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第十五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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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第十五場
第十五場
維洛？
那個皇家醫療研究所的醫生？
這個名字完全出乎了在場另外兩人的意料。
班蔔微微低頭，像是在腦內回憶維洛的行跡，語氣略顯凝重：“不……但是為了防止聖人做手腳，赫隆巴閣下請醫療研究所準備了解毒劑……”
這解釋了為什麽赫隆巴喝的聖水遠少於一般人，癥狀看上去卻仿佛更嚴重。
海德露出了意料之中的表情：“去找他吧……我有太多太多問題要問了……我真的等得太久了……”
但是中心廣場的混亂也不能棄之不理。
考慮到不能只讓非己方的人去找他們口中所謂的真兇，班蔔思索片刻，叫來了部下，先吩咐將邊緣高臺上的貴族們護送回巨梣宮，再詳細布置廣場上的安排。
“閣下，這人怎麽辦？”部下一一記下，低頭看了一眼臺上的亞玻倫。
“怎麽辦，我現在砍了他腦袋？”班蔔有些心煩氣躁，沒好氣地回了一句，“當然是押送牢裏……都記清楚了嗎？”
像是在回應他的話語，亞玻倫的身體突然開始大幅度抽搐。
三人齊齊看去。
班蔔突然想起什麽：“他是不是也喝了聖水來著？”
“他發作得比其他人都晚，我以為他沒有中招！”沃爾夫口中咒罵道，手上已經利落地拔出了重劍。
“他是維洛閣下的同盟，他們接觸的時間比任何人都長，如果不光只是聖水……”海德則想起了梅森心心念念的實驗，內心一沈。
沃爾夫直接先下手為強，重劍裹挾著雷霆之勢，狠狠砍向了亞玻倫。
但是落空了。
最壞的預感應驗了。
亞玻倫以肉眼無法追上的速度，閃過了沃爾夫的攻擊。
他搖搖欲墜地站在高臺的邊緣，和其他襲擊者一樣，眼神渾濁，表情猙獰，口中嗬嗬地發出含混不清的呻吟。眼前是三個巨大的威脅，但他的腦袋卻從三人的方向緩緩轉向高臺下方，似乎下面那些慘叫聲更加吸引他。
沃爾夫輕嘖一聲：“班蔔，聖人的身手如何？”
班蔔明白他的意思，同樣神色凝重：“基本上可以算作沒有武力，至少絕對不能躲開你的一擊。”
“他有問題，不能放他下去傷害到一般人。”
海德話音剛落，沃爾夫一個箭步沖了上去，同時，海德手上一道暗魔法也後發先至地追擊過去。
亞玻倫試圖錯身閃避，仍舊被魔法正中小腿，他一個踉蹌摔在了高臺邊緣，被沃爾夫一把丟回到高臺中央。
但這攻擊也激怒了亞玻倫。
他不似人形而更像野獸，四肢著地，扭頭朝沃爾夫嘶吼了幾聲，就像被入侵了領地。
接著他又看向距離他更近的海德和班蔔，沒有焦距的眼睛來回打量著兩人，喘著粗氣的嘴巴不斷流下涎水。
那眼神太過詭異，班蔔不自覺後退了半步。
這一舉動像是給了亞玻倫一個訊號，他四肢微微緊繃，呼吸開始變得劇烈，海德預感不妙，黑色的影子迅速從腳底升起，流水一般瞬間展開成一道屏障，擋在兩人面前。
幾乎就在暗魔法成型的一刻，那道屏障被人重重撞擊了一下。
不，不止一下。
只是眨眼的功夫，屏障至少被人狠狠撞了四五下。
