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幕 第五場

關燈
第三幕第五場

第五場

就在關門的前一刻,沃爾夫突然從房間裏沖出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不能在這裏問嗎?”

“嗯……”海德摸著下巴思考了一下,光影晦明,他的灰眼睛也顯得有些混沌,“恐怕詢問的場景不是那麽友善,我不希望臟了女士的眼睛。”

“……你想問什麽?”沃爾夫覺得自己的喉嚨有點幹澀。

他也覺得自己有點多管閑事,但是從剛才開始海德的狀態就有些奇怪,哪怕他表面雲淡風輕,但沃爾夫莫名就覺得他很危險,是即使下一秒他暴起殺人也毫不意外的危險。

他不能放任這份危險,黑翼騎士團已經在警惕魔法師了。

海德一臉似笑非笑:“契布曼城主需要反思自己的交友範圍。他的一位摯交,也是我的同僚,曾為了一點點好處而牢牢閉上了自己的嘴。”

他看了一眼沃爾夫抓住他的手,悠悠地補充道:“如果您之前做過我遺留的功課的話,應該不難理解,那位緘默人,叫做米勒。”

沃爾夫啞然,他手上的力氣在一點點流失,海德將胳膊抽出,閑庭信步般離開。

“海德……答應我,”沃爾夫嘶啞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不要做太過火了。一旦越界,你就很難回來了。”

海德沒有回頭,沃爾夫不確定是否聽清,他仿佛嘲笑一般的冷哼。

沃爾夫垂頭喪氣地坐到座位上。

令人尷尬的沈默下,卡普雷可向艾芭搭話,試圖驅散室內不快的氛圍:“艾芭,您之後有什麽打算?”

艾芭憂郁地搖了搖頭:“實話實說,我並未想好。首先,特裏頓恐怕不能回去了;我當然想回芙洛拉城,但冷靜下來想想,你們說得也不無道理,芙洛拉城如果面臨戰亂,一旦我露面,只會給動蕩的時局火上澆油。”

帝國的霸權爭奪正如火如荼。

現在擁立威廉和奧利弗的人各成一派,名義上還有伊夫這位大皇子的一派,諸多高級將領的心思也摸不準,不排除有人會趁機渾水摸魚。而一位喪偶的、還能生育的尤格多拉希的女性血脈無疑會給這些人又一個利用的機會。

雖然對於現在的狀況還沒有完全理順,但是清楚理解自身政治象征的艾芭自然不願意回去成為哪位將領的傀儡,她略微皺眉:“我清楚閣下身負重任,但是不勞煩的話,懇請閣下護送我到一處安全的領地。”

“嘶,讓我想想,我和海德閣下接下來要繼續回去護送陛下的遺體,途中倒是……哦不!”卡普雷可懊惱地發現自己說漏了嘴。

果然,艾芭微微揚眉:“遺體?愛德華兄長的?”

卡普雷可不好意思地盯著地面,他草草解釋了一下,準備承受親屬的怒火。

艾芭長長地嘆了口氣:“我就不問您為什麽在斐波利了。要不是二位繞路,我也不能得救,我相信兄長也能夠理解的。”

但是想到二人接下來的任務和目的地,艾芭也確實不方便隨行,她口中不帶希望地說道:“可以的話,希望找到一方安穩的領地隱居,直到局勢明朗……”

卡普雷可雖有些尷尬,但還是直言了自身的難處:“我的領地並不大,而且之後還要管理艦隊,恐怕不能時時待在領地保護您的安全。”

他的領地遠離南部的海上基地,平時都交由親信打理。只是處理領地事務倒還好,可一旦需要保護一位隱姓埋名的皇家血脈,這點安保就不夠看了。

艾芭表示理解他的處境。

沃爾夫沒有插話,他一直支著耳朵試圖聽到隔壁房間的動靜,不過契布曼在行館下的功夫不少,隔音良好的墻壁連一點聲響都傳不過來。

嘗試失敗的沃爾夫嘟囔了一聲,轉向正在低聲交談的兩人:“艾芭,您是要隱居嗎?如果需要隱藏蹤跡的話,弗雷姆的領地向您敞開。”

艾芭輕輕蹙眉,沒有直接答應,似乎在權衡利弊。

“您不需要顧慮太多,如果您覺得為難的話,西部維茲城也可以納入考慮,威爾團長並不會介意庇護您。”沃爾夫說到一半,想起了還待在騎士團的伊夫,不過他短暫權衡了一下,覺得問題不大,便將此問題拋到腦後。

