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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笨拙地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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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笨拙地親近

蟬鳴的開始, 夏風帶了些熱意。夏天,八點天就已經大亮。

許盡歡醒來的時候,手還被紀允川牽著, 接著被一陣腰酸背痛席卷全身。她睡得不老實, 縮成一團,像被人隨便丟在角落的貓。

習慣性去摸手機, 摸到一半才反應過來,還在病房。

她轉頭, 看向旁邊的病床。

紀允川安靜地躺在那裏。

他昨天晚上折騰到很晚, 覆查、調整藥物、監測狀態,醫護在床邊進進出出。

情緒上頭後,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及時選擇剎車。

最後誰也沒再說話。

她在護士幫他整理好導管和體位之後, 默默把折疊床拉到離他最近的地方, 鋪上薄薄的醫院被子, 側著身、面朝他睡下。

只是為了一旦有異常,她都能第一時間聽見。

哪怕只睡了四五個小時, 眼睛幹澀,腦袋漲痛,許盡歡還是下意識先去看監護儀。

數字在跳, 規律的波形畫出一條條生命的曲線。心率七十多, 血壓平穩, 氧飽和度正常。

她松了口氣,坐起來的時候, 背後“哢噠”響了一聲。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褲腿,皺巴巴的,像樹皮。

許盡歡摸了摸臉,自覺應該也沒好到哪兒去。

她輕手輕腳地爬下折疊床, 踩到地上的時候,腳底一涼,這才意識到自己昨晚連襪子都沒脫,就直接歪在床上。

私立醫院的套間病房的設備很充足,靠裏的小門連著一個陪護家屬可以用的普通衛生間。她拿上自己的洗漱包進去,簡單地把臉洗了洗,用涼水把困意砸淡一點。

許盡歡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覺得自己好像老了。

鏡子裏的人五官還是一如既往地冷,眼尾有一點淡淡的紅,剛剛揉眼睛揉的,還有紅血絲布滿眼睛,像兔子。

她用毛巾擦幹臉,順手紮了個低丸子。

門一開,消毒水的味道又撲回來。

她將毛巾搭在臂彎上,回到床邊。

那邊的監護儀滴答滴答,規律地跳。

“紀允川。”

她壓低聲音喊了一聲。

床上的人睫毛動了動。

紀允川醒得有點慢,先是眉毛輕輕皺了一下,接著眼皮抖了抖,才慢慢睜開。

他的眼睛本來就圓,睜開的那一瞬間,裏面還有一點沒徹底褪幹凈的迷茫和水汽。

目光落到她身上時,才慢慢聚焦。

“早。”他嗓子有點啞,說話音量不大,“你怎麽起這麽早。”

“八點了。”許盡歡淡淡說,“早上好。”

昨晚那場不算爭吵的對話像一片陰影壓在兩人之間,話一出口,空氣裏立刻浮起一層微妙的尷尬。

紀允川也意識到了,眼裏閃過一絲躲避,偏過頭看向床邊:“你昨天就睡這兒?”

“嗯。”

“我得找人幫忙買個舒服點的折疊床了。”

紀允川心疼得不行,勸了很多次,完全沒用。許盡歡決定的事情他從來沒辦法插手。

“無所謂,”她瞥了眼監護儀,“原來我在家也是睡沙發的。”

他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沈默了一秒,嘴角壓了壓。

“等會我媽或許會來。”紀允川動了動胳膊,感覺渾身僵硬,“有阿邵和林哥二十四小時監控,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好不好?”

“不。”許盡歡把椅子拉過來,坐在床邊,語氣平平,“我不放心。”

紀允川:“……”

“那崽崽呢,抱抱呢,”他小聲,“兩個孩子怪可憐的。”

“嗯。”她點點頭,“我找了人幫忙遛狗和餵食。”

紀允川不知道說什麽,他確實希望許盡歡時時刻刻,每分每秒都在意他,都只要他。

但不是現在這種情況。

他動了動手指,身體下面那整片空白感依舊讓他下意識有點害怕。胸口以下的知覺像被人直接刪掉了,軀幹完全沒有力氣,哪怕只是想往一邊稍微挪一點,都得先在腦子裏計算一輪可能牽扯到的管道和姿勢。

從前好歹還能靠著自己雙手和上半身,把輪椅玩得像滑板車。

現在傷位往上移了一大截,胸口以下的控制都被掐斷,連坐穩都變成一種奢侈。

他眼底閃過一瞬失神,很快被按下去。

“臉上,難受嗎?”許盡歡忽然問。

紀允川楞了一下:“我臉怎麽了?”