不光是高速，每一下力度都狠得能使撞擊者骨折，但疼痛完全攔不住外面的怪物送死一般熱情的攻擊。
暗魔法屏障施展得太過倉促，遮蔽了兩人的視野，但海德又不敢撤下，任由亞玻倫盲目地攻擊。直到外部的攻擊暫停了一瞬間，這一瞬間甚至短暫得也像是海德的錯覺，他還來不及調整魔法，非人類的叫聲就近在咫尺——亞玻倫猛地從高空跳到了兩人的背後死角，張著嘴撲了過來。
班蔔臉上流露出了驚恐，海德卻沒有反應——就在淩厲的攻擊要接觸到他的後背時，沃爾夫及時趕到了，重劍從一個刁鉆的角度刺出，將將攔腰擋住沖過來的亞玻倫，將他一把擊飛出去。
兩人轉過身，和沃爾夫一起看向還趴在地面掙紮的亞玻倫。
暗魔法及時捕捉到他，現在正侵蝕著他的腿部，腿部一小塊肉已經消失，鮮血猶在嘩嘩流淌，上半身的肢體甚至因頻繁撞擊魔法屏障而產生怪異的扭曲，重劍的揮擊使得他腹部臟器受損，正在不斷吐血。
盡管如此，盡管傷勢已經重到常人會昏迷，亞玻倫仍舊沒有知覺一般，只是一點點調整姿勢，重新擺出了一個預備攻擊的姿勢。
非常棘手。
不知道維洛對亞玻倫做了什麽，他不光不知疼痛、不知畏懼，而且速度驚人。
對付他當然不是問題，不要說海德自己或者沃爾夫單獨一個人，即使班蔔耐心觀察一段時間也能夠殺死他——但是，需要時間！
時間卻是在這個混亂的廣場上最缺少的。
面對著低劣的伎倆，海德內心不耐，微微蹙眉：“兩位，這裏交給我，你們先去抓住維洛閣下。”
沃爾夫瞪著他，班蔔也有些意外：“……我們姑且算立場敵對吧？”
“就因為立場敵對，您難道放心將赫隆巴閣下的性命交給我們？”海德冷笑道，“維洛閣下應該在巨梣宮，您給沃爾夫閣下帶路，請務必、務必抓住他。”
想到同樣中毒、生死不明的威廉和赫隆巴，班蔔頗有些意動。
這時沃爾夫走到了海德身邊，他一邊警惕著醞釀攻擊的亞玻倫，一邊回答海德：“我和他？你一個人？”
海德漫不經心地點頭，思緒還沈浸在一連串事情中，片刻後他才反應過來，沃爾夫的語氣不對。
他看向沃爾夫，果不其然，騎士的臉色黑著，金色的眼睛微微瞇起，顯得比一旁的亞玻倫還像野獸。
海德不知為何有些心虛，訕笑道：“……總不能放跑維洛閣下，也不能讓班蔔閣下一個人抓到元兇。”
沃爾夫哼了一聲。
他環顧中心廣場四周，視線又停留在亞玻倫身上，留給海德一個捉摸不透的側臉：“……我也留下來，我讓寇拉他們和班蔔一起。”
海德張了張嘴，被沃爾夫兇狠地瞪了一眼。他的語氣半點不容置疑：“你要是不相信寇拉他們，我就去請團長過來。但是現在，我，和你，留在這裏。你還要繼續浪費時間和我爭執？”
感覺再狡辯一句，沃爾夫就要沖上來咬人了。
海德悻悻地點頭道：“……寇拉閣下他們就可以了，班蔔閣下，勞煩您一個人殺出廣場了。”
作為一個將領，這點本事班蔔還是有的。他暫時忽略了兩人對話中洩露的情報，朝著兩人點頭致意：“僅此一次的合作，衷心感謝兩位的幫助。”
語畢，他利落地跳下高臺，海德則眼疾手快地限制住了意圖撲過去的亞玻倫。這一耽擱，班蔔已經順利融入人群中，轉眼間就消失不見。
直到看不見班蔔，海德才輕輕嘆氣道：“沃爾夫閣下，您讓私心蒙蔽了雙眼，您不該留下來。”
“閉嘴，真正讓私心攪亂思維的人是你。”沃爾夫陰沈著臉，“你只想對付區區一個亞玻倫？你想過整個廣場的爛攤子怎麽收拾嗎？你能指揮那些護衛、安撫平民、控制住那些襲擊者嗎？你是一個魔法師，你想沖到最前面揮舞你的破法杖然後被一擁而上的人咬死嗎？”
