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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 第四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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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第四場

第四場

又躺了幾日,海德自覺身體已無大恙,披著外套打算出門走走——伊夫正好給了他養傷中的老師隨意進出巨梣宮的權利。

沃爾夫還在一旁絮絮叨叨,最近他頗有老父親風範,是海德端杯水都嫌他在負重的多餘操勞——並且一如既往,他的嘮叨不被海德放在眼裏。

芙洛拉城內的陽光帶著春日特有的清新和溫暖,熏得人懶洋洋的。

城內的恢覆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伊夫成熟地開始主持大局,城內的行政機構開始運作,居民們的日常也漸漸恢覆。

遠在西北的奧利弗正式以特裏頓為據點,在整合新獲得的領地。

雖然有大決戰逼近的預感,不過幾日屬於難得的風平浪靜。

和平只維持到海德剛剛踏出游覽巨梣宮花園的第一步前。

他的腿被人一把抱住了:“老大!”

來人基本上是撲上來的,先不說那沖擊撞得海德一個踉蹌,那滿含哭腔的聲音讓海德有理由懷疑他的鼻涕都沾到海德褲腿上了。

好在在海德露出嫌棄的表情之前,盡職盡責的沃爾夫已經一把揪起了海德腳邊的不明物體。

喀米利被沃爾夫拎著衣領懸在空中,委屈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老大,你趕緊回來吧,我想你了……”

海德很感動,然後熟知喀米利鳥性的他拒絕道:“……我還沒恢覆。”

“只是書面工作,”喀米利抹了抹幹涸的眼角,裝模作樣道,“我可以給您翻文件的。”

海德內心觸動,被喀米利從見面至今從未有過的愛戴和尊重:“……你加班幾天了?”

“我連續三天都沒有睡過一個完整覺了!”喀米利大聲哀嚎,“斯派洛這個魔鬼!”

魔鬼的低語就上演在幾人身後:“我倒是不知道您對我的看法是這樣的,喀米利閣下。”

喀米利倒吸一口冷氣,不敢回頭。

沃爾夫貼心地舉著他轉了個身,把他重新放到地上。

斯派洛面無表情地看著瑟瑟發抖的喀米利:“只是些許文書工作,並不覆雜。目前有資歷的魔法師只有您一人,能夠處理魔法研究所的工作。抱歉,海德閣下,未經您允許就請他人處理事務了。”

海德揮揮手,毫不在意,更何況斯派洛的這些操作海德早有耳聞。

之前表面歸順奧利弗時,關於海德的那點部隊,本來是商議待海德從芙洛拉城回去之後再處理的,因此海德的手下,除了喀米利跟著他來到芙洛拉城,斯派洛被強行帶到奧利弗的領地作為保險外,其餘人都好好待在格萊希亞。

在海德處理掉監視他的血牙的人之後,和奧利弗虛假的表面關系就破裂。但格萊希亞城外還有黑翼的騎士們駐紮,而奧利弗也忙於西部領地和與特裏頓的交戰,確實無暇顧及海德這邊的三瓜兩棗。

至於對斯派洛動手,要是一般的副官也就罷了,人家畢竟是翠羽的繼任團長,苗頭不對的時候就直接從西邊逃到了芙洛拉城。

斯派洛到了芙洛拉城也還是以海德的副官自居,慢慢接手了之前停滯很久的魔法研究所以及執政官的工作。但考慮到當時海德還是半死不活的樣子,副官機敏地抓了同僚喀米利,處理其中他不能判斷的魔法相關工作。

斯派洛上下仔細審視著海德,眉眼之間稍微舒緩了一點:“之前沒有去打擾您,看來您恢覆得不錯。”

海德點頭向斯派洛致謝。

斯派洛不愧喀米利給他冠上的魔鬼之名:“……等您痊愈之後,除了執政官以及魔法研究所的工作決策外,還有您領地的事務處理……當然,考慮到您的身體狀況,我已經給您整理並羅列好條目了。”

海德倒抽一口冷氣:“什麽玩意?你不怕我立馬昏倒在這裏嗎?”

“我沒有要求您即刻處理,”斯派洛不滿道,“我只是預先提醒您。”

“這和死亡通知有什麽差別,你和喀米利也能決策的吧?還有……領地?什麽領地?格萊希亞嗎?我拿了那塊地五年都沒有工作要做啊!”

多年的夙願實現,海德現在正處於懈怠期,十分不想處理公務。

“格萊希亞城之前五年都處於無人地帶,不過現在您的部隊裏有人願意生活在那裏——當然大部分人都並入薩利加德的部隊了。”斯派洛滴水不漏地解釋道,“您也知道,一旦有領民入住,相關的預算申請、人口登記、基礎配套等工作都需要即刻推進。”

介於這是海德的公務,而且斯派洛處理得井井有條,所以沃爾夫只是同情地拍了拍海德的背。

實際需要幹活的海德在春日的暖陽中硬生生抖了一下:“……他們為什麽要住在格萊希亞城,那裏什麽都沒有啊?”