“胡子。”她站起來,“有點像流浪漢。”

紀允川下意識擡手,和地心引力抗爭了幾秒才慢吞吞地舉起,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完蛋了,本來就剩臉還能打。”

“你先洗漱吧。”許盡歡看了眼掛鐘,接了水和毛巾放在他身邊。

八點一刻,林哥和阿邵準時敲門,輔助紀允川洗漱。

她走到儲物櫃旁,把昨天護士給她騰出來的一小格拉開,裏面整齊放著她帶來的東西。她拿出洗漱包,翻出自己昨天順路買的剃須刀,又從洗手間接了小半盆溫水。

打開手機搜索“如何刮胡子”,默默學習。

“等下我找林哥幫我把。”紀允川結束洗漱後慢吞吞地說。

“你不是不想別人碰你的臉?”她淡淡。

得益於許盡歡總喜歡默默觀察,她發現紀允川不太喜歡別人碰他的臉和腦袋。

“誒?”紀允川睜大了眼睛,“你怎麽知道?”

許盡歡總不好說自己閑來無事好觀察人。

“猜的。”

紀允川:“……”

他被她一句話噎住。

不想,他當然不想。他又不是狗,別人摸自己當然會很討厭。

況且他現在突然變成需要旁人在旁邊幫忙翻身擦身,任何一點常人的清潔都變成被照顧的一部分,他心裏怪怪的。

可如果是許盡歡,那當然另當別論。

紀允川的病床在洗漱的時候被遙控器揚起五十度,他看著她挽起袖子,把盆放在床邊的櫃子上,拿紙巾擦幹盆邊的水,動作利落。

“你會嗎?”他還是忍不住欠嗖嗖地問,“我有破相的風險嗎?”

“不好說,”許盡歡淡淡地嚇他,“畢竟昨晚睡的一般,手抖也正常。。”

她的手一直很穩。

拿著菜刀的時候,熱油在鍋裏炸開伸手去翻的時候,接吻把手指插進紀允川發絲的時候。

許盡歡俯身靠近紀允川。

毛巾是溫的,帶著水汽的熱度,壓上他的下巴。

那一瞬間,紀允川幾乎條件反射地屏住了呼吸。

離得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根部微微發潮的細小陰影,能看到她眼睛裏映出來的自己——

半躺著,胸前一堆線,狼狽而虛弱。

她的發梢帶著一點洗發水淡淡的香味,昨晚在病房裏睡了一夜,味道被消毒水稀釋得很淡。

毛巾沿著他的下頜、喉結、臉側一點點擦過。

“擡下巴。”

許盡歡的聲音很溫柔。

紀允川下意識想動,卻發現自己不太能做到以前那樣輕松利落地配合。胸椎往下一片空,他只能盡量用頸部的力氣,讓頭後仰一點。脖子後面的枕頭被挪了挪,許盡歡伸手托住他的後腦,補上一個角度。

她的手指很涼,指腹壓過去的時候,他能清晰感覺到那一段體溫比毛巾還低。

紀允川喉結滾了一下,心率從七十幾開始緩慢往上躥。

監護儀很不給面子地發出幾聲節奏加快的“滴——滴——”。

“害怕了?”她低頭看了一眼儀器,“逗你的,不會弄傷你。”

紀允川:“……”

他當然知道她在逗自己,他那是害怕嗎!