海德啞然，不得不承認沃爾夫說的居然有那麽一點道理：“……我不用法杖的。”
“別找我話茬，我在壓抑打你一頓的沖動。”沃爾夫不耐煩地揮了一下手。
他剛在魔法道具中給寇拉留完言，便立即喊上來幾個護衛，吩咐他們分隊封鎖廣場、救援平民、壓制襲擊者，一連串清晰的指揮成功小幅度組織了一下廣場上不知所措的士兵們，混亂的廣場看上去也稍微恢覆了點秩序。
待布置完這一切，亞玻倫也快要掙脫出海德的暗魔法了。
沃爾夫轉動了一下手腕，口中不停：“你留在這裏掩護我，我在前面幫你擋著。而且你得盡快想辦法解決這些爛攤子，這是魔法實驗造成的後果，你才是那個天才魔法師……”
太勉強了，又要擋下數量眾多的襲擊者，又要保護廣場上的平民，而且按照騎士的風格，他應當也不會對無辜的襲擊者下死手——而這些襲擊者，卻是不到死不會停止。
海德想開口阻止，但是沃爾夫死死註視著他。
他突然就明白了，這位正直的騎士是在不熟練地威脅他：他必須想出解決辦法，不然沃爾夫不會放他去找真兇……同樣，沃爾夫也有可能喪命在這裏。
幼稚的報覆。
海德沒有感情地輕笑一聲。
暗魔法被野蠻地撕開，亞玻倫徹底被激怒，他趴在地面，全身都在蓄力。
沃爾夫握緊了重劍，背對著海德留下一句話：“……我也不會放棄的。哪怕你自己已經放棄了，我生拉硬拽也要把你帶到未來……”
話音未落，沃爾夫大步流星地沖上前去，在亞玻倫躍起的一瞬間，他一把揪住他的胸口，兩人一起跳下了高臺。
就像一粒石子投入大海。
只在最開始激起了一點波瀾，周圍的人蜂擁上去，又被沃爾夫擊退，很快他們就被淹沒在人群中，和周圍四散的那些在打鬥的人一樣。沃爾夫的身影並沒有離開這處高臺，他只是游走在高臺附近，不光沒有擴大攻擊範圍，也盡力保持不傷人，因此所有的攻擊都束手束腳，但就像他承諾的那樣，牢牢護住了海德所在的位置。
海德看著沃爾夫的背影，他的目光黏連在那耀眼的紅發上，就像在黑壓壓的人群中閃爍的火焰一般，他像個愚蠢的蛾子，居然有點舍不得移開視線。
他長長嘆了口氣，被拙劣的苦肉計逼得開始思考解決辦法。
也不知道是不是沃爾夫歪打正著，在西部目睹梅森的魔法實驗後，海德時不時在思考如何解開他們的毒，而他也確實模糊地有了點思路。
維洛並不會魔法，而且中心廣場的發病癥狀和西部有太多相似之處，基本可以斷定維洛的魔法藥劑應當是建立在梅森的研究基礎上。
梅森的初衷就是讓一般人能夠施展魔法，成為所謂的魔法兵，所有表面無敵的力大無窮、不知疲倦、不知疼痛都可以視作實驗產生的副作用。
魔法師和一般人的區別在哪裏——無非就是體內的魔法核。
梅森當然做不到剖開魔法師，把魔法核做成藥劑給一般人灌下去，先不說他對於魔法師身份高人一等的自滿，他也找不到那麽多魔法核做實驗材料——所以更有可能，是以魔石為原料制作的藥劑，目的是在一般人體內形成偽造的魔法核來吸收魔法元素產生魔力。
那些不良癥狀應該是魔石帶來的排異作用。
畢竟要是服用魔石就能產生魔法核，那魔法師就不會那麽稀有了。根據海德之前了解的，哪怕是魔法師，直接服用魔石都會因為無法吸收過載的魔力侵蝕而瞬間斃命。
如果他的猜測正確……海德閉上眼，感知著空氣中的魔法元素濃度。
果不其然！
