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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第十九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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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第十九場

第十九場

完蛋!

沃爾夫暗叫不好。

騎士收劍,視線徒勞地追逐著一躍而起,停在空中的魔法師。

浮空的魔法陣發動,海德飄在空中,居高臨下地看著地面的騎士。

他無需言語,只是拉弓張弦。

就像沃爾夫逐漸提高的劍速一樣,他凝聚暗魔法的速度也比最開始快了數倍。幾乎就是片刻,比之前還要粗壯巨大的黑色箭矢凝結在長弓上,閃爍著不祥的光芒。

他輕描淡寫地松開手,但和他的表情不同,箭矢在脫離弓身的時刻就在膨脹,巨大的黑色光芒如同隕落的彗星,鋪天蓋地砸到了沃爾夫的身上。

沃爾夫揮劍,如同在汪洋大海中掙紮的一葉扁舟,重劍只能削弱一小部分魔法的力量,剩餘的黑色光團全部雪崩般壓在了沃爾夫身上,他忍耐的悶哼也被淹沒在地面崩裂的聲音中。

結結實實吃了一記魔法攻擊,周圍盡是一片狼藉,沃爾夫半跪在煙塵中大喘氣。

他確實比起一般人體質強悍,而且大概也有什麽保命的辦法,這會讓人當場喪命的攻擊並未給他造成致命傷。

但即使如此,他的狀態也確實不好,從頭頂汨汨流下的血遮擋了視線,他甚至沒有多餘的力氣擦去血液,只是勉強擡頭向上看。

“可惜,制空權是我的。”海德如同神祗冰冷地宣告,他手中不停,再次拉弦,同樣的黑色光芒又一次從虛空中出現。

“蠢貨,你以為我和會飛的魔獸打了多少次了。”沃爾夫輕笑道。

他用重劍支起身體,無視了上方正在蠢蠢欲動的殺招,他將劍高高舉起,然後狠狠刺穿地面。

地面因為重劍落下而皮開肉綻,金紅的光芒一閃而過,順著地面產生的裂紋游走,仿佛被不知名的力量所引導,和猶在冰原上閃爍的火星會和。

那些原本無規律散落的火種一點點連接成線,金紅的光芒也從那些劃痕中漸漸亮起。

海德的註意力只被這光芒分散了一刻,便意識到,無論沃爾夫如何掙紮,他也決計抵擋不住第二次的暗魔法。

他當機立斷松開弓弦,又一波毀天滅地的巨大箭簇落下。

沃爾夫看也不看那上空降落的不祥。

由他的重劍所觸發、周圍連接編織的光線在這一刻回到起點,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魔法陣。

最外圍的那一圈圓迅速升騰起燃燒的火柱,火焰的包圍圈從地面破入天際,牢牢困住了兩人。

海德皺眉。

他這才反應過來,之前戰鬥中沃爾夫幅度過大的動作是為了將劍上的火星灑到他指定的位置,就為了形成這一持久不滅的火柱。

但這又如何,火焰魔法陣並不能保護沃爾夫從暗魔法下逃生。

幾乎就在海德這麽想的同時,沃爾夫將重劍下壓,如同杠桿,他竟然掀起了整個圈內的地面!

大堆的石塊帶著熊熊燃燒的火焰,被沃爾夫的重劍挑上高空,接二連三地洞穿了巨大的黑色浪潮!

暗魔法腐蝕實體的速度沒有侵蝕魔法那麽快,只堪堪將火焰吞噬,就任由實體的石塊將原本完整的光束一一打散。

海德不得不同時閃避著外圍的火柱和接連砸來的石塊。

他有不好的預感。

果然,剛被他閃避到身後的那塊巨石被一劍橫向劈開。

他只來得及側過頭,就看到了沃爾夫,他已經借著石塊的掩護來到了自己身後。紅發男人背對著陽光,他的臉被陰影遮住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重劍流暢地轉向,不緊不慢地斬向了海德。

像是應和他一般,火圈在半空中收束,迫不及待匯入沃爾夫的劍尖,伴隨著他揮下的斬擊,火焰也洶湧噴出。

海德咬牙,草草形成的暗魔法影子只堪堪護住背後要害。

劍風和火焰燎發摧枯,碾壓過所有阻礙它們破壞的障礙,將他從高空狠狠打落到地面!

