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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第十八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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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第十八場

第十八場

海德也沒有理會眾人逐漸燃起的怒火。

他強迫自己保持冷靜,繼續問道:“引發溫特人糧食斷絕而襲擊北部邊境的那支藥劑並非出自您手,但是潔絲敏殿下洩露邊防布置是您唆使的,對嗎?您預料到了之後會引起魔法詛咒,誕生墮落魔法師?”

維洛對上了海德的視線,在這麽多人裏他對海德的話語最先有反應,也許是因為眼前站著的這個人就是他好奇心的終極展現,也許只是因為和海德在長期的魔法檢測中那零碎的閑談。

維洛嘆了口氣道:“先皇對於安德森太偏愛了,甚至不履行和潔絲敏的婚後義務。理所當然的,為了她的家族和她未來的孩子,獨守空閨的皇太後殿下會劍走偏鋒。”

“您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海德瞇起了眼睛,他身旁的沃爾夫也察覺到了他壓抑的憤怒,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潔絲敏殿下深居簡出,到底怎麽會和溫特人搭上關系的。”

“她憂思過慮到需要就醫,卻沒有一個人願意聆聽她的煩惱,連她的哥哥都覺得她杞人憂天;只要她誕下皇子,憑著他們家族的勢力,根本不用懼怕一個平民,或者說一個死去的平民女子生下的長子。”維洛嘴角敷衍地勾起,那點表情波動根本稱不上笑容,“所以我告訴她,只能借助外力,用一場盛大的悲劇來掩蓋一個微不足道的死亡。”

說到這裏,維洛喝了一口杯中的茶,面露滿意道:“我動用了兄長的手下牽線,北部戰場的災厄已經足夠,但我還是很好奇她能做到什麽程度,所以背後推了一把。居然成功到這種程度,還是有點出乎我意料。”

“可惜的是,北部全軍覆沒的結果讓她怕了,即使她成功生下皇子,也不再敢有多餘的心思,只一心教養皇子。不過我的理論應該是正確的,北部從饑荒開始,伴隨著瘟疫和戰爭,最後是大量的死亡,呼喚來的就是吞噬一切的黑暗神……”

說到這裏,維洛的呼吸有些急促,他雙眼閃光看了海德一眼,又有些許不滿:“可惜黑暗神被一個凡人壓制住了。”

“那團玩意可不能稱之為神。”海德冷笑道。

“你隱藏得太好了,即使我名義上檢測你那麽久,又一直從旁觀察,我也始終不知道你是墮落魔法師,我甚至只以為你的目的就是推翻尤格多拉希帝國罷了。”維洛輕輕鼓掌,“我放棄了一個近在咫尺的成功品,反而去大費周章地鉆研那些無效的實驗。”

“……西部的魔法實驗。”這次是沃爾夫接上了話。

維洛點頭道:“不錯,這需要感謝霍克閣下對於領民的關懷。他想大力發展基礎醫療,將專業的醫護拓展到最偏遠的鄉村,而我借著他的政務將手伸到了西部。請放心,我有好好完成任務,醫館的醫生們都在兢兢業業地為患者們服務,只是抽取一小部分微不足道的生命作為代價。”

“你把人命當成什麽了!”想到西部看到的那些慘狀,連一直默不作聲的尤菲米婭也開口斥責。

維洛又露出了那種不耐煩的表情,他好像無法理解為什麽要反反覆覆強調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這讓他甚至有點懶得答話:“就算不是為了實驗,他們也會因為疾病、饑餓、貧窮或者戰亂而死,有什麽差別?”

解釋不通。

維洛並沒有常規的同理心,無法感同身受,也無法尊重生命,和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們視平民的生命於玩物不同,他只是單純地將所有同類視若無物,置於自身的好奇心之下。

維洛並沒有掩飾他的不悅和厭倦,但是海德仍舊有那麽多疑問需要維洛解答。

感受著他話語中潛藏的居高臨下,海德轉變了思路:“有了近在咫尺的愛德華陛下作為記錄,我不理解您在西部開展實驗的必要性。梅森閣下的實驗是極其低效的,已經有無數記錄證實一般人無法成為魔法師,而且他的目的也同樣可笑,‘魔法兵實驗’就只是為了向有地位的貴族投誠。”

海德話語中流露的輕視讓維洛臉色不虞。

但他無法反駁,只能不情願地點了點頭:“愛德華的身體素質太過強悍,不能作為參考,在他中毒之後,我需要改進藥劑,也比較好奇正常人應有的癥狀。但將西部的實驗全權委托給梅森是我的失誤,他太過張揚並且毫無研究者的執著,只是一門心思渴望出人頭地。”

“他作為魔法師甚至無法達成您最初的目的,沒能使得魔法元素失控招致魔法詛咒;不光大肆招惹了外界註意,即使在您私下警告他我要前往調查後……”海德微微改變了語氣,對於維洛用人不察的輕蔑使得他的臉色又難看了一些,“您除掉霍克閣下是為了防止他查到您在冒用他的名義嗎?”

