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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第十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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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第十一場

第十一場

次日早上,幾位騎士和海德再次坐在安妮屋子的客廳中。安妮牢牢關上房間,不去打擾他們。

不知道前一晚發生了什麽,沃爾夫的臉陰沈得可怕,仿佛一頭困在原地的野獸,只是神情憔悴、眼底青黑。

連心大的寇拉都不敢上前詢問,像個鵪鶉一樣縮在原地。

海德內心暗自嘆息,表面依舊不動聲色,仿佛沒有註意到沃爾夫的異常一般,一臉鎮定地開始向各位騎士講述他的計劃。

“伊夫殿下準備好了嗎?”海德率先詢問關鍵人物的去向。

房間內悄無聲息,原本會接話的人瞪著地面一言不發。

尤菲米婭清了清嗓子,作為實際對接人代替副團長發言道:“威爾團長和伊夫殿下預計明日出發,他們直接使用傳送道具到達臨近的城鎮,再等候我們的消息。其他護衛的騎士們之後會盡快趕來。”

“團長親自來?”寇拉驚訝地問道,“深淵森林的魔獸沒關系嗎?”

“沒有問題,近期魔獸比往年安分,更何況琳科斯團長和瑞文隊長都守在維茲城。”尤菲米婭說明道。

“……為什麽瑞文隊長會被單獨拎出來,尤菲,你的隊長是我吧?”寇拉弱弱地插話,被尤菲米婭冷靜地無視了。

她看向海德,面無表情的臉上似乎帶了點隱晦的笑意:“還有,迪爾菲涅先生希望我轉達一下,‘勞煩伊夫殿下如此涉險的理由請務必交代清楚’……他這麽說的。”

想到“賢者”一直對他不滿和挑剔的眼神,海德臉上不由露出了一絲苦笑:“好的,我會好好解釋的。”

“從哪裏開始呢,”海德思索了一下,“芙洛拉城的分裂沖突是由‘聖人’亞玻倫先生挑起的,盡快解決他並不是問題——問題是如何善後,避免信徒因他而進一步失控,或者赫隆巴閣下繼續擴大勢力。”

因為氣氛太過奇怪,連這幾日一直悶頭做事,沒有和海德有過直接交流的吉姆萊也在努力活躍氣氛:“我們需要揭穿‘聖人’的真面目來提醒民眾嗎?”

海德溫和地回答:“理想的情況,是的。但是空口無憑,是無法說服信徒們的;何況他們這種狂熱的狀態,大概率證據擺在眼皮子底下也未必會相信。”

“那怎麽辦?”

海德狡黠地一笑:“我們沒有必要去揭穿真相,我們順著‘聖人’的目的,將他推上神壇,再由他的敵人推翻他。”

沃爾夫聞聲,稍微動了動,他不著痕跡地擡頭看了一眼海德,又移開視線。

海德沒有註意到他,望著騎士們疑惑的表情,他繼續說道:“‘聖人’將赫隆巴閣下塑造為敵人,我們正好可以利用這一點。在他的聲望到達頂峰時,他所謂的敵人‘惡魔’將他殺死,而繼承他遺志的伊夫殿下接手他的任務,繼續討伐赫隆巴閣下。”

“既清除了宗教狂人,又削弱了赫隆巴閣下的勢力,當局面失控的時候,幕後之人說不定也會現身,可謂是一舉三得。”

“伊夫殿下身負尤格多拉希帝國的血脈,恰好符合一個救世主的形象。當然,他並非參與王位爭奪,而是為了帝國人民的和平願望,站出來和帶來混亂的‘惡魔’赫隆巴閣下抗爭。”

“一旦眾目睽睽之下‘聖人’被赫隆巴閣下的人殺死,他們勢必會擁護在場挺身而出的‘救世主’。憑借伊夫殿下的魅力,不光能分裂赫隆巴閣下的勢力,還能同時獲得民眾的信賴,無論是信徒,還是擔驚受怕的一般人。”

這個計劃合情合理,唯一的問題是——

“我們怎麽讓赫隆巴的人殺死‘聖人’?”寇拉提問道,“殺死‘聖人’並非難事,赫隆巴一直按兵不動,恐怕就是和我們有相似的考量。”

“沒必要讓他的親信親自動手,我們派人,宣稱是赫隆巴閣下的同夥就行。”海德淡淡回答。

“這……恐怕不妥?大家會信嗎?”尤菲米婭遲疑地說道。

“所以需要用一個十分值得信賴的殺手。”

