓嫁禍而死的大長公主呢?我若沒有記錯,大長公主被搜出臥房藏有蠱偶的前一日,你剛上門作客以困乏為由撒嬌著要去大長公主的臥房裏歇息吧。”

安樂郡主的瞳孔猛然緊縮。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謝歸山平靜無波地說著話,在安樂郡主聽來,卻是主審官在二人之間給她定了罪,“我們至多是以眼還眼。”

安樂郡主懂了,明白了,她知道自己是在劫難逃了,她問:“我有幾個問題不明白。”

“郡主請問?”

“你要如何編造我清君側的事實?我和駙馬還活著,能為自己翻供。”

“最多半盞茶,郡主會畏罪自盡,而駙馬應已被我射殺。”

“公主府的屬官他們也有嘴!”

“他們見不到皇帝,皇帝也不會召見他們。”

“本郡主造反,何來聽命的兵?”

“郡主府上有三百府兵。”

“可是群臣有眼睛!你們就不怕太子登基,會替他的姐姐報仇雪恨嗎?”

“陛下龍體抱恙,大約離不開西宮了,而太子不會登基。”

安樂本還有勝算的笑在此刻皸裂,她不可置信地看著謝歸山:“父皇絕不可能有流落民間的孩子。”

謝歸山道:“當年你母妃煞費苦心害死戾太子,是她看準了皇帝對戾太子的忌憚,想賭一把,然後她贏了。戾太子死了,

她也生下了皇兒,她的皇兒也被立為太子,但同時,她也被殺了。這本來就是錯的,而我們做的就是要將原本不屬於你們的皇位物歸原主。”

安樂立刻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難以置信又覺得荒誕無比:“你是說,戾太子還活著?怎麽可能?”

但她的疑問沒有得到解答。

謝歸山本來就沒有為她解答的義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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