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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第十三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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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第十三場

第十三場

他沒有像之前幾次交戰中那樣沖在一線,相反,這次他一直在後方冷靜地觀察著雙方交戰的位置,視線不時註意著上方爬山人員的動向。只是他的雙手一直握著武器,黑色長弓垂在手邊,無人註意的角落,黑色的魔法箭矢搭在弓身上安靜地閃爍著。

就在這一刻,在所有人都大意的一刻,他指揮沖在前方的雇傭兵們撤退,然後不理會任何人的反應,舉起長弓,瞄準前方上空的一個點,將弓身拉扯到極限,蓄力已久的魔法箭脫弦而出。

箭矢落在了正在攀爬絕壁的士兵的上頭,暗魔法輕觸到山壁的一刻,轟的一聲,發生了巨大的爆炸!

這道魔法帶來的沖擊簡直超乎想象。

一大片山壁被直接炸開。攻擊的餘波將首當其沖的士兵們齊齊震暈,失去意識的人群就像是從樹上跌落的果實,毫無防備地摔向地面。

但是根本來不及救人,緊隨其後的是被炸成齏粉的石壁,碎裂的石塊黏連著黃土和灌木,鋪天蓋地地砸向地面,就像一道焦黃的屏障,從半空垂直連接到地面。

雇傭兵們習慣了聽從海德的命令,幾乎是在海德喊出“撤退”的一刻,之前還不要命的亡命之徒們立刻向己方陣營的方向逃竄。他們的條件反射拯救了他們一命,巨大的落石砸下來時,將將擦過他們的坐騎,壓住了他們倉皇逃跑帶起的塵埃。

但是阿蒙得的部隊就沒有那麽幸運了。

騎士方陣處於落石的正下方,他們正因爆炸還沒有回神的時候,碎石四處飛散,周圍的人無不正中攻擊;同時,遮天蔽日的石塊落在了方陣中心,大部分人連一聲呼救都來不及發出,就被淹沒在石堆下。

阿蒙得處在陣型的外圍,幸運地避免了直接沖擊,不,這也不能算得上幸運,他整個人還在發懵,只是呆呆地坐在馬上,望著片刻之前還站滿同僚的地方化作一大片血和泥。

他的大腦甚至還沒能理解狀況。

但是攻擊帶來的連鎖反應還沒有完結。

地動山搖之後,山壁上原本不穩定的構造也隨著劇烈的動靜開始接連坍塌,又一波連綿的攻擊襲來,這些落石轟鳴著沿山坡滾落,一路裹挾著碎石和砂土,像一波波固體的海浪,帶著千軍之勢撲向地面。

這次的落石並沒有這麽直接,但從高處席卷而來的力量卻更加來勢洶洶,撕裂著所有阻擋在它們行進路上的障礙。雇傭兵們勉強喘了口氣,又慌不疊地向前跑去,試圖再一步遠離落石波及的範圍,離得近的阿蒙得的部下就沒有這麽幸運了,多數死於非命,只有屈指可數的一小部分銀甲騎士從昏暗的煙塵中逃命出來,他們還在拼命跑著,臉上早已失去了血色。

海德站在極盡邊界處,落石帶來的塵土擦過他的臉,接連不斷的人從他身邊逃命,他則面無表情地在混亂中搜索著阿蒙得的影子。

那個一向勇猛的男人大概已經慌了。

這一招的心理效果遠勝於表面看上去的。他一直遠遠地看著石堆,既沒有逃命的力氣,也沒有上前的勇氣,直到一塊落石砸中他的腦袋,他倒了下來。

忠誠因為努力的狂妄而變成毫無價值。*

海德放下了弓。

幾乎撼動天地的晃動也漸漸平息下來。

就在此時,周圍的山上傳來嘩動。

眾人循聲看去,只見陸陸續續的士兵從西側的山頂現身。

領頭的正是西格尼!

他帶領著霍克領地的援軍,終於及時趕到。甚至為了和海德的戰場分割裏應外合,不惜分派一支突襲隊一路翻山越嶺、連夜奔波,這樣一支援軍仿佛從天而降,河谷內本就零落的騎士們更加無力反抗。

西格尼大聲呼喊著讓阿蒙得的人投降,他居高臨下地告誡封閉在谷內的騎士們:河谷外的主戰場上,援軍的大部隊也及時加入了雨果的隊伍,直接將荷利指揮的部隊打退了。

殘存的小部分騎士們不再負隅頑抗,紛紛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海德策馬上前查看,阿蒙得還有呼吸,看來只是暈過去了。他長舒一口氣,喊人捆住阿蒙得,自己則直接累得坐倒在地。

“海德閣下,太好了,您平安無事。”西格尼走到他身邊,援軍們紛紛從山上爬下,幫助雇傭兵們挖掘傷員、捆住戰俘。

“每次多虧有您及時趕到,西格尼閣下。”海德由衷地感謝著,他握住西格尼伸過來的手站起身來,“雨果閣下那邊也順利真是太好了。”