“在您看來也許只是一片荒地,但不同的人眼中已經看到了不同的景象了。不如說您也該換個角度看待格萊希亞了。”斯派洛平靜地說道。

海德的表情一瞬間難以描述,但隨即他又緩和下來:“荒蕪下去也沒什麽不好。”

斯派洛看著海德,表情不是很讚同:“您不能指望您的領地一輩子荒蕪下去。”

海德長嘆道:“但他們可以在我退休之後再住進去啊。”

“您要退休?”斯派洛揚眉。

海德的態度一向暧昧不明,他一時也不能確定上司是在開玩笑還是真心的。

“思想是生命的奴隸,生命是時間的弄人*,我經受了生命的愚弄,我的思想長出了翅膀。”海德聳聳肩,又開始他擺弄那套故弄玄虛的辭藻。

“我了解了,”斯派洛點頭,略過了他沒有重點的廢話,“如果您有此意,在繼任者確定之前,我會將最緊急事宜的文件處理好請您批閱。由於情況特殊,部分文件可能需要您在養病期間處理。”

沃爾夫在海德身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現在換喀米利同情地看著海德了。

海德僵在原地:“……不,你不了解。”

他嘆口氣:“生命無常,應該多吃吃喝喝*。”

等到沃爾夫無聲地笑彎了腰,海德才發現斯派洛眼底隱隱的笑意:“很高興您已經有精神了,工作我這邊會盡力處理的。”

斯派洛的通情達理大概是他的計謀。

這是海德幾天後坐在辦公桌前的唯一想法。

斯派洛要是強壓著海德處理工作,他還能造個反;副官那麽盡心盡力給他擋掉了公務,海德反而有點良心不安。

不過反正他躺得身體都快生銹了,而且即使伊夫他們瞞著他,他也明白,盤踞在特裏頓的奧利弗還在那邊虎視眈眈,並不是海德能夠安心躺著退休的時候。

幾天前伊夫就給卡普雷可傳了訊息,也請沃爾夫約了弗雷姆家族的代表,算算日子,大概今天能夠到達都城。

等候期間,他繼續埋首辦公桌處理堆積的事務。

雖然喀米利鬼哭狼嚎著不想再做魔法研究所的文書工作,但是斯派洛並沒有更改事務的優先級。他靠著平日的積威以及在工作上滴水不漏的嚴謹,還是協調了海德優先處理自身領地的事務。

在他忙得恨不得長出八只手的時候,閑來無事的騎士團副團長就窩在他辦公室內悠閑地旁觀。

倒不是他真的對於海德忙得不著地在那邊幸災樂禍,沃爾夫主要在做心理建設。

沃爾夫現在處於一個微妙的階段。

自打之前在海德病床前差點哭噶屁被海德看到之後,魔法師好像突然覺醒了什麽,他對著沃爾夫不再陰陽怪氣或者滿口嫌棄,相反,他開始動輒服軟撒嬌,並且十分熟練地用那種濕漉漉的眼神說服騎士做一切事情。

這本來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雖然海德什麽樣子沃爾夫都非常喜歡,不過平日裏強勢又狡猾的人露出那種不設防的姿態還是特別讓人心動的,哪怕那種柔弱是精心計算好的……

但是!

前提是他倆已經蜜裏調油、相親相愛。

問題在於,他倆至今啥關系都沒確定,這讓沃爾夫更覺得自己像是在被人玩弄感情。

更大的問題在於,之前他過於緊張海德造成的種種失態,在海德轉危為安後,終於反噬來了。

他每天基本上要被騎士團、魔法師的部下輪番調侃關於兩人的關系,甚至連不茍言笑如迪爾菲涅都會湊上來關心一下他倆的進度。

沃爾夫嚴重懷疑這群閑人設了賭局。

可惜他沒空去查封賭局,因為他自顧不暇,比誰都關心他倆的進度。

他窩在海德辦公室幾天了,就是在確定關系的邊緣徘徊。一旦要下定決心詢問的時候,天不怕地不怕的騎士又不知所措起來。

就這麽浪費了幾天,他最終決定委婉地開口試探一下。

雖然試探的結果有些出乎意料——

“那群混蛋老是和小鬼一樣瞎起哄!我有什麽辦法!”沃爾夫憤憤道。

“不要像個小鬼一樣被起哄。就是因為你每次的反應都這麽大,你的同僚們才喜歡逗你吧。”海德無奈道。

“哈?這怎麽忍得了!他們老是那我開涮!一群戀愛腦!”