海德睜開眼，灰眼睛明亮得如同星辰，他能感知到，所有襲擊者體內都有極其微弱的魔力堆積——幾乎察覺不到，但是確實存在——在他們體內形成了一個無法作用只能帶來排異反應的魔法核。
當然，還有混跡在人堆裏上躥下跳的沃爾夫，那顆不安分的魔法核就跟跳蚤似的。
海德盡力忽略了那和擁有者一樣引人註目的魔法核，腦海中飛速思考。
不能確定這偽造的魔法核是否是產生病癥的根源，但非常值得一試，而且更重要的是，能夠通過他的感知準確定位到所有發病之人！
時間緊迫，海德閉上眼，大膽地進行初次嘗試。
他鎖定了一顆距離極近也極其虛弱的魔法核。
暗魔法從他腳下如泉水湧出，影子有如實質地延伸，形成一條細長的黑色路徑，連接了海德和他的目標。當黑影接觸到目標的腳下時，暗魔法迅速且精準地撲向那顆反應微弱的魔法核。
暗魔法適時發揮了其毀滅的特性，張開貪婪的嘴，一口吞下了那點微弱的魔法源頭，然後在魔法持續要擴散時，海德立即斷開了兩人之間的連接，以自身的意志為鎖鏈，將沾到血味的瘋狂野獸收回籠中。
被自身強硬的操作刺激到，黑暗在體內翻湧了一下。
海德邊咳邊睜開眼，視線直直落到剛才鎖定的目標上。
成功了！
海德長舒一口氣，他的目標——剛才被暗魔法吞噬偽造魔法核的男人，已經昏迷過去了。
海德如法炮制又試驗了兩人，結果無不例外，被強行剝除偽造魔法核的襲擊者全部喪失意識，而且都好好活著。
找到解決辦法了！
海德忽略喉嚨口漫上的血腥氣息，環顧四周。拖班蔔和沃爾夫的先見之明，所有的受害者都被局限於中心廣場，而中心廣場的範圍雖大，但並非海德無能為力的程度。
剩下的就是……
要是所有事情可以單純得只看結果就好。
並非簡單地救人就行，要將救下人這件事的利益最大化，尤其在之前赫隆巴高調地將亞玻倫這位敵國奸細揪出、聲望一時無兩時。
海德揉了揉眉心，他已經有了一個計劃，一個沃爾夫絕對不會同意的、戳中沃爾夫爆點的、足夠卑劣卻有效的計劃。
“沃爾夫團長，”沒有花費太多時間斟酌，其實內心深處已經打定主意要進行計劃的海德喊了出來，“伊夫殿下按原計劃在等待信號嗎？”
沃爾夫聞言跳上了高臺，他疑惑地看著海德：“……是的，他還在。”
“請他立即出發到中心廣場來，我有辦法了。”海德言簡意賅地表示。
沃爾夫的直覺似乎在提醒他不對勁的地方，但是海德冷靜地打斷了他的顧慮道：“時間緊迫，我先提前做一些準備，之後需要伊夫殿下配合。”
廣場上逐漸混亂的情況說服了沃爾夫，沃爾夫最終還是聯系了伊夫一行人：“……其他還要做什麽？”
“……保護好我，接下來無論我做什麽，絕對不能中斷，一旦中途而廢，不光是我，所有中毒的人都會有生命危險，”海德稍微誇大了一下危險程度，看到沃爾夫臉色唰地變黑，海德急忙解釋道，“一切順利的話不會有危險的。”
沃爾夫還欲說些什麽，海德稍稍仰頭微笑著看向他，鉛灰的眼睛剔透得能夠折射出日光，他的聲音比平時更輕柔，也更弱勢一些：“……我相信你，沃爾夫。”
“唔……”沃爾夫猛地側頭，暗自咒罵了一句什麽，但海德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騎士微微泛紅的耳朵尖。
海德得意地在內心為自己鼓掌片刻，他從沒嘗試過示弱的手段，最近發現偶爾一用有奇效。