“誰?別賣關子了!”寇拉大聲嚷嚷道。

海德的餘光瞥過沃爾夫,嘴上卻沒有遲疑:“我。”

沃爾夫猛地擡頭。

海德沒有去看他的方向,即使如此,他卻能感受到那充滿怒意的視線。

房間內是一片森然的寂靜。

少傾,尤菲米婭才猶豫著說道:“您?並非我不信任您的能力,但是之前赫隆巴閣下如此大張旗鼓地通緝您……”

“這一點正可以利用。你們還記得前段時間流傳的預言詩嗎?巧合的是,那首詩暗示了我是帶來災厄的惡魔,同為惡魔同黨,有過合作不是正常嗎?”海德開玩笑一般笑了笑。

隨即他正色道:“那首預言詩可以利用。同時散播流言,赫隆巴閣下用了惡魔的道具,迷惑了他的部下和威廉陛下,對,務必將威廉陛下和赫隆巴閣下區分開,針對的範圍越小越好。”

“威廉陛下是正統繼承人,絕不可以將矛頭指向他。最壞的情況也就是赫隆巴勢力潰散,但是威廉陛下依舊在位,想來伊夫殿下不會介意這一點,他身為皇帝的親生哥哥,輔佐年幼的皇帝實際施政並不是問題。”

“至於惡魔的道具,嗯……這樣吧,可以讀取他人的思想,並將虛假的想法移植到他人腦中。”

“所以赫隆巴閣下一直疑神疑鬼,因為他清楚每個人內心的真實想法,他也明白部下們的忠誠是他強加於他們的;而部下們內心有所懷疑,卻因為虛假的忠誠而效忠於他,直到一部分人因為‘聖人’的開解而醒悟過來。我們已經調查清楚,赫隆巴閣下的手下中已經有投靠‘聖人’的叛徒,他恰可以作證。”

“這種道具是用暗魔法操縱的,這樣我的墮落魔法師的身份恰好也可以派上用場。”

所有的一切在此閉環。

騎士們面面相覷,寇拉小心翼翼地評價了一句:“有些……荒誕,會有人相信嗎?”

“無論是真心投誠還是心懷鬼胎,赫隆巴閣下轉變立場的部下們會希望有一個推脫的借口,無論這個借口多麽荒誕,他們都會采信,”海德面帶微笑地說,“更何況一切皆有跡可循,魔法研究所推出的通訊道具都能無視空間距離,想象力豐富的士兵未嘗不會懷疑能夠讀心甚至移植想法的道具。”

“之前通緝我,也正是因為利用完我的能力,想要滅口。而一路被追緝的我終於忍無可忍,決意反殺我的同盟。這是多麽合理又戲劇性的劇本。”海德淡淡評價道。

海德可以聽到沃爾夫的喘息聲越來越粗重。

他不得不看向沃爾夫所在的地方,當視線對上的一刻,他差點因為那可怕的眼神而退縮。

他壓抑著後退半步的本能,沃爾夫看上去要不管不顧地喊出聲來,被他用嚴厲的眼神壓制了,雙方的視線糾纏在一起互不相讓。

海德的口中卻還在繼續:“至於幕後黑手,當他發現自身的目的無法實現,所有局勢要被突然冒出來的伊夫殿下穩定下來時,將不得不現身……雖然,他的身份我還在猜測,可惜……不能在這裏……揭曉。”

他稍微重音了最後半句,意有所指地提醒沃爾夫。

沃爾夫瞇起了眼睛,金色的眼眸深處閃爍著狩獵者一般噬人的兇光,卻被冰冷的鉛灰色海面吞沒。

他無可奈何,將臉深深埋進手中,喉嚨中發出不滿的呼哧聲。

房間中怪異的氛圍其他人未嘗沒有察覺,但他們都體貼地裝聾作啞。

在消化了海德的計劃後,尤菲米婭問出了騎士們最關心的問題:“但是,海德閣下,您將所有的汙名擔下,之後您的名聲該怎麽辦?”

“不用擔心,我已經想好後續計劃了。”海德輕描淡寫地略過。

他若無其事的態度成了致命一擊。

一直強行壓抑著自身情緒的沃爾夫跳了起來,他沖上前一把拽住了海德的手臂,趕在他開口之前,海德大聲打斷道:“沃爾夫!”