問題來得猝不及防,海德甚至聽到了身後威爾加重的呼吸聲,維洛的臉上也流露出了些許意外。

“不錯,雖然梅森死了,難保霍克不從西部的變故懷疑到我身上。”維洛還是承認了,“並非我親自動手,我早年救回了布蘭布爾一命,他對於我十分信任,而他又恰好不滿於正直的霍克意圖雪藏血牙。”

“親自動手?是您唆使了他。”

“不,我只是看到了他們隱藏在心中的渴望,然後幫助他們釋放出來。”維洛嚴謹地指出,“同時滿足我的好奇心,要是順便能產生混亂使得魔法詛咒爆發,就再好不過了。”

“就算您說得冠冕堂皇,也掩飾不了您高高在上的優越感,您和您鄙夷的人沒有差別……”海德的笑容不帶一絲情感,“任何彰明昭著的罪惡,都可以在外表上裝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

這話似乎刺激了維洛的自尊心。

他瞇起眼睛,略顯不悅地和海德對視著:“罪惡?海德,您想象過嗎,那些終日被困在醫療室的人,內心潛藏著多少您所謂的罪惡?罪惡一直會在因循怠息中滋長,就像那位……叫什麽,啊,對了,荷利……即使我不開口,他也終究會揮下那把刀,毫不猶豫。如果說我有什麽不妥當的,也不過是提前發掘了那些罪惡。”

說著,他唇邊展露出一個充滿惡意的扭曲笑容:“那是人類生來的劣根性,如果有什麽發生了,也只能稱之為註定的命運。身為墮落魔法師的您,不該更有體會嗎?畢竟您親眼目睹了災厄凝結成黑暗的那一刻,不是嗎?”

海德的眼前又浮現了那片荒無人煙的雪原,整個世界空無一人,從那一天起就揮之不去的幻覺,就像縈回在罪人腦中不可宥恕的罪惡。

直到聽到身旁的沃爾夫傳來威懾而憤怒的低吼,像是將他早已消磨殆盡的怒火都代為發洩。

海德哭笑不得地拍了拍沃爾夫的手臂,看向維洛道:“不,感情只是受喜惡的支配,那也只能稱之為想法。要是受制於人,那錯處也並不在命運,而在人們自己;人們有時是可以支配他們自己的命運。*”

看得出維洛對於長篇大論的不以為然,海德又回到正題,繼續驗證自己的猜測:“倒是您,口口聲聲將他人視作您的棋子,只是一味揭露人心險惡,那麽又是什麽使得您親自下場動手除掉潔絲敏殿下呢,高貴的幕後主使者?”

“……不是誤傷,目標一開始就是潔絲敏殿下?”班蔔驚訝地開口。

維洛的表情肉眼可見地難看,因為無論他如何巧言令色,粉飾自身的目的,也無法解釋——他給潔絲敏下毒只是為了封口,阻止逐漸逼近真相的海德,他的所作所為也只是為了他那醜陋的人類劣根性。

頂著維洛的怒氣,海德繼續說道:“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麽要把艾芭忒洛絲閣下和列昂閣下卷進來?”

“……什麽意思?難道!之前艾芭的消息是他放出的?”沃爾夫壓低了聲音湊到海德耳邊。

耳邊的熱氣使得海德稍微有些不自在地縮了縮肩膀,還是點頭道:“還記得在斐波利城,艾芭忒洛絲閣下曾經說過嗎,她懷疑醫館有城主的人,契布曼城主曾請醫館的醫生幫他們看過病……”

雖然不確定維洛是否和契布曼聯手,但醫館內的人毫無疑問就是維洛的部下,就像在西部,他在斐波利城也埋下了眼線。

維洛嗤笑出聲,他的話語冰冷又咄咄逼人:“當然是為了您,海德閣下。”

海德回以微笑,話語卻十足冷酷:“別把話說得那麽暧昧。”

“難道不是嗎?你就是如此獨一無二,稀世的珍寶,我恨不得把你關進寶箱,”維洛的聲音輕柔下來,但他的目光又無機質得就像某種爬蟲類,讚美的話語反而越發使人毛骨悚然,“連官方記錄都沒有、身體健全、甚至頭腦清醒的墮落魔法師,這該是多珍貴的研究對象。暗魔法這種神秘的力量能做到古往今來無法實現的事情,可惜那些凡人無法理解。”

“列昂和艾芭忒洛絲的遭遇應該責怪你自己,為何如此掉以輕心被人抓住,我簡直不敢想象要是失去了這樣一個活生生的墮落魔法師樣本,我要花費多少精力去再造一個。”這是維洛自被眾人堵住以來說得最富有感情的一段話,“萬幸我的猜測準確,奧利弗一旦發現了艾芭,就會優先處理更大的威脅,集結需要的力量,你自然性命無憂。”

海德輕微皺眉道:“……如此執著於墮落魔法師,那您究竟需要暗魔法做什麽呢?”