隨即他恢覆正經，半跪在地，右手貼住高臺的地面，緩緩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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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場
維洛？
那個皇家醫療研究所的醫生？
這個名字完全出乎了在場另外兩人的意料。
班蔔微微低頭，像是在腦內回憶維洛的行跡，語氣略顯凝重：“不……但是為了防止聖人做手腳，赫隆巴閣下請醫療研究所準備了解毒劑……”
這解釋了為什麽赫隆巴喝的聖水遠少於一般人，癥狀看上去卻仿佛更嚴重。
海德露出了意料之中的表情：“去找他吧……我有太多太多問題要問了……我真的等得太久了……”
但是中心廣場的混亂也不能棄之不理。
考慮到不能只讓非己方的人去找他們口中所謂的真兇，班蔔思索片刻，叫來了部下，先吩咐將邊緣高臺上的貴族們護送回巨梣宮，再詳細布置廣場上的安排。
“閣下，這人怎麽辦？”部下一一記下，低頭看了一眼臺上的亞玻倫。
“怎麽辦，我現在砍了他腦袋？”班蔔有些心煩氣躁，沒好氣地回了一句，“當然是押送牢裏……都記清楚了嗎？”
像是在回應他的話語，亞玻倫的身體突然開始大幅度抽搐。
三人齊齊看去。
班蔔突然想起什麽：“他是不是也喝了聖水來著？”
“他發作得比其他人都晚，我以為他沒有中招！”沃爾夫口中咒罵道，手上已經利落地拔出了重劍。
“他是維洛閣下的同盟，他們接觸的時間比任何人都長，如果不光只是聖水……”海德則想起了梅森心心念念的實驗，內心一沈。
沃爾夫直接先下手為強，重劍裹挾著雷霆之勢，狠狠砍向了亞玻倫。
但是落空了。
最壞的預感應驗了。
亞玻倫以肉眼無法追上的速度，閃過了沃爾夫的攻擊。
他搖搖欲墜地站在高臺的邊緣，和其他襲擊者一樣，眼神渾濁，表情猙獰，口中嗬嗬地發出含混不清的呻吟。眼前是三個巨大的威脅，但他的腦袋卻從三人的方向緩緩轉向高臺下方，似乎下面那些慘叫聲更加吸引他。
沃爾夫輕嘖一聲：“班蔔，聖人的身手如何？”
班蔔明白他的意思，同樣神色凝重：“基本上可以算作沒有武力，至少絕對不能躲開你的一擊。”
“他有問題，不能放他下去傷害到一般人。”
海德話音剛落，沃爾夫一個箭步沖了上去，同時，海德手上一道暗魔法也後發先至地追擊過去。
亞玻倫試圖錯身閃避，仍舊被魔法正中小腿，他一個踉蹌摔在了高臺邊緣，被沃爾夫一把丟回到高臺中央。
但這攻擊也激怒了亞玻倫。
他不似人形而更像野獸，四肢著地，扭頭朝沃爾夫嘶吼了幾聲，就像被入侵了領地。
接著他又看向距離他更近的海德和班蔔，沒有焦距的眼睛來回打量著兩人，喘著粗氣的嘴巴不斷流下涎水。
那眼神太過詭異，班蔔不自覺後退了半步。
這一舉動像是給了亞玻倫一個訊號，他四肢微微緊繃，呼吸開始變得劇烈，海德預感不妙，黑色的影子迅速從腳底升起，流水一般瞬間展開成一道屏障，擋在兩人面前。
幾乎就在暗魔法成型的一刻，那道屏障被人重重撞擊了一下。
不，不止一下。
只是眨眼的功夫，屏障至少被人狠狠撞了四五下。
不光是高速，每一下力度都狠得能使撞擊者骨折，但疼痛完全攔不住外面的怪物送死一般熱情的攻擊。