海德將視線轉向房間中的其他人:“大致計劃就是這樣,細節之後我再交代給你們。麻煩你們……”

騎士們齊齊站起點頭,一個個忙不疊地離開房間。

房門還沒有關上,沃爾夫憤怒的吼聲已經傳來:“你算計我!”

“沃爾夫,安妮小姐還在!”海德急促地喊了出來。

沃爾夫揪著他的手臂,紅著眼不耐煩地推開了安妮的房門。

房間中的女士被嚇了一跳,但她敏銳地察覺到了兩人之間一觸即發的狀況,在海德抱歉的視線中,她慌忙點頭,匆匆將房間留給兩人,臨走前還不忘關上房門。

終於只餘下他們兩人。

“後續計劃?你他媽都要死了哪來的後續計劃!”沃爾夫怒火中燒,他不管不顧地朝海德咆哮道,“說啊,你的後續計劃是什麽?”

“說不出來吧……”他的聲音低下去片刻,再擡頭時,金色的眼睛泛著異常的瘋狂,“本來就沒有後續計劃,只要你這個所謂的‘同伴’也死了,不僅死無對證,也能給所有人一個交代,對不對?”

“你算計我!”沃爾夫狠狠將海德撞到墻上,他的表情像是要發狂了,恨不得一拳砸在魔法師身上——甚至他的拳頭都已經高高舉起。

海德平靜地,甚至是冷漠地註視著他。

看著他緊繃到肌肉在發抖的拳頭百般掙紮,終於緩緩垂下;看著他咬牙切齒,恨不得從自己身上咬下一塊肉來;看著他金色的眼睛又是痛恨又是悲哀地望進他眼底,久久不曾移開。

“你是為了這個計劃才把自己將死的消息告訴我嗎?”

海德默不作聲。

“說話啊!琉塞斯!”沃爾夫的怒吼使得房間都震顫了一下。

永遠都是這樣,他單方面的感情永遠得不到海德一聲簡單的回應。

“你就連自己的死也要算計嗎!”沃爾夫的聲音仿佛帶著哭腔,但海德仔細看去,他的眼睛確實是幹澀的。

好像那太陽般的眼睛正在燃燒,熱度將眼中殘留的濕意都蒸發了。

“我不會同意那種愚蠢的做法的,為什麽要給一個好人潑上汙水,為什麽要將自己塑造成一個惡魔,我絕不允許……”沃爾夫一把揪住了海德的領子。

他只是看上去氣勢洶洶,實際使用的力氣並不大——也可能他已經慌得使不出力氣了——海德輕易就將他的手揮了下來,卻又被他一把抓住、

這次海德不再理會,只是用那一如既往,溫和帶著些許笑意的聲音說道:“是的,你不會允許這種不正確的事情——除非那是一個將死之人的心願。”

海德沒有用那些計劃、王位的大道理,他深知如何殺人誅心,他的威脅非常簡單輕巧。

用一個沃爾夫非常珍視、將死之人的最後心願,作為威脅。

這輕飄飄的話語重若千鈞,狠狠壓在了沃爾夫胸口。

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發出一陣困獸般憤怒又絕望的嗚咽。

“這是我的死亡,我想把它用在更有用的地方。所以……別拒絕我,沃爾夫。”

海德望著虛空的一點,聲音越發輕柔,就像是傳說中在海面誘惑旅人的塞壬。

沃爾夫從沒有如此痛恨過一個人的聲音。

他看著眼前的人,像是看著一頭不可名狀的怪物。

堅毅勇敢的騎士忍不住渾身顫抖。

瘋子。

“哈,你以為我聽了你的話,就會乖乖地說好,然後放你去做你想做的嗎?”沃爾夫壓低了聲音,就像是野獸的咆哮一般,“做夢!”

他的大手扣住了海德的脖子,漸漸用力,維持在一個使人呼吸困難卻又不會掐死人的力道上:“在你這樣欺騙我、隱瞞我、傷害我之後,希望我還聽你的話嗎?你以為我像你一樣沒有心嗎,海德?”

求生的本能讓海德加重了呼吸,但他的臉上依舊維持著令人如沐春風的笑容:“你又以什麽立場阻止我呢,沃爾夫?”

