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幕 第十七場

關燈
第三幕第十七場

第十七場

會議結束後,趕在列昂和威爾單獨談話前,沃爾夫在走廊裏急匆匆攬下了列昂。

他開門見山地問道:“列昂閣下,格萊希亞城是和您的領地接壤的對嗎?”

列昂不動聲色地看了沃爾夫一眼,點點頭。

“我知道這個請求很無禮,”沃爾夫深吸一口氣,說道,“您能允許我帶黑翼騎士團的成員駐紮在您的邊境線上嗎?”

先不提薩利加德是否會真正歸順伊夫,武裝的騎士駐紮在他人的領地本身就是危險且冒犯的事情,列昂似乎在強忍著皺眉的沖動:“你,還有龍騎士們?這可是相當無禮的舉動。”

列昂已經說得相當克制,沃爾夫也自知理虧,但他還是硬著頭皮說了下去:“您也聽說了,最近的那首預言詩,還有童謠這些,它們都很明顯在指向海德……閣下。”

列昂附和了一聲。

“海德是我的朋友,我不想他因此被責難。”

列昂再次看向眼前的年輕人,他對於自己要求的離譜程度也心知肚明,因此顯得有些局促不安;與肢體動作相反的是他堅定的眼神:金色的眼睛直直看進來,列昂可以從那雙生機勃勃的眼睛裏清晰地看見自己的影子。

“責難……這種描述太輕了,當積累的一切爆發,真正開始獵巫行動的時候,你的朋友會被架在火上烤。更何況據我所知他還是一位墮落魔法師,他會被絕望的人群撕成碎片的。”列昂輕聲說道,“你想保護他?”

沃爾夫苦笑了一聲:“也許他根本不需要,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罷了。”

“……是啊,猜測對方的想法,揣摩對方的態度,即使奉上真心也要膽戰心驚被推開,”列昂移開了視線,喃喃自語道,“要是能幹脆放棄該多好……”

“要是能夠放棄。”沃爾夫嘆氣道。

“你付諸行動了,這很好,去吧年輕人,我會給予你駐紮的許可。”列昂拍了拍沃爾夫的肩膀,他的笑容比起之前在會議室內豪邁了許多,“要是你做壞事了也沒問題,我正愁沒借口打威爾一頓。”

“什……不,不,絕對不會,我僅僅是為了提防海德閣下並保護他而已。”

沃爾夫對上列昂的視線,語氣越發小心鄭重。

列昂口中雖然開著玩笑,但表情就像陡然從睡夢中清醒的雄獅,不緊不慢地偵察著獵物,不知道何時就會撲上來撕咬住要害。

他依舊笑著,這次可絕稱不上什麽貴公子的微笑,充滿了警告意味:“確實,我想你和威爾都該明白,一個值得信賴的盟友和他們交托的信任是多麽可貴,萬萬不要辜負。”

他審視了一會,隨即放開了沃爾夫的肩膀,語氣稍微松懈了一些:“不過對於這偉大的感情,能稍盡綿薄之力,我又怎麽能拒絕……”

“我等了她二十五年,希望你們不要錯過太久。”

“呃,不是,閣下……您是不是誤會了什麽?我沒有……”沃爾夫眨了眨眼,他試圖解釋——但英俊的總督鼓勵完他,就開始一臉惆悵地陷入自己的悲戀史。

隨著他遠去的步伐,沃爾夫的聲音也越來越低,“……我沒有和海德談戀愛……”

海德一行人在格萊希亞城一待就是數月。

格萊希亞的冬天並不好過,大雪是常態,北風像是刀刃切割裸露在外的皮膚,汗水也會在皮膚表面凝結成冰。

補給固然有列昂提供,為了保持士兵們的警覺,西格尼和雨果還是幫著海德在操練士兵。

不過艱苦的環境本身早就讓人抱怨不已。

在格萊希亞的日子就像待在一個封閉的堡壘。

這期間,赫隆巴和奧利弗之間的爭鬥如火如荼。

自打海德揭穿了斯派洛翠羽騎士團的身份後,這位團長預備役像是擺脫了枷鎖,有恃無恐地將所有到手的情報毫不掩飾地傳遞給了海德,讓海德一度懷疑自己要被情報的紙片子淹死。

但也拖翠羽的福,海德的消息可能比各方都要全面。

奧利弗和赫隆巴本人都還默契地坐鎮大本營,最前線一直是格拉迪歐勒和“閃電”黑澤爾兩位將領的交鋒。

他們的部隊圍繞著格萊希亞城西北部的一大片領地持續膠著,其中就包括了海德曾經設計並逃脫追捕的梅納科峽谷。雙方的補給和後援部隊都不停歇地向著前線補充,但海德還沒有嗅到決一死戰的氣息。