“多虧您拖住了阿蒙得閣下。伏倫涅閣下已戰死,餘下的部隊交由荷利閣下指揮,他們暫時退回了營地。荷利閣下是阿蒙得閣下的下屬,我們可以和他做個交易。”西格尼也想到了這點,吩咐手下嚴加看管阿蒙得。

河谷口原本水洩不通的陣型也開始松懈,渾身浴血的麥克德夫也朝著兩人的方向走來。

海德緊繃的神經終於漸漸放松下來,得以欣然享受著勝利甘美的果實。

一路趕來的援軍需要休整,荷利手下的殘兵也需要從長計議,這一夜,雙方都默契地選擇休戰,安靜地度過了。

話雖如此,海德也沒有閑下來。他翻閱著斯派洛不知道什麽時候準備好的資料,輕輕咋舌:“斯派洛,沒有你我該怎麽辦?”

“我並不明白您還需要荷利閣下的資料的用處,”斯派洛以一貫的無情無視了海德的油嘴滑舌,“霍克閣下領地的援兵至少在一萬人以上,我們兵力上已有顯著優勢,只要將數字擺出來,任何明智的指揮官都不會選擇追擊我們。”

“對於阿蒙得閣下來說,他對赫隆巴閣下的命令是不能憑區區數字差動搖的,”海德搖了搖頭,“沖動、勇猛,卻忠誠,他也許沒有足夠的智慧,但他得到了絕對聰明的赫隆巴閣下充分的信賴。”

“如果您覺得他礙事的話,之前為什麽不殺了他?”斯派洛直白地問出來。

海德還在瀏覽那疊資料,聞言誇張地擡頭看向斯派洛:“打打殺殺的多煞風景,說了多少次,你上司我可不是殺人狂。”

斯派洛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更何況有的時候,活人比死人更能派上用場。”

海德說完這句便不再理會斯派洛,視線停留在其中一行字上:“荷利閣下曾患有重病……幾乎垂死卻又挽救回來,這場病使得他的晉升比同級晚了至少三年……”

“哦,這部分我也有印象,顯然這場病唯一的後遺癥只是使得荷利閣下的仕途不順。”

海德盯著這行字,意味深長地笑了:“那真是值得同情……我突然想到了接下來那篇故事的引言。”

次日,海德委派信使提出交涉,不久後就收到了荷利同意的回函。

信中約定了在雙方陣營居中的一個空地見面,海德帶著斯派洛和西格尼,荷利則帶著幾位部下,雙方如約而至。

海德要求荷利放棄追擊他們,當他們到達安全的地點之後才能歸還阿蒙得。

這一提議直接遭到了荷利的拒絕:“這不可能。不提赫隆巴閣下的要求,我們又如何保證您會在安全之後將阿蒙得閣下放回呢?”

海德重覆了一遍:“赫隆巴閣下的要求?”

荷利深深看了他一眼:“必須將你捉拿回城,生死不論。”

海德敏銳地捕捉到了荷利態度上的遲疑:“不過您不讚同。”

荷利輕微地顫抖了一下,他試圖反駁,但是魔法師的灰眼睛閃爍著幾乎洞穿人心的光芒,讓他不禁暗自懷疑,墮落魔法師是否像傳說中的魔鬼一樣,能夠探聽所有人內心深處的聲音。

“赫隆巴閣下有更重要的使命,他要從血脈背叛者奧利弗手中解放帝國的領土,”荷利吞咽了一下口水,“他不應該將精力和兵力浪費在追捕外人上。”

荷利隱藏得很好,但是海德熟悉這種神情,他整整五年面對著這樣如出一轍的神色,他們或隱蔽,或直白,但底色都是相同的:輕視於海德的出身以及對於這樣一個異端汙染了宮廷的厭惡。

更有趣的是,反而是真正大權在握的人,會對於他的能力展現出一點認可,比如愛德華,比如霍克,以及十分忌憚他的赫隆巴。

不過此時此刻,這種不值得花費心思的態度卻是一個優勢,海德只要充分利用荷利的不屑,就能有理有據地勸說他回芙洛拉城:“我讚成您的觀點,荷利閣下,您在赫隆巴閣下的身邊更能為他獻一份力。”

荷利皺眉,他雖然不認可在海德身上花時間,但也不會因為被追擊者的幾句哄騙就乖乖回城覆命。

“我只是為您著想,繼續和我方拼殺也只是徒勞地流血,對您來說也並沒有好處,”海德微笑著,聲音綿長而柔和,“是的,對您本人沒有任何好處。容我提醒您一下,阿蒙得閣下被我方俘虜,您卻要繼續執行赫隆巴閣下的命令嗎?”