“我剛剛看了視頻教程。”她補充,“我學習能力挺強的。”

許盡歡說話的時候,紀允川帶著胡渣的下巴被她輕輕擡起

她拿起剃須刀,拆開包裝,把刀頭在溫水裏蘸濕,又擠了點泡沫在他下巴上。

她動作不算很熟練,卻意外地細致。

泡沫冰涼,在他的皮膚上鋪開,帶著薄荷味的清涼。

然後是刀片。

細小的一片金屬在皮膚上輕輕滑過。

她把角度壓得很小,幾乎貼著皮膚,力道控制得很好。

他的胡渣還沒長得很硬,只是細細軟軟一層。刀片刮過,皮膚露出下面那層幹凈的白。

許盡歡認真的臉在他視野裏放得很大。

每一次她把刀片往上推一點,他就能聞到她呼吸裏混著牙膏和洗手液的味道,還有淡淡的玫瑰香氣。是許盡歡常用的藥味混著玫瑰的香水。

紀允川盯著她看,出了神。

他很久,沒認真地,好好地看看許盡歡了。

她睫毛很長,眼窩深,鼻梁挺,近到這種距離的時候,反而能看出一點點毫無防備的真實。

比如她眼下那一點淺淺的青黑,還有眼睫細細地顫抖。

她專註的時候,唇角自然含著一點收攏的弧度。

刀片靠近喉結的時候,她停了一秒。

“別說話。”她提醒。

“我……”他剛張嘴,又被她瞪了一眼,乖乖閉上。

刀片從他喉結旁邊劃過的時候,他能感覺到那是一塊極脆弱的地方,只要她稍微一個失手,就會劃破皮。

但他一點都不怕。

甚至有一種奇怪的踏實感。

監護儀上的數字還在往上跳。

九十。

九十八。

一百零五。

許盡歡終於忍不住,微微偏頭看了一眼。

曲線的起伏越來越大。

“紀先生。”她語氣淡淡,“我會小心的。”

“……”紀允川咳了一聲,“只是有點緊張。”

“你離得太近了。”他索性實話實說,聲音低下去,“是個人心跳都會加快。”

她像是才後知後覺,意識到兩人之間的距離確實有點近。

她呼吸噴在他的臉上,每次說話的時候,他都能感到那細微的氣流。

她沈默了一下,沒有後退,只是淡淡道:“昨晚,你生氣了,對嗎。”

不像是問句的語氣。

紀允川局促地伸手揪住許盡歡襯衫的下擺,有點賭氣:“不算。”

監護儀“滴滴滴”地叫了兩聲,像是在幫他附和。

許盡歡輕笑一聲,手中的刀片繼續滑。

他從下巴到兩頰,再到嘴角旁邊,一點一點被她刮幹凈。每一次她手指捏著他臉的某一塊皮膚往上提一點,他都能感覺到一種被完整握住的錯覺。

他的註意力快要從“刮胡子”徹底跑偏。

心跳越跑越快。

一百一十二。

一百二十。

許盡歡皺起眉,停下動作,拉開兩人的距離。

“你心跳再快點,”她輕聲道,“我只能叫阿邵或者林哥來幫你了。”

這句話一出,紀允川腦海裏立刻浮現出兩個人一左一右舉著剃須刀站在他床邊的畫面,一個二十多歲男人,一個三十多歲男人,貼近他給他刮胡子。

他打了個冷顫:“不要。”

聲音帶著點急。

許盡歡手還捧在他臉上,楞了一下。

下一秒,他擡起右手。

手在空中有一點點抖,肌肉在對抗重力,胸口以下一片虛無死寂,他得一點一點把手擡上來。

指尖抓到她的襯衣下擺。

他握緊。

“不要。”他又說了一遍,像撒嬌,“我不要他們。”

許盡歡:“……”

她低頭看那只攥在自己衣服上的手,掌心用力到大拇指和食指的指節都發白。

她很清楚,他現在能做到這種程度,其實已經很費力。

“你松點力,我不走。”她輕聲說,“你再這麽抓,心率能更上一層樓。”

“那你別叫他們。”他固執。

他擡眼看她,黝黑發亮的眼睛裏全是她。

有點賭氣,又有點無措。

許盡歡不太擅長應付這種目光。

“我只是提醒你。”她說。

“那你別提別的男人。”

“……”