暗魔法屏障施展得太過倉促，遮蔽了兩人的視野，但海德又不敢撤下，任由亞玻倫盲目地攻擊。直到外部的攻擊暫停了一瞬間，這一瞬間甚至短暫得也像是海德的錯覺，他還來不及調整魔法，非人類的叫聲就近在咫尺——亞玻倫猛地從高空跳到了兩人的背後死角，張著嘴撲了過來。
班蔔臉上流露出了驚恐，海德卻沒有反應——就在淩厲的攻擊要接觸到他的後背時，沃爾夫及時趕到了，重劍從一個刁鉆的角度刺出，將將攔腰擋住沖過來的亞玻倫，將他一把擊飛出去。
兩人轉過身，和沃爾夫一起看向還趴在地面掙紮的亞玻倫。
暗魔法及時捕捉到他，現在正侵蝕著他的腿部，腿部一小塊肉已經消失，鮮血猶在嘩嘩流淌，上半身的肢體甚至因頻繁撞擊魔法屏障而產生怪異的扭曲，重劍的揮擊使得他腹部臟器受損，正在不斷吐血。
盡管如此，盡管傷勢已經重到常人會昏迷，亞玻倫仍舊沒有知覺一般，只是一點點調整姿勢，重新擺出了一個預備攻擊的姿勢。
非常棘手。
不知道維洛對亞玻倫做了什麽，他不光不知疼痛、不知畏懼，而且速度驚人。
對付他當然不是問題，不要說海德自己或者沃爾夫單獨一個人，即使班蔔耐心觀察一段時間也能夠殺死他——但是，需要時間！
時間卻是在這個混亂的廣場上最缺少的。
面對著低劣的伎倆，海德內心不耐，微微蹙眉：“兩位，這裏交給我，你們先去抓住維洛閣下。”
沃爾夫瞪著他，班蔔也有些意外：“……我們姑且算立場敵對吧？”
“就因為立場敵對，您難道放心將赫隆巴閣下的性命交給我們？”海德冷笑道，“維洛閣下應該在巨梣宮，您給沃爾夫閣下帶路，請務必、務必抓住他。”
想到同樣中毒、生死不明的威廉和赫隆巴，班蔔頗有些意動。
這時沃爾夫走到了海德身邊，他一邊警惕著醞釀攻擊的亞玻倫，一邊回答海德：“我和他？你一個人？”
海德漫不經心地點頭，思緒還沈浸在一連串事情中，片刻後他才反應過來，沃爾夫的語氣不對。
他看向沃爾夫，果不其然，騎士的臉色黑著，金色的眼睛微微瞇起，顯得比一旁的亞玻倫還像野獸。
海德不知為何有些心虛，訕笑道：“……總不能放跑維洛閣下，也不能讓班蔔閣下一個人抓到元兇。”
沃爾夫哼了一聲。
他環顧中心廣場四周，視線又停留在亞玻倫身上，留給海德一個捉摸不透的側臉：“……我也留下來，我讓寇拉他們和班蔔一起。”
海德張了張嘴，被沃爾夫兇狠地瞪了一眼。他的語氣半點不容置疑：“你要是不相信寇拉他們，我就去請團長過來。但是現在，我，和你，留在這裏。你還要繼續浪費時間和我爭執？”
感覺再狡辯一句，沃爾夫就要沖上來咬人了。
海德悻悻地點頭道：“……寇拉閣下他們就可以了，班蔔閣下，勞煩您一個人殺出廣場了。”
作為一個將領，這點本事班蔔還是有的。他暫時忽略了兩人對話中洩露的情報，朝著兩人點頭致意：“僅此一次的合作，衷心感謝兩位的幫助。”
語畢，他利落地跳下高臺，海德則眼疾手快地限制住了意圖撲過去的亞玻倫。這一耽擱，班蔔已經順利融入人群中，轉眼間就消失不見。
直到看不見班蔔，海德才輕輕嘆氣道：“沃爾夫閣下，您讓私心蒙蔽了雙眼，您不該留下來。”
“閉嘴，真正讓私心攪亂思維的人是你。”沃爾夫陰沈著臉，“你只想對付區區一個亞玻倫？你想過整個廣場的爛攤子怎麽收拾嗎？你能指揮那些護衛、安撫平民、控制住那些襲擊者嗎？你是一個魔法師，你想沖到最前面揮舞你的破法杖然後被一擁而上的人咬死嗎？”
海德啞然，不得不承認沃爾夫說的居然有那麽一點道理：“……我不用法杖的。”
“別找我話茬，我在壓抑打你一頓的沖動。”沃爾夫不耐煩地揮了一下手。