他的問題使得維洛一楞。

“……先進行常規的檢測吧,對於魔法的屬性、力量的強弱等檢測並記錄,畢竟是充滿了未知的力量,”維洛低著頭似乎在思考,“然後嘛,將使用者逼到極限,測試一下是否如同謠傳中一樣強大吧。”

“……極限?”

“魔法是由情緒驅動的吧,據說所有墮落魔法師最終都精神崩壞,在造成了巨大災害後死亡。我只要提前將使用者的精神逼到極限,是不是就能看到那偉大的力量了呢?”

維洛的神色充滿了神往,他看向海德,嘴角勾起,眼神中卻毫無笑意:“囚禁、拷問、折磨,或者找到你所在乎的人和事物,在你的面前摧毀他們?畢竟,人的精神可沒有想象中強大,尤其是一度崩壞過的……”

這次換海德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沃爾夫的肩膀,他看到沃爾夫金色的眼睛已經充了血,就像是一頭被逼急的野獸。

他只能死死抓住沃爾夫,根本註意不到自己的手也在輕微地顫抖:“……還是為了您所謂的好奇心?”

“當然,對於近乎神威的力量自然要秉持著好奇。就像天災被古人視為神明之怒,雷霆、暴風、海嘯、地震……那些人力所不能及的力量,不帶情感、不帶喜怒,只是一味摧毀眼前的事物,和暗魔法爆發的力量是多麽相似,這簡直就是人類觸及神明的瞬間!”維洛的表情帶著一些陶醉,“多麽浪費,你為什麽不願意好好展示這份權能,以你的力量程度,召喚來這個帝國的末日也不是問題。”

“輕易殺人的力量就是神明,這神明未免也太過無能了!”沃爾夫再也無法忍受地咆哮出聲,他看上去恨不得從維洛身上咬下一塊肉,“魔法是萬能又神奇的,是為了美好的事物而誕生的,海德選擇了用魔法將世界變得更美好,這才是他身上真正的力量!”

海德茫然地看著沃爾夫。

他的聲音像是一陣柔軟的風,就這麽不經意間撫過了他內心深處。

聽罷這話,維洛神色不明地看了一眼海德,他站起身,頂著眾人警惕的目光,走到觀星臺的窗邊,微微傾身靠著墻,輕聲出口的話語就像是一陣嘆息:“所以現在也就是他的極限了。”

維洛似乎已經不想再多說。

海德環視四周,所有人的表情都充滿厭惡,而維洛仍舊悠然自得地倒了一杯茶,滋潤了一下有些幹澀的嗓子。

維洛的邪惡源於他的優越感,因著自身的優秀,他從未將任何人視為自己的同類,他只會評估、利用、廢棄其他人來達成目的,就像對待趁手的棋子一般,這樣的人是不會有絲毫罪惡感的。

海德嘆氣道:“我已經沒有問題了。我們會將您送上審判庭,需要由法律來決定您的罪狀。”

“審判?法律?”維洛玩味地重覆了一遍,“我會束手就擒嗎?”

他的話語使得周圍的人都警覺起來,幾位騎士都舉起了手中的武器,現場還有威爾、沃爾夫這樣騎士團數一數二的戰力,維洛根本無處可逃。

“我作為一介醫生,自覺已經做到了其他人無法做到的程度,我操縱生死,想要他們活下去的人就決計沒有死去的,”維洛突然感慨了一句,他一手輕輕撫摸著窗邊的磚石,“海德,你想要他們活著的人,還活了幾個呢?”

海德沈默不語。

“海德,我們很相似……”維洛註視著海德,目光中是意義不明的惋惜,“你該知道,像我們這樣的人窮途末路之前會做什麽嗎?”

“……”

“我覺得你最好給你身邊那些蠢人一個提示。”

海德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身邊的沃爾夫,又看向維洛:“……我們會策劃我們的謝幕。”

舞臺已經搭建,演員已經就位,現在……正是開演的最好時刻。

“什麽意思?”沃爾夫聽著無名火起,又想要興師問罪。

但是維洛的話打斷了他:“你失敗了那麽多次,這次,你能救下你想要救下的人嗎?不願使用力量的神,這是你的愚蠢之處……”

維洛對上海德的視線,在無人註意的情況下,嘴角輕微動了幾下,無聲地比了幾個口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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