提到大名鼎鼎的“流浪者”,艾芭似乎略有些心動。

這時,海德推開房間門走了進來。他臉色如常,只是手上猶沾著血,正在低頭細心地擦拭。

餘光留意到三人的視線,海德頭也不擡地說道:“賬本的所在我會交代喀米利去拿。”

等到慢條斯理地清理完手上殘留的最後一點血跡,他才看向卡普雷可:“卡普雷可閣下,沃爾夫團長,請留意一下南部海岸線。根據契布曼城主的交代,一部分奴隸來源於海盜。”

卡普雷可臉上的不正經瞬間褪去,他坐正了身體,沃爾夫也皺起了眉頭,兩人直直註視著海德。

海德強抑怒氣回憶著契布曼的說辭,他的眼底浮現堅冰一樣的冷酷,就和之前看到契布曼試圖火燒教會一般:“詳情契布曼城主也不是很清楚,但是他的合作方有一群臭名昭著的海盜團夥。他們經常趁夜突襲南部沿海的村落,綁走村民、搶劫金錢,甚至燒光村落,這些村民幾天後就會淪落到奴隸市場,因為斐波利城是他的大客戶,會在倒賣之前由城主優先挑選。”

即使話語經過篩減,海德在說出口的時候仍有生理性的厭惡,他吐出一口氣,繼續道:“主要的受害者是特裏頓的居民,但是弗雷姆家族領地邊緣也常發生人口失蹤,如果居民上報情況,契布曼就會動用關系壓制消息洩露,並且暗中通知海盜們再次斬草除根。”

海德沒有繼續說完,但是其餘人已經明白,這就是契布曼的生意越做越大,而且海盜綁架事件根本沒有記錄的原因。

卡普雷可的神色嚴峻:“南部的海盜確實猖獗,且航海技術高超,但我在遠征之前曾徹底清剿過一次南部的海盜。”

海德嘆了口氣:“並非指責您,但顯然當時有漏網之魚。海盜們偷襲之後就消失在大海上,對於沿岸的護衛也很難追蹤,更何況還有官僚在幫忙掩飾。”

沃爾夫面露不虞:“即使如此,也不是弗雷姆家族領地的士兵們懈怠的原因,居然一點消息都沒有聽到過!”

意識到斐波利城的事情只是冰山一角,房間中的幾人都臉色凝重。

“如果需要拷問的話,契布曼城主還留有一口氣,”海德看向卡普雷可和沃爾夫,舉止依舊優雅得體,“請不要譴責我,至少人還活著。”

沒有人回答,坐著的三人交流了一下視線,海德覺察了什麽,溫聲細語地問道:“有什麽問題?”

沃爾夫皺眉,還是回答了他的問題:“我們剛才在討論艾芭之後的去處。”

“嗯,”海德思索片刻,說出了一個完全出乎人意料的方案,“北部薩利加德如何?”

一聲輕響,是艾芭手中的茶杯不小心磕在了桌子上。

卡普雷可輕咦出聲:“列昂閣下的領地?為什麽?”

海德坐到艾芭對面的座位上,神色溫柔地看向她的手:“閣下小心,茶水會燙到手。”

卡普雷可這才註意到艾芭慘白的臉色,她在地下通道都沒有如此失態過,此時卻連聲音都帶著細不可聞的波動:“你……你知道些什麽?”

海德並沒有回答,他自顧自為自己斟了杯茶,輕抿了一口。

這短暫的沈默時間對於艾芭都是一種折磨,她的動搖已肉眼可見。

“您是指什麽?”海德磨蹭著茶杯,他的聲音依舊如此溫和,對於此時的艾芭忒洛絲卻如同惡魔的低語,“是您和列昂閣下的私情嗎?”

艾芭的表情已經稱得上是驚駭,她提高了聲音:“你怎麽會知道!”

“您只是年少與他有過一段,在前往特裏頓之前就與他斷了,他也遠走北部避開與您的交集,不是嗎?”海德耐心地說道,“到他的領地請求他的庇護,並非見不得人的事情。”

“更何況,現在您已喪偶,而他尚未娶,說不定兩位還能再續前緣……”

卡普雷可在小聲吸氣,而艾芭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受辱,臉色通紅,全身止不住在顫抖。沃爾夫不得不一把扣住海德肩膀,厲聲呵斥道:“海德,註意你的言辭,你對一位女士太失禮了!”

海德失控了!