“咳!”海德面朝下重重摔到了地面,劇烈的撞擊使他頭冒金星,然後才是全身骨頭碎裂般的疼痛,口腔瞬間泛起濃烈的血腥氣息。

他在下落過程中補上的那點防護魔法勉強救了他一命。

海德來不及休息,他聽到沃爾夫落到地面的聲音,他忍著痛楚爬起,大口大口的鮮血被他毫不吝惜地吐出。

沃爾夫的狀態也不比海德好,他畢竟被暗魔法劈頭蓋臉轟炸過,雖然竭力站著,但是渾身浴血,連一步都邁不出。

殘留的火焰包圍著兩人,像是末日審判的烈火,在兩人周圍熾熱激昂地灼燒著。

他們在火光中對視著。

疼痛帶來的暈眩模糊了海德的視線,他有些看不清沃爾夫的表情。

為什麽要來打擾我?

為什麽一而再再而三的、自顧自闖進我的世界又離開?

為什麽要管我的事情管我的死活?

看著我的狼狽你覺得很有趣嗎?

……

海德咽下幾乎脫口而出的怒吼,轉為一聲嘆息。

他不喜歡動用這一招,對身體的傷害很大;好在暗魔法的增幅總是十分方便,他體內永遠有源源不斷的情感來支撐魔法。

比如,仇恨。

支撐著全身的右手更加貼近地面,他的口中念念有詞。如有實質的陰影從掌中蔓延開,像水一般顫動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侵染了周圍的地面。

以海德為中心,一個巨大的黑色泥潭在迅速擴張。

黑暗如沸水般翻騰著,目標明確指向沃爾夫。

見勢不對,沃爾夫向後躍起飛退,但暗魔法的速度更快!

濃稠的黑影閃電般追擊著目標,即使沃爾夫揮劍,也只能暫緩一下黑影的速度,反而激起了又一陣新的黑色浪潮。

接連的對戰和重傷大大消耗了騎士的體力,他的劍速趕不上暗魔法形成的速度,黑影終於包圍住了他。

在他無法留意的地方,海德搖晃著身體,他的四肢如同灌鉛一般沈重,眼前的場景似乎開始旋轉。

他幾乎是在用最後的意志力強撐著,右手下的黑影如同沼澤開始吞噬壓在上方的重量,他的身體一點點下沈,最後魔法師的身體整個沈入黑色深淵中。

海德就這麽消失在了原地!

在暗魔法整個包圍住沃爾夫時,他背後的影子中,像是開啟了一道門,悄無聲息的魔法師顯形了!

借助黑影的聯通,海德成功實現了瞬間移動!

他的右手被黑影包裹,形成劍刃的形狀。

比起需要蓄力、容易被事先察覺的魔法攻擊,效仿冷兵器的暗殺效果更出眾。海德如一道漆黑的閃電,從沃爾夫的死角發動了隱蔽的、一擊必中的殺招。

暗殺近在眉睫,沃爾夫無數次死裏逃生的直覺提醒了他,他的身體先於大腦反應過來,他將將轉身避開了要害,手中猶帶著火焰的劍順勢劈出,斬向了海德的方向——

又是一次兩敗俱傷。

為了刺中沃爾夫,海德決定咬牙硬吃下這一擊!

就在這分毫之間,他驚愕地發現沃爾夫僵住了片刻,他的劍再次轉向——就像是之前對戰中無數次那樣——如同右手延長線的重劍舉重若輕地變換了方向,砍向了空無一物的地方。

與此同時,海德的右手狠狠洞穿了沃爾夫的左胸!

哐當一聲。

沃爾夫的劍掉在了地上。

他側頭噴出了一大口血,右手虛虛地搭上了海德的肩膀:“……失策,我居然輸了。”

“……不,”海德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他大口喘氣平覆著呼吸,然後不著痕跡地向後確認了一眼,“你手下留情了。”

在海德身後,是那方斷裂的石頭,是海德為了悼念亡魂建立的、徒有虛表的墓碑。

一旦沃爾夫的劍揮下,火焰勢必將會燒毀那不堪一擊的石頭。

該死的、正直的騎士!

“哦,那就算平手吧……”沃爾夫居然笑得出來。

血液順著嘴角流下,他脫力一般將腦袋枕到了海德的左肩,含混不清的聲音從左肩傳來:“……可惡,早知道把平局的賭註也定一下。”

虛搭在右肩的手緩緩後移,虛虛包裹著海德,形成一個輕飄飄的、一下就可以掙脫的懷抱。

沃爾夫吃力地湊到海德耳邊,溫熱的鼻息觸及海德冰涼的耳朵,無力卻依舊好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是不是沒有什麽能阻止你自尋死路呢?”