他剛在魔法道具中給寇拉留完言，便立即喊上來幾個護衛，吩咐他們分隊封鎖廣場、救援平民、壓制襲擊者，一連串清晰的指揮成功小幅度組織了一下廣場上不知所措的士兵們，混亂的廣場看上去也稍微恢覆了點秩序。
待布置完這一切，亞玻倫也快要掙脫出海德的暗魔法了。
沃爾夫轉動了一下手腕，口中不停：“你留在這裏掩護我，我在前面幫你擋著。而且你得盡快想辦法解決這些爛攤子，這是魔法實驗造成的後果，你才是那個天才魔法師……”
太勉強了，又要擋下數量眾多的襲擊者，又要保護廣場上的平民，而且按照騎士的風格，他應當也不會對無辜的襲擊者下死手——而這些襲擊者，卻是不到死不會停止。
海德想開口阻止，但是沃爾夫死死註視著他。
他突然就明白了，這位正直的騎士是在不熟練地威脅他：他必須想出解決辦法，不然沃爾夫不會放他去找真兇……同樣，沃爾夫也有可能喪命在這裏。
幼稚的報覆。
海德沒有感情地輕笑一聲。
暗魔法被野蠻地撕開，亞玻倫徹底被激怒，他趴在地面，全身都在蓄力。
沃爾夫握緊了重劍，背對著海德留下一句話：“……我也不會放棄的。哪怕你自己已經放棄了，我生拉硬拽也要把你帶到未來……”
話音未落，沃爾夫大步流星地沖上前去，在亞玻倫躍起的一瞬間，他一把揪住他的胸口，兩人一起跳下了高臺。
就像一粒石子投入大海。
只在最開始激起了一點波瀾，周圍的人蜂擁上去，又被沃爾夫擊退，很快他們就被淹沒在人群中，和周圍四散的那些在打鬥的人一樣。沃爾夫的身影並沒有離開這處高臺，他只是游走在高臺附近，不光沒有擴大攻擊範圍，也盡力保持不傷人，因此所有的攻擊都束手束腳，但就像他承諾的那樣，牢牢護住了海德所在的位置。
海德看著沃爾夫的背影，他的目光黏連在那耀眼的紅發上，就像在黑壓壓的人群中閃爍的火焰一般，他像個愚蠢的蛾子，居然有點舍不得移開視線。
他長長嘆了口氣，被拙劣的苦肉計逼得開始思考解決辦法。
也不知道是不是沃爾夫歪打正著，在西部目睹梅森的魔法實驗後，海德時不時在思考如何解開他們的毒，而他也確實模糊地有了點思路。
維洛並不會魔法，而且中心廣場的發病癥狀和西部有太多相似之處，基本可以斷定維洛的魔法藥劑應當是建立在梅森的研究基礎上。
梅森的初衷就是讓一般人能夠施展魔法，成為所謂的魔法兵，所有表面無敵的力大無窮、不知疲倦、不知疼痛都可以視作實驗產生的副作用。
魔法師和一般人的區別在哪裏——無非就是體內的魔法核。
梅森當然做不到剖開魔法師，把魔法核做成藥劑給一般人灌下去，先不說他對於魔法師身份高人一等的自滿，他也找不到那麽多魔法核做實驗材料——所以更有可能，是以魔石為原料制作的藥劑，目的是在一般人體內形成偽造的魔法核來吸收魔法元素產生魔力。
那些不良癥狀應該是魔石帶來的排異作用。
畢竟要是服用魔石就能產生魔法核，那魔法師就不會那麽稀有了。根據海德之前了解的，哪怕是魔法師，直接服用魔石都會因為無法吸收過載的魔力侵蝕而瞬間斃命。
如果他的猜測正確……海德閉上眼，感知著空氣中的魔法元素濃度。
果不其然！
海德睜開眼，灰眼睛明亮得如同星辰，他能感知到，所有襲擊者體內都有極其微弱的魔力堆積——幾乎察覺不到，但是確實存在——在他們體內形成了一個無法作用只能帶來排異反應的魔法核。
當然，還有混跡在人堆裏上躥下跳的沃爾夫，那顆不安分的魔法核就跟跳蚤似的。