她真的被他搞得有點好笑。

昨晚劍拔弩張的時候,他倒是沒這麽乖覺。

現在只剩下笨拙的親近。

她沒有把他的手從自己衣角上撥開,只是換了個角度,繼續給他刮剩下的地方。

剃須刀最後停在他嘴角旁。

那裏胡渣最細,也最敏感。

她很小心地用手指撐開一點皮,再一點一點刮。

刀片劃過的時候,他微微抿了下唇。

她的手指無意中擦到他的嘴唇邊緣。

薄薄的那一圈皮膚,溫度和質感都和旁邊不一樣。

她手指頓了一下。

空氣像是被拉緊的橡皮筋,突然繃到了極點。

紀允川喉結上下滾了滾。

他看著她。

那一瞬間,所有的器械、導管、傷口、爭吵、覆健、恐懼,好像都被推到了一個很遠的地方。

剩下的只有許盡歡瘦削的肩膀、她的呼吸、她眼睛裏淡淡的光芒,和自己胸腔裏越來越失控的鼓點。

一百三十四。

監護儀很誠實地報出數字。

“紀允川。”許盡歡終於開口,“你要是真想去心內科,我可以現在幫你預約。”

他說:“這個我又沒辦法自己控制嘛。”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楞了一下。

這像是在怪她,卻又不是。

他咬了咬牙,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擡起手臂,把那點僅存的力氣都集中在一個動作上。

他抓住她的白色亞麻襯衣,用力一扯。

動作笨拙得幾乎稱得上可憐。

沒有多少肌肉能被控制的癱瘓病人,很難真正“用力”。

紀允川整條胳膊都在抖。

許盡歡擔心他扯到胸口的導線,剛要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就被他那一下拽得重心微微往前。

世界在這一刻小小地傾斜。

她下意識避開雜亂的線和導管撐住床沿,整個人俯得更近。

下一秒。

紀允川湊過去,在她唇角上笨拙地親了一下。

像所有猝不及防的心動,角度都有點錯位。

許盡歡冰涼的唇角被熱氣蹭了一下。

他有點喘,呼吸打在她臉上,肩膀也略微發抖。

許盡歡整個人僵住。

她的大腦先是空白了一瞬,然後開始迅速盤查所有安全隱患——

他的胸口的電極片有沒有移位,頸部支撐會不會負擔太重,剛才這個動作會不會拉扯到哪根線。

心率在機器上瘋狂蹦跶。

一百三十五。

“你……”她本能想說“別亂動”,但話到嘴邊,又不忍心兇他,聲音只好輕了下來,“你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紀允川嘟囔,“你今天的早安吻還沒給我。”

“……”

她唇角那塊皮膚被親得有點燙,好像皮膚下的每一根神經都被點亮了。

那些在他滾燙的目光裏、手心落在她後腰的力道、還有柑橘味柔軟的唇。

她誠實地回答是,每一樣都很喜歡。

但總有人要腳踏實地。

“你心率都一百三十多了。”她說,“你叫這個冷靜?”

“那就說明你對我影響力很大。”紀允川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眼睛亮得不像長時間無力自理纏綿病榻的殘疾人,“這是好事。”

她抿了抿唇,不打算再繼續這個話題。

她低頭給他擦掉殘餘的泡沫,用幹凈的毛巾輕輕按幹皮膚。

“好了。”她把剃須刀收好。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終於松開抓著她衣角的手。那只手慢慢落回床單上,指腹還在微微發酸。

他能感覺到她剛才被他那一下親到後的楞怔。

許盡歡不抗拒的呆滯表情,對他來說,比任何語言都更像好的回應。

他閉了閉眼。

昨晚胸腔裏那團亂七八糟的東西,終於被這一個早晨梳理出了一條縫。

至少許盡歡現在,還願意靠得這麽近。

昨晚那些帶著怒意和恐懼的話,大概被放進了走廊盡頭的垃圾袋,雖然還在那裏,但總歸會被清掃人員帶走。

現在,他只想多看她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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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紀允川:就算是狗我也只是許盡歡一個人的狗!

許盡歡:無孩愛貓女 勿cue

我來作話調節一下這幾章有些低落的氣氛:

戀人的感情就是要這樣才能變得牢固和被珍惜呢,高興~

堅決抵制工業糖精!從我做起!

圍觀兩個人拉扯,我看了又看,滿意的不得了(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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