海德表情空洞地看著前方。

沃爾夫仿佛掏出整顆心的話語並沒有在他的臉上引起一絲動容。

明明他們之間的姿勢如此親昵,就像一對真正的戀人。

沃爾夫悶悶地、不甘地嘆息。

須臾,海德輕地卻堅決地推開了沃爾夫,他的手自對方的胸口抽出,又引起騎士的一陣吐血。

右手上粘稠的液體還殘留著體溫的餘熱,血液滴落,消融在泥土裏。

血在手上緩緩凝固的觸感、血腥氣縈繞在鼻尖的鐵銹味、心臟在耳邊不遠處平緩地跳動,這一切都讓海德微不可察地顫抖著。

沃爾夫還活著。

海德抓住了沃爾夫的手臂,確認著這一事實。

沃爾夫還虛環著他,他的雙手還抓著沃爾夫。

他擡起頭,看進那雙眼睛,那雙就像是火焰中淬煉的金子一般美麗的眼睛。

……

像是被蠱惑一般。

左手擅自遮住那雙讓他自慚形穢的眼睛,在太陽照射不到的地方,他踮起腳,吻住下方的那雙毫無防備的唇。

那嘴唇和他想象的一樣柔軟,雙唇接觸的那丁點溫度幾乎將他灼傷。兩人的呼吸交纏,幾乎就此融為一體。

順著唇間傳遞而來的感情會就這麽將他摧毀嗎?

無所謂吧。

他內心的痛苦早已要將自身淹沒,只有接觸帶來的溫度,打撈著他岌岌可危的理智,讓那些不甘心和恨意順著眼角流下。

反正一直在追逐他的人是他,而沒有明天的人是他。

他抱住太陽一般的人,將自己的身體緊緊嵌入他的懷抱,試圖讓他記得。

因為再往後的劇目中,並沒有他的名字。他只是這場萬眾矚目的故事裏登場片刻的伶人,在無聲無息中悄然退下,不過一個行走的影子。*

騎士有騎士的人生,光明璀璨、前途無量,而他從最開始,就從黑暗的深淵中,看到了命中註定的未來。

反正註定要離開……如果不能永遠擁有他的話,不如將最深的惡意銘刻在那靈魂上。

愛和恨本就是同等濃烈的。

——記著我吧。

……

喉嚨口泛上些許刺痛感。

幻覺如同一陣霧氣從腦海中消散,海德輕咳了幾聲,沃爾夫依舊關切地看著他,那雙伸出的手被他條件反射般擋開。

海德退開幾步,毫不留戀地離開了那個溫熱的懷抱。

格萊希亞的冷風再次包圍住他,寒冷如附骨之疽,好不容易攢上的一丁點溫度又在逐漸流失。

“你走吧……”

“我就在邊境……”

兩人的話語重疊在一起,他們同時開口又同時閉嘴,只餘下風聲獵獵。

沃爾夫抓了抓頭發,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海德看著沃爾夫的臉。

視野不再清晰,一團模糊的黑影居於正中,剛好遮擋住沃爾夫的表情。

這樣正好。

海德漫不經心地想著,他盯著那團黑影,好像在直視著沃爾夫的眼睛說出告別:“沃爾夫團長,給您一個忠告,您的愛應該放到更珍視它的地方。”

他看不見沃爾夫的表情,於是坦然地、像個敗者一般,低著頭,轉身離開了。

城內。

海德挺直著背,艱難地靠著模糊的雙眼,裝作坦然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的一刻,他再也支撐不住地捂住嘴。

血從口中噴出,和手上沾染的沃爾夫的血液混雜在一起。

暗魔法在他的體內沸騰,如同灼燒的細碎痛感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他似乎能聽到黑暗歡愉的低語,它們激動而不知饜足地游走在他的血脈中,吞噬著他稀薄的生命。

海德抱住雙臂,壓抑著試圖從體內爆發的魔力,那種疼痛幾次要奪走他的理智,讓人恨不得將頭撞擊地面、或者掀開頭皮……反正無論做些什麽都可以,只要能蓋過這種痛苦。

也無怪那些墮落魔法師一個個都精神失常。

他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那扭曲的聲音聽上去根本就不像是人類,更像是某種走投無路的野獸。

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覺,血管膨脹的聲音在耳邊放大,像海浪,像雷鳴,但更像那些黑暗的嘲諷,它們依靠他的生命在他體內一點點壯大,直到有朝一日這具□□湮滅,黑暗的魔力就此散播開,毀滅接觸的一切。

如果墮落魔法師沒有發瘋的話,這就是他應有的結局。

他的時間不多了。

黑暗的掙紮逐漸平息,魔力乖順地回歸他體內的魔法核,但它們沒有放棄,猶自在他的體內虎視眈眈。

濃重的血腥氣縈繞在海德周身,他無瑕理會,摸索到床邊,在躺下的一刻就昏迷了過去。

當晚久久不見海德的斯派洛前來查看,才發現渾身是血的海德正發著高燒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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