沃爾夫震驚於海德居然完全不站在他那邊。

“你看,動不動就跳起來了,幼稚。”海德甚至懶得分神看他一眼,只自顧自搖頭。

“你、你知道他們在起哄什麽嗎?他們說……”沃爾夫的聲音說著說著就低了下去。

“嗯?他們說什麽?”海德的心思完全不在沃爾夫那裏,一邊翻著手中的書一邊隨口應付著。

“哼哼恩恩……”

“麻煩說人話,不想說的話左轉出門,我很忙的。”

沃爾夫被海德不以為意的態度激怒,擡高了聲音:“他們說我!”

話到一半,他的聲音又低了下去:“說……我暗戀……你……”

一個字接一個字地虛下去,最後一個字輕得跟蚊子叫似的。

“是是是,長這麽大誰沒暗戀過幾個人呢,又不是睡了,你有什麽好激動的。”海德頭也不擡地說著,手中的筆開始在紙上寫寫畫畫。

這是什麽反應!

沃爾夫忍不住控訴道:“混蛋,你就這麽一點都不在乎嗎!”

他想了幾千幾百種反應,都沒想過自己心意揭開的時候對方還在那邊埋頭批報告,還是最敷衍的那種公式化文書。

難道……他的真心還不及給報告簽名嗎!

沃爾夫委屈得恨不得錘死這個負心漢。

“所以我是成熟的大人啊,”海德被沃爾夫絮絮叨叨的抱怨煩得頭疼,為了保持效率,他不得不擡頭正經解決對方的牢騷。

這一擡頭反而把海德有點嚇到:“……我去,你臉紅個什麽。”

“住嘴,我沒有臉紅。”

沃爾夫蹲下身,捂住臉,也捂住了自己對此人不解風情的絕望。

這種事,應該是在浪漫的午夜星空下,或者唯美的落日餘暉中,牽著對方的手,彼此心意早已相通,只等著說出口的一瞬間,兩人至此融為一體般的默契。

怎麽會是在臟兮兮的辦公室跟吵架似的說出來的!

純情副團長飽受內傷。

“所以他們說中了。”海德嘆了口氣,推開文書,走到沃爾夫身邊一並蹲下,戳了戳他的肩膀。

“你還裝傻!”

“嗯?什麽裝傻?”海德的話語裏帶著輕微的笑意。

“沒有,他們亂說。”沃爾夫悶悶的聲音從手臂裏傳來。

“你耳朵尖都紅了,成熟點吧沃爾夫。”海德輕笑一聲,冰涼的手指略過滾燙的耳朵。

“生病罷了。”沃爾夫死鴨子嘴硬。

“好好好,他們都亂說的,你沒有暗戀我。”海德哄孩子一般順著他的話頭繼續,一邊安撫似地摸了摸他的一頭紅毛。

沃爾夫一把抓住了在他頭頂作亂的手,擡起頭認真地看向海德:“不是亂說,我只是不喜歡他們拿這種事情起哄。”

“暗戀的事?”海德用了點力,手沒抽出來。

沃爾夫聞言,緊張得手中忍不住捏緊了點:“你怎麽能這麽簡單就說出來……這……喜歡的事情……”

“你幾歲了,沃爾夫,不就是喜歡的事麽……”海德被逗樂了。

但是沃爾夫滿臉紅得比他發色還深,一雙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就這麽眼巴巴看著他,他忍不住說話也有點結巴:“就是你暗戀、我的事情罷了。”

“啊,你也臉紅了,”註意到海德白得透明的臉上沾染了一點紅暈,沃爾夫瞬間反客為主,左手還牢牢抓著海德的手,右手直接扣住海德的肩膀,“嘖,別逃。”

抓緊人之後,沃爾夫通紅的臉也湊了上來,額頭抵著海德的額頭:“沒有發燒。你也臉紅了,我看到了。”

海德條件反射想摸一摸自己的臉,但是抽不出手,反而是沃爾夫的呼吸近在眼前,讓他有一種微妙的感覺。

像是自己的領地被侵犯,又像是在建立一種前所未有的親密關系。

他感覺到心跳微微加速,喉嚨幹澀,忍不住吞咽了口水:“什麽臉紅,我看不到。”

沃爾夫輕笑出聲,清朗的嗓音在彼此的小空間裏縈繞,在海德的耳邊仿佛放大了數倍:“成熟的大人就是這樣嘴硬?你害羞了?”

這個人前一刻不是還不好意思到恨不得埋到地裏去嗎?為什麽現在已經能理直氣壯地湊上來了?

海德看天看地就不去看沃爾夫:“我沒有,我生病了。”

沃爾夫右手上移,碰了碰海德的臉,見海德沒有抗拒,他溫柔地撫上那蒼白中透著微紅的臉頰。

沃爾夫的手指上帶著老繭,略顯粗糙,卻非常溫暖,大拇指緩緩擦過他的眼角,他的眼睛輕輕眨了一下,就像是一只精巧脆弱的蝴蝶在指尖輕微地振翅。

“幼稚。”沃爾夫笑了起來,眼中是莫大的滿足和快樂,“不過我喜歡。”

“我說我喜歡,你聽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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