“哈哈,聽話?不,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你只要閉嘴在一邊看著就行。”

這不合時宜的笑容顯得如此怪異,沃爾夫忍不住加重了力道。

但是海德沒有停止說話:“……咳,你是我的誰,就來讓我不要死呢?就來阻止我的計劃?還是你那滿腔無處抒發的正義感?那我勸你轉身,門外有得是人給你救。”

海德狠狠一拳打在了沃爾夫臉上:“松開,我快不能呼吸了。”

沃爾夫側過臉,他的眼底升騰起噬人的兇光,令人望而生畏。

但海德毫不避諱地和他對視,溫和又諷刺地笑著。

出乎意料,沃爾夫再次開口了,他的聲音冰冷,卻異常平靜:“你才是那個什麽都不懂的人。”

“我的立場?希望保持現狀的人是你,是你不願意也不需要更進一步,所以我聽你的待在原地。反正你就在眼前,我伸出手就能觸碰,邁開腿就能靠近,沒有那些虛名也無所謂,我還等得起……”

沃爾夫一手掐著海德的脖子不讓他動彈,另一邊則不斷拉近兩人的距離。

看著被他籠罩在身下的人因為領地被冒犯而露出了不舒服的表情,他冷笑一聲,不再體恤,反而進一步上前逼迫。

他湊近到海德的耳邊,以那樣纏綿的姿勢在他耳邊低語:“可我從沒想過你會消失。”

海德輕顫了一下。

沃爾夫似乎察覺到了,他輕笑一聲,松開了牢牢扣著海德脖子的手。

那只剛才還粗暴的大手現在又溫柔地撫摸著海德柔順細軟的黑發,他的嘴唇依舊貼著海德的耳側:“我不會聽你的。你不光想死,你還想被潑滿汙水死去,醜陋地、卑劣地、悲慘地死去?你最後還想我點頭答應這件事?”

言罷,沃爾夫發出了不成語調的嘶啞笑聲。

在他刺耳的笑聲中,海德嘆氣道:“……不過是名聲罷了,沒什麽的。”

他推了推沃爾夫,令人意外的是,這次他毫不費力就推開了他。

沃爾夫低頭註視著海德的臉,兩人視線交匯,卻終究是無法互相理解。

他張了張口,再次出口的聲音暗啞得令人心碎:“別……別這樣,求你……海德,我求你不要這樣……”

海德有一瞬間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猛地看向沃爾夫。

那個高大的騎士臉上第一次露出如此脆弱,不,簡直是潰不成軍的表情,讓人毫不懷疑即使一個柔弱的孩子也能輕易殺死此刻的騎士。

他們認識那麽久,大大小小打過那麽多場,只有這一刻,海德毫不懷疑,他徹底地贏過了眼前的人。

但他並不快樂。

他的心臟痛得要死。

他以為這麽激烈的情感在安德森他們死後已經消失殆盡,就好像只有他的身體還記得瀕死的痛楚,在這一瞬間,求生一般在他的體內全面覆蘇。

在心軟占據上風前,海德猛地咬破嘴唇,他嘗到了一絲淺淡的血腥味。

瞬間,他的疼痛被壓抑,他的動搖被忽略。

千百遍的,他就是這麽擅長制服自己的情緒。

畢竟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如果他的死亡已經無法挽回,那麽至少要讓這份死亡的價值最大化。

沃爾夫明白了。

他看著海德的眼睛就明白了。

那剔透的星辰好像短暫閃動了一下,短得就像是他的錯覺,就覆歸於沈寂的灰暗。

沃爾夫一臉空白。

他放開了海德的手,失望又絕望,自顧自抱住了頭,無聲地跪倒在地。

海德低垂著頭,俯視著沃爾夫蜷縮的身姿。

他的表情還是那麽冷靜,就好像如此狼狽不堪的只有沃爾夫一個人。

他就像一個觀眾,看著舞臺上的騎士大哭大叫,看著一個他那麽在乎的人在為他發瘋。

他試探著伸手,冰冷的手就像一點落雪,輕若無物地落在沃爾夫頭頂。

再多的安慰都是蒼白無力的,尤其是出自他這個罪魁禍首的嘴中,這不符合海德的性格……

但他還是忍不住說出口了:“……沒事的,沃爾夫,只是一場失敗的鬧劇罷了,幾年之後,誰都不會記得了……”

“一直就是如此……很快就會被遺忘的……”

他靠著墻滑坐下來,伸手抱住了騎士,試圖給予一點微不足道的安慰,口中喃喃重覆著:“沒關系的……”

他看不到,埋著頭的騎士的眼睛,是比他還要瘋狂的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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