沒有給荷利反應的時間,海德繼續溫柔地說道:“您看看自己。比起阿蒙得閣下,您富有才幹、行事謹慎,只不過囿於年齡和經驗屈居現在的軍階,多麽令人惋惜!也許您覺得抓捕我是大功一件,但可惜的是,如果您將我帶回芙洛拉城,迎接您的非但不是功績,反而是罪過了。”

海德停頓了片刻,留意著荷利神情的改變,他繼續用那縹緲的聲音說道:“您的功勞將會蓋過阿蒙得閣下,但您會變成他的主帥嗎?不,赫隆巴閣下親手挖掘培養了阿蒙得閣下,他忠誠的左膀右臂——因此閣下只會犒勞您,給您無上的聲譽和財富;而您,得到了名聲,卻沒有得到權力,您的光芒就此蓋過了您的主帥,想想阿蒙得閣下的脾氣吧,想想您身邊曾經失寵的人吧……軍人的美德——寧可輸一仗,也不願贏一仗敗掉自己名譽。*”

海德特意壓低了嗓音,幾人都不得不屏息聽著他的話語;他的言辭如此懇切,就好像狡猾的魔鬼總會偽裝出一腔真誠。

荷利感到一陣冷意自腳底傳來。

他明知道魔法師另有打算,他明知道他只是為了逃脫追捕,但是他沒有辦法反駁他的話,一個字都不行。

他甚至懷疑,這個人是故意留下阿蒙得一命,在他明明有無數次可以痛下殺手的時刻。

荷利對上海德的視線,灰色的眼底潛伏著一個不動聲色的惡魔,不用花言巧語,不用招搖撞騙,他就只是靜靜地、輕輕地撥動了名為人性的那根弦,他就不得不暴露出心底最醜惡的欲念,就像吹笛人身後的孩子——只不過更加清醒——一步一步,自願地踏入罪惡的深淵。

荷利畏懼地移開了眼睛,恍惚中,他聽到了對面低低的笑聲。

他甚至有些怨恨阿蒙得,為什麽如此莽撞地沖入圈套,為什麽如此愚蠢地被活捉……為什麽這樣一個庸人卻在他之上。

“更何況,我方的援軍已經趕到,而您的部隊不光人數趨於劣勢,還傷亡嚴重。” 溫和的聲音打斷了荷利的思緒,“您的”兩個字眼好像輕微加重了聲音,挑逗著荷利敏感的神經。

荷利早已有了退意,他再給了他一個完美的借口,結果毫不會意外。

“我想您已經有了答案,” 荷利暗自握拳,傳進耳朵的聲音帶著令他痛恨的篤定,“我方會給予您足夠的誠意。我們的部隊將會在明天動身出發,但我們會將您的部下,啊,失禮了,還有阿蒙得閣下一起留在營地,安全起見,他們不會有意識。”

“您意下如何?”

魔鬼游刃有餘地將背後留給騎士,不設一絲防備。

而荷利只是死死盯著地面,在令人窒息的沈默中,他緩緩點了點頭。

“海德閣下,您真的要這麽做嗎?明天按照您說的撤退,留下所有俘虜,”看著荷利一行人離開的背影,西格尼憂心忡忡地問道,“至少把阿蒙得閣下帶走做個保障。”

“我們留著俘虜沒用,反而浪費口糧,何況我也沒有濫殺的興趣。”海德語調輕快,無論何時,看著那些自以為是的貴族們在他面前落荒而逃總是個不錯的消遣。

但西格尼還是有些顧慮,源自於他天生的謹慎和多慮。

“不用擔心,西格尼閣下,現在的荷利閣下比我們更恐懼阿蒙得閣下的心跳和呼吸,”海德面露嘲諷地笑道,“他有一點小聰明,卻又不夠智慧。”

聞言,西格尼疑惑地看向海德,但海德已經欣慰地岔開了話題:“您真是個正直的人。”

斯派洛在後方沒有做聲。

他同樣在現場聽完了海德勸說荷利的全程,設身處地來說,並不怪荷利放棄繼續追擊,尤其是在談話最終才強調了兵力差,幾乎是給了荷利一個冠冕堂皇的逃避借口。但是那位副官離開時一副心思沈重的樣子,讓他嚴重懷疑阿蒙得之後的生命安全。

像是看出了斯派洛的想法,海德點了點自己的眉心:“斯派洛,別皺眉,這樣會讓你顯老。你不需要像個老媽子那樣操心那麽多。”

“他相信了您的教唆。”斯派洛最終只是這麽說道。他的內心並不像表面這樣平靜。

海德笑出聲來,他悠悠地看向遠方已經化成一個點的人影,口中再次突然冒出一句臺詞:“有時候我們會變成引誘自己的惡魔,因為過於相信自己的脆弱易變的心性,而陷於身敗名裂的地步*。”

“您簡直像一個神神叨叨的預言家,”斯派洛嘆氣,“我真受不了每次您開始引經據典的樣子。”

“特別神秘嗎?”

“特別瘋狂。”

海德像是被逗樂了一樣,一路大笑著回到了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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