不知道隔壁房間發生了什麽,但是這家夥現在很混亂。

沃爾夫看著海德的灰眼睛,手下暗暗用力。

好在海德的腦子終於開始思考了,他眨了眨眼,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不再說話。

“咳,”卡普雷可一臉古怪地打著圓場,“我覺得薩利加德也不是不行,先不論別的,列昂閣下目前立場中立,手中又有足夠的勢力保全自身……”

沃爾夫緩緩松開手。

不得不承認,雖然海德後半在說胡話,但是尋求列昂的幫助也確實是個可行的方案。

“我……”艾芭張了張口,猶豫不決。

“艾芭忒洛絲閣下,請原諒我方才的失禮,不過我的話語句句真心,還請珍稀來之不易的緣分,”海德一手托腮,表情甚至透出了幾分漫不經心,“尤其是一度失去的。”

艾芭瞇起眼睛看向海德。

這位年輕人一邊的眼睛罩著眼罩,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窟窿。魔法師惡名昭著,連遠在特裏頓的她都聽說過那是北部戰爭留下的痕跡,而還完好的眼睛在燈光折射下形成一種渾濁的灰色,留意到她的視線,他的眼皮微微垂下,遮住了任何能從眼睛中洩露的情緒。

要是她再年輕十歲,根本不會壓制脾氣,哪怕兄長們勸阻,都要將這個不知死活的年輕人抽打一番。

艾芭語氣帶刺地嗤笑了一聲。

她覺得十分可笑,在被世事蹉跎、心冷如鐵時,居然再次被一個年輕人不走心的勸告給說動了。

看出艾芭的意動,卡普雷可又咳了一聲,他站起身來:“既然如此,那我去聯系一下列昂閣下。”

“卡普雷可閣下,我隨你一同出去一下。”沃爾夫像是意識到什麽,也起身,將空間留給海德和艾芭兩人。

艾芭到底也經歷過許多,在這一連串變故中早已冷靜下來,待到門被關上,她就看向海德,口氣雖然溫和,卻也帶著上位者的雷厲風行:“年輕人,你欠我一個,不,許多個解釋。”

海德微微歪頭,臉上帶著禮儀教程般標準的微笑:“我不懂您的意思。”

“不要給我裝傻。”艾芭一字一頓道,“先從你為什麽能認出我開始。”

在海德紋絲不動的笑容下,艾芭問道:“我在你出生時就已嫁到特裏頓,為什麽你會認出我的長相?”

海德回答道:“我曾記下皇室成員的長相,這是必要的尊重,不是嗎?”

艾芭的語氣透出不滿:“皇室成員捕風捉影的緋聞也是必要的尊重嗎?”

海德但笑不語。

“說吧,我不知道你在擔心什麽,但是我之後決計不會為難你的,”艾芭疲憊地嘆了口氣,“正如你說的,到了這個年齡,我確實需要理一理和列昂的關系。”

而她選擇了隱姓埋名到中立的薩利加德避難,就意味著她要避開現在帝國最混亂的漩渦,不被任何一方利用。

海德支著下巴,視線游離在她四周,卻好像越過她看向了遠方,他的低語充滿苦澀,又隱含了不可察覺的愉悅:“您該譴責一下您侄子的酒品,他喝醉了經常會說漏嘴。”

艾芭忒洛絲似乎被弄糊塗了:“威廉和伊夫都還太小,不知道多少事;格拉迪歐勒自小就跟著奧利弗兄長在外,怎麽可能……”

她頓了一下,隔了一會才反應過來,瞪大了眼睛:“……安德森?”

面前的青年低垂下眼。

她捂住了嘴,男人的金發遮住了他的臉。

多麽熟悉的金色長發!

她渾身發冷,試圖看清他的表情,卻只能從發隙間窺伺到那只黑洞洞的眼罩。

似乎在給予艾芭消化這個消息的時間,海德等了片刻才重新開口:“我希望和您做一個交易。”

他一瞬不瞬地看著艾芭,正色道:“假使您到了薩利加德,和列昂閣下修覆了關系,我希望得到這個小小提案的報酬。”

海德灰暗的眼睛比右眼漆黑的眼罩還要深沈死寂,他死死盯著艾芭,仿佛有個不可名狀的怪物在透過那只眼睛看著她。

“我希望,屆時有一支部隊通過薩利加德時,列昂閣下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過他們。”

艾芭吞咽了一口口水,身體因莫名的恐懼而輕微顫抖著,在無形的壓迫下,她不知為何點了點頭。

薩利加德是帝國北部行省,往南姑且不論,但是再往北只有一處領地。

北部戰爭的起始與終結,極北之城,格萊希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