尤格多拉希帝國的子民早已習慣了和平的日子,連續幾任皇帝采用的積極擴張的政策,使得帝國內部的生活算得上富饒,畢竟侵略帶來了豐富的戰利品和物資。

但帝國從未發生過如此大的內亂,直接的戰爭就牽連了附近好幾個行省,而更深的鬥爭幾乎席卷了帝國內所有的領。大大小小的將領和領主們都被迫站隊,為他們的廝殺提供物資基礎。

殘暴無情的戰爭降臨在帝國的土地上。

戰火覆蓋的地方寸草不生,逃亡者燒毀田地來斷絕追擊者的糧食補給,侵略者焚燒房屋來發洩內心的憤懣,無辜的民眾被迫逃亡,流血和破壞甚至成為日常,斷絕了任何一點無用的悲憫之心。

混亂也使得一般人走投無路,到了祈求奇跡的地步。

教宗和信徒在暗中蓬勃發芽。

芙洛拉城中近期出現了一位狂熱的宗教分子。

他聲稱為自己是光明神的使者,將彌合彼此的仇隙、平息戰爭的褻瀆,引渡所有罪人。雖然沒有得到他完整的教義和布道內容,但他已經有了無數信徒,勢力龐大到令赫隆巴頭疼的程度。

相比赫隆巴在東南部領地和都城的動蕩,奧利弗的領地就安穩多了。

只是,這裏窮途末路的人們責難於帶來災異的不祥,那首所謂的預言詩愈演愈烈,尤其是在北部附近,指向明確得似乎有一只手在背後操控。

與此同時,在各方放松警惕之時,黑翼騎士團的五頭龍和三支騎士隊伍不知為何出動,大張旗鼓地飛往了格萊希亞城。

格萊希亞城。

今日沒有大雪。

海德站在格萊希亞堡壘的城墻邊緣,北部的風凜冽呼嘯,刮過他的頭發。

他瞇起眼擡頭看去,冰冷的陽光從雲層縫隙間漏出,光點在荒寂的雪原上如蝴蝶一般飛來飛去。

“海德閣下,有客人。”斯派洛在他身後畢恭畢敬地說。

“嗯。”他應了一聲,雲間投射出野獸猙獰的影子,它們張開巨大的雙翼來回盤旋於上空,“真是稀客。”

他跟著斯派洛走出堡壘,走過地界,目之可及便是身披黑色鎧甲的騎士們和五頭氣勢洶洶的龍:百餘位騎士在格萊希亞周邊列陣布防,靜候指令——海德甚至還能在其中看見幾個眼熟的影子。

整裝待發的龍騎士們早已將這座冰原上的孤島重重包圍。

領頭的人從黑壓壓的人群中走出,海德早已有預料,沒怎麽傾註感情地客套道:“久疏問候,沃爾夫團長。”

沃爾夫沈默地看著他,赤紅的頭發被風吹拂,像是能燒灼整片雪地的火焰。

海德不以為意地笑笑:“沒想到區區一個小通緝犯能勞動‘黑翼騎士團’大駕,格萊希亞簡直蓬蓽生輝。”

“……你要在這裏和我寒暄嗎,海德,”沃爾夫開口道,“或者邀請我去城內坐坐?”

聞言,海德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目不轉睛地盯著沃爾夫;而他也巋然不動,任憑他打量。

“當然,如果您願意只身入敵營的話,”海德頷首側身,做出了一個邀請禮,“請吧。”

從之前簡短的對話之後,海德和沃爾夫就再無交談,他們一前一後走在格萊希亞堡壘中,所有人,連帶著斯派洛,都只敢遠遠地觀望他們。

突然,像是腦後長眼睛一般,海德沒有回頭卻提醒道:“……請小心,您腳下有塊地面老是鏟不平,不註意的話可能會絆倒。”

沃爾夫腳步一緩,他低頭掃了一眼,避開了腳邊那塊凸起的地磚。

而海德繼續走著,他腳步輕快得仿佛在舞蹈。

這句話仿佛打開了他的話匣子,他用哼唱一般的聲音愉悅地說道:“我們之前一直會用這個打賭,賭誰今天訓練結束了不註意會絆倒,賭贏的人可以多分到一口酒……”

“是安德森殿下的事情嗎?”