海德盡力忽略了那和擁有者一樣引人註目的魔法核，腦海中飛速思考。
不能確定這偽造的魔法核是否是產生病癥的根源，但非常值得一試，而且更重要的是，能夠通過他的感知準確定位到所有發病之人！
時間緊迫，海德閉上眼，大膽地進行初次嘗試。
他鎖定了一顆距離極近也極其虛弱的魔法核。
暗魔法從他腳下如泉水湧出，影子有如實質地延伸，形成一條細長的黑色路徑，連接了海德和他的目標。當黑影接觸到目標的腳下時，暗魔法迅速且精準地撲向那顆反應微弱的魔法核。
暗魔法適時發揮了其毀滅的特性，張開貪婪的嘴，一口吞下了那點微弱的魔法源頭，然後在魔法持續要擴散時，海德立即斷開了兩人之間的連接，以自身的意志為鎖鏈，將沾到血味的瘋狂野獸收回籠中。
被自身強硬的操作刺激到，黑暗在體內翻湧了一下。
海德邊咳邊睜開眼，視線直直落到剛才鎖定的目標上。
成功了！
海德長舒一口氣，他的目標——剛才被暗魔法吞噬偽造魔法核的男人，已經昏迷過去了。
海德如法炮制又試驗了兩人，結果無不例外，被強行剝除偽造魔法核的襲擊者全部喪失意識，而且都好好活著。
找到解決辦法了！
海德忽略喉嚨口漫上的血腥氣息，環顧四周。拖班蔔和沃爾夫的先見之明，所有的受害者都被局限於中心廣場，而中心廣場的範圍雖大，但並非海德無能為力的程度。
剩下的就是……
要是所有事情可以單純得只看結果就好。
並非簡單地救人就行，要將救下人這件事的利益最大化，尤其在之前赫隆巴高調地將亞玻倫這位敵國奸細揪出、聲望一時無兩時。
海德揉了揉眉心，他已經有了一個計劃，一個沃爾夫絕對不會同意的、戳中沃爾夫爆點的、足夠卑劣卻有效的計劃。
“沃爾夫團長，”沒有花費太多時間斟酌，其實內心深處已經打定主意要進行計劃的海德喊了出來，“伊夫殿下按原計劃在等待信號嗎？”
沃爾夫聞言跳上了高臺，他疑惑地看著海德：“……是的，他還在。”
“請他立即出發到中心廣場來，我有辦法了。”海德言簡意賅地表示。
沃爾夫的直覺似乎在提醒他不對勁的地方，但是海德冷靜地打斷了他的顧慮道：“時間緊迫，我先提前做一些準備，之後需要伊夫殿下配合。”
廣場上逐漸混亂的情況說服了沃爾夫，沃爾夫最終還是聯系了伊夫一行人：“……其他還要做什麽？”
“……保護好我，接下來無論我做什麽，絕對不能中斷，一旦中途而廢，不光是我，所有中毒的人都會有生命危險，”海德稍微誇大了一下危險程度，看到沃爾夫臉色唰地變黑，海德急忙解釋道，“一切順利的話不會有危險的。”
沃爾夫還欲說些什麽，海德稍稍仰頭微笑著看向他，鉛灰的眼睛剔透得能夠折射出日光，他的聲音比平時更輕柔，也更弱勢一些：“……我相信你，沃爾夫。”
“唔……”沃爾夫猛地側頭，暗自咒罵了一句什麽，但海德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騎士微微泛紅的耳朵尖。
海德得意地在內心為自己鼓掌片刻，他從沒嘗試過示弱的手段，最近發現偶爾一用有奇效。
隨即他恢覆正經，半跪在地，右手貼住高臺的地面，緩緩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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