沃爾夫平穩得近乎冷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囈語。

海德停下腳步,微微側頭:“……他不喜歡別人的敬稱,叫安德森就行了。”

沃爾夫沒有說話,背後也沒有傳來腳步聲。

海德不得不轉過身,直到看見他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您怎麽一臉愧疚?”

“……你一直在隱瞞關於殿下的事情,我卻全部打探出來了,我很抱歉。”

海德看著沃爾夫低下了頭,連火紅的頭發都沒精神了不少。

他忍不住想道,太陽怎麽會黯淡下來呢。

一只蜘蛛徐徐爬行過窗棱,他的視線透過窗戶看向天空,冬日灰白的雲層恰巧遮住了沒精打采的陽光。

可陽光又怎麽會如此頹廢?

啊,原來是因為冬天。

海德出神地、近乎厭惡地這麽想著,口中漫不經心地回答:“是伊夫殿下告訴您的嗎?”

沃爾夫猛地擡頭:“……你怎麽知道黑翼在為伊夫殿下效勞?”

正直的騎士,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自己的主人。

“我還知道列昂閣下也支持你們了,不然怎麽會允許您大張旗鼓地駐紮在薩利加德?”海德沐浴在冰冷的日光下,懶洋洋地回答,“斐波利那時候吧?探親,拙劣的借口,其實是為了給伊夫殿下和弗雷姆家族牽線不是嗎?”

“什……”

“不用想借口糊弄我,您的母親可不像是歡迎自家兒子放著正事不做、沒事來打擾一下的類型,是的,從您母親的傳記裏就可以看出她的性格了,所以我告誡過你們多讀書……”

海德慢吞吞地繼續說道:“這麽迫切需要弗雷姆家族的支持,結合您的性格喜好,您或者說黑翼支持的,只有伊夫殿下了。”

海德勾了勾嘴角:“畢竟他是我教出來的,怎麽樣,他很出乎意料吧?”

他笑容狡黠,口中畢恭畢敬,話語間卻並未透出十足的敬意。

沃爾夫不知作何回答,只能胡亂點了點頭。

“說回正事吧,不是伊夫殿下告訴您的,那就是他自己還沒有猜出來。那您怎麽知道隊長的事情的?”

“……我請人做了些調查。”

他將自己委派部下做的調查、自己的走訪以及相關人士的話語一股腦兒說了出來,有些時候他想到什麽就說了什麽,他猜測這團話的邏輯一定很混亂。

但海德一直側頭傾聽著,即使他的目光在走廊和窗外游移不定,但是他還是默不作聲地聽著。

沃爾夫的尾音落在空蕩的走廊,海德則慢慢撫摸著金色的發尾。

暗魔法閃爍了一下,金色從發梢褪去,逐漸露出了原本如同夜色般的漆黑。

“……令人印象深刻,我都沒想到是這裏暴露了。”海德輕聲說道,“我以為這樣做夠隱蔽了,畢竟我不敢讓任何人掌握我的弱點,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其實我很想他們……咳咳。”

他捂住嘴輕咳了幾聲,待他放下手時,他臉上一直維持著的虛假笑容消失了。

黑發的海德面無表情地看著沃爾夫,在格萊希亞的斷壁殘垣中——恍惚中,沃爾夫仿佛看到了一個從冥府爬上來的亡靈。

“走吧,”海德伸手邀約,“既然您對他們已經足夠了解,就去祭拜一下吧,他們不會介意認識一些新朋友的。”

沃爾夫遲疑片刻,大步上前,肩並肩和海德走著。

“……在來的路上,我思考過許多該怎麽勸你。”這次是沃爾夫先開口了。

海德不動聲色地瞥了他一眼。

“我實在是不擅長這種嘴上功夫,”沃爾夫長長地嘆氣,“我覺得話語都很敷衍,哪怕我嘴上說著我懂你,實際上也只是會惹毛你。”

海德不否認關於惹毛這部分:“為什麽要勸我呢?”

“我不想你顛覆帝國,大家都是無辜的,你的恨意應該針對更明確的目標,”沃爾夫一板一眼地回答,註意到海德停下腳步,他隔著兩級臺階擡頭看過去,“看吧,你果然生氣了。”

“哈哈,”海德幹笑了幾聲,只是先提出了一個問題,“你游覽過格萊希亞嗎?”

沃爾夫搖了搖頭。

“我很熟悉格萊希亞,真的,畢竟我在這裏待了很久,足夠久,久到……”

“……久到每當我踏足這片土地,恨意就從內心源源不斷地產生。”

拋下這句帶著濃濃恨意的話,海德徑直擡步,頭也不擡地越過沃爾夫,走向堡壘外那塊斷裂的石頭。

那塊不起眼的石頭——那方甚至稱不上墓碑的、他所有戰友的沈眠之處。

他的目光觸及到那方石頭,渾身發冷,平靜的聲音裏洩露出一點化不開的絕望:“……你知道嗎,其實我已經記不清隊長他們的長相了……”

短暫的三年早已被日覆一日的痛苦、悔恨、悲傷沖刷得所剩無幾,為了自保,他惡心的大腦擅自將所有的記憶扭曲成支離破碎的殘像,只徒然留有美好這一標簽。

冷風刮過,吹亂了兩人的頭發。

海德慢慢撫摸著眼罩,黑色的眼罩下空無一物。

沃爾夫先朝著那塊石頭行了一禮,接著轉向海德:“所以你就要給將更多其他人卷入你的報覆嗎?”

“報覆?這樣的世界本就是錯誤的。壞人做出的事情,卻要好人來承擔後果、難以估計的可怕後果,這樣的世界,那就必須要——”毀滅兩個字在海德的喉嚨口滾動了一下,最終說出口卻變成了——“改變它。”

“別譴責我,”海德露出了一個虛弱的笑容,“讓一切秩序完全解體,讓活人、死人都去受罪吧*!在我們流血的時候他們在哪裏呢?為什麽我要為了那些我根本不認識的人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而愧疚呢?”

“別多管閑事了,沃爾夫。”

“……多管閑事?”沃爾夫喃喃重覆了一遍,他看了看安德森他們的墓碑,又看向海德,深吸了一口氣。

“我在救你的小命你他媽知不知道!你以為你這樣肆無忌憚會有多少人會盯上你、殺了你,你到底知不知道!你以為絕對中立的黑翼為什麽參戰、你以為在你暴露了墮落魔法師的身份之後還有誰會放過你!奧利弗、赫隆巴都想拿你開刀!你會死的你知不知道!”

面對著海德,在安德森他們的墳前,沃爾夫難以控制地大聲吼了出來。

鳥獸被驚起,他的聲音在荒蕪的雪原上空盤旋,直到最後的尾音帶上一點細不可察的嘶啞。

但那樣的話語可以撼動格萊希亞的天空,卻不能觸動一片廢墟的內心。

海德嗤笑道:“為了我?為了你的正義吧,正確的騎士大人,我不需要任何人放過,我也不需要任何人拯救。”

溫和的、戲謔的、瘋狂的外殼被撬開,才發現內裏露出的是充滿恨意的傷痕。

在他此前的人生中,真正的快樂只有這麽三年。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只是動動手指,他的世界就此分崩離析;而這短短三年,難道要他嚼碎了、一點點舔舐著、去度過那接下來不知道究竟多漫長的餘生嗎?

沃爾夫看進那灰水晶般的眼睛,那片無動於衷的灰暗。

幽深的眼仿佛深邃的大海,當他終於穿過重重洋流、第一次觸及海底時才發現,那只是一片幾乎凝成實質的死意。

“……其實我還可以有成堆的話語來勸導你,但我想你大概不會想聽,”沃爾夫略帶歉意地看了一眼那方石頭,又正色看向海德——無懼他眼底一片森然的死寂——直直地、毫不回避地直視著他,“如果你一意孤行的話,那不要怪我,按照我的想法去做了。”

“打一架吧海德,就像以前,輸家聽贏家的話。”

海德表情古怪地看了沃爾夫一眼,只覺無比荒謬:“你在說什麽胡話?我為什麽要和你打架?”

“我說不過你,所以只能打服你。”

“那有什麽用?”

海德不屑地拒絕,但是沃爾夫只是堅定地望著他:“你怕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