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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還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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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還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人群一層層散開, 像潮水抽走。剛才那點熱鬧被風一吹就散了。

攤位頭頂那盞燈在風裏晃了一下,裊裊白煙被掀起一角,又輕飄飄地被吹散在鐵皮棚下, 帶著蔥花和胡椒粉的味道。剛才還在拍視頻而對鏡頭興奮的圍觀群眾, 把手機放下,低聲嘀咕幾句, 就被同伴匆匆拉走;只剩零零碎碎幾個去周邊的攤位買小吃的人還沒走遠。

靈靈還北紀允川緊緊拉著,窩在紀允川懷裏, 小腦袋埋在他肩窩, 只露出一截眼睛。紀允川把手機夾在肩膀與耳朵之間,一手伸進外套口袋拿出另一只手機,另一只手護著小孩的肩膀, 嗓音壓得極低, 語氣算不上好:“嗯, 星河灣附近的夜市口最裏面,推車餛飩攤。是家暴, 現場很多目擊。……先把人接走找個安全的地方,別讓他回去堵門。我給你發定位。”

掛斷電話,他拿著另一個手機又撥了一個, 語速不快:“霖之, 借你幾個人。……不是大事, 。對,找點能放進證據材料的東西。”

說話的時候, 他視線死死落在許盡歡身上——

巧姐見到人離開後像機器人被拔下電線,脫力坐在小板凳上,肩膀還在微微發抖,袖口被扯得皺巴巴, 無聲落淚,不斷的用手背去擦拭,可卻怎麽也擦不幹凈。靈靈的作業本攤在案板邊緣的地上,被風吹得嘩啦啦翻頁。

許盡歡站在一側,握刀的那只手還繃著,虎口處因為用力過度泛白,指尖的涼意還沒退下去。剛剛那一通精神病證明的自我介紹結束,她依舊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一直掉眼淚的巧姐。

她無聊地晃晃手裏的刀隨手把玩的時候想著,巧姐可真厲害,明明怕得要死。那男人走了之後腿都在發抖,但還要拉著自己,還想保護自己女兒。

真牛。

巧姐十分疲憊地搖晃著身子站起,拿走許盡歡手裏的刀,啞著嗓子:“小歡,謝謝你。真的謝謝你,但以後別幫姐了。姐知道你人善良,但你說萬一你出什麽岔子,我怎麽跟小川交代。”

“沒關系的。”許盡歡有些訥訥:“你的手燙傷了。”

“抹點香油就行了。不礙事。”

巧姐擺擺手,收拾了一片狼藉的小推車。撈出了煮散的餛飩,丟到推車下的小垃圾桶。

許盡歡在巧姐看不到的地方撇撇嘴,打算去角落找紀允川和靈靈。看到兩個肩寬背直的男人從巷口逆著人潮擠進來,短發,眼神幹凈,穿著休閑的衣服卻有一股子繞不開的系統氣息。她又一次不合時宜地抽離神游,感覺這兩位去做便衣的話攤出的煎餅應該會難以下咽。

紀允川轉動輪椅到男人身邊,兩人短暫地打了個招呼,紀允川囑咐了幾句。男人朝巧姐走過來。

巧姐本能一縮,那男人先表明了身份,停在半臂之外,聲線沈穩:“你好,我是紀允川的朋友,勞煩你今晚和我走吧,我會帶你還有孩子去安全的地方。。”

靈靈被紀允川從懷裏往他那邊一送,小姑娘的小手還不放心地拽了拽紀允川的衣袖。他撐著自己的大腿前傾身體,摸摸她腦袋,盡量笑得輕松:“今晚嚇壞了嗎?好好睡一覺,明天就好了。”

靈靈用力點了一下,眼睛紅得像泡過水的櫻桃,走到巧姐身邊牽住她的手。

臨走前,紀允川又叫住高個子:“聞哥,麻煩你帶著她倆去我南邊的房子。”

高個子男人“好”的一聲,動作利落,三下兩下就幫著把攤車收了個七七八八,押在路邊。油鍋滅火的滋啦聲像某種無奈的嘆息。

許盡歡在一旁默默圍觀了全程,不禁感慨紀允川大概是小少爺來的。這才是武林外傳裏面賣書商吆喝著“我上頭有人”的正確打開方式。

他一邊說一邊偏頭看紀允川,對方給了他一個幾乎看不出情緒的眼神。

巧姐臨走前匆匆看了他們一眼,眼底的水光被燈打得發暈,她又飛快撇開,怕多看一秒會忍不住崩潰。風把她帽檐吹得抖了一下,她勉強揚起一個苦澀的笑容連連鞠躬道謝:“小川,小歡……謝謝。”

紀允川推著輪椅靠近巧姐,手扶著巧姐的手肘阻止著對方幾乎以頭搶地的狀態:“姐,我讓我朋友帶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你安心住著。我怕你丈夫回去堵著你家門,靈靈還小。你有什麽需要的就跟我這兩個朋友說,他們幫你置辦。”

“今晚你先帶著靈靈好好休息,之後的事情,具體的決定,最後做到什麽程度。看你的想法吧。如果你想要走法律程序,我也能幫你。”紀允川聲音沈靜。

“謝謝,真的謝謝。”巧姐的淚水又悄然落下。

許盡歡看到淚流滿面的人又再一次望向自己,生怕也被鞠躬,躲到紀允川身後連連擺手示意巧姐不要放在心上。

等人徹底散盡,夜市依舊嘈雜熱鬧。偶爾有別的攤主探頭看一眼,又假裝不在意地縮回去,繼續吆喝自己的。

等那兩個人帶著母女倆徹底離開後,紀允川這才把兩個手機重新放進口袋,手背和額角的青筋仍舊繃著。他垂眼看了一秒自己搭在輪圈上的手,慢慢吐了一口氣:“沒吃飽吧?”

“其實不太餓。”許盡歡察覺到紀允川語氣過於平靜,於是選擇了比較乖巧的回答。

“回家煮個面吧,你還沒嘗過我的手藝。”

“行。”

回星河灣的路不遠,路燈一串串地往後退,像被冬天提前擦亮的小珠子,等距釘在夜裏。

一路無話,剛才在攤位前所有的事情緩慢地在他腦海回放,像被一把無形的手按住,剩下的是緊到讓人牙疼的沈默。

許盡歡雙手背在身後,溜溜達達地跟在紀允川身側。

她側過頭看他側臉,紀允川腮線抻得筆直,喉結不時滾一下,像在吞什麽苦東西。她大概知道紀允川不高興,但是沒明白他在不高興什麽。

她只當紀允川也被那沒底線打老婆的陳勇氣到了。

“你在生氣?”她問。

他“嗯”了一聲。眼珠子動了一下,又盯回前方。

紅燈亮起,倒計時從五十七往下落。路口空曠,夜色像一整片暗布罩下來。

他終於緩緩轉頭看她一眼,身邊的女人滿臉無所謂地似乎是尋常的傍晚飯後散步,最後還是他先舉手投降,左手搭在輪椅的推圈上,右手牽住許盡歡的手,把她的手往裏捂了捂,聲音淺:“穿這麽少,冷不冷?”

“我不怕冷,怕熱。”許盡歡扣住紀允川的手晃了晃。

“知道。”他答,聲音淡淡,清淺的嘆息落在冷空氣裏。

電梯裏有人。兩個剛從健身房回來的鄰居,身上帶著洗衣液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看到他輪椅,目光下意識往下掃了一眼,又迅速移開,看到兩人牽著的手,又假裝什麽都沒看見似的若無其事。

到二十樓,電子鎖“滴”一聲彈開,屋裏燈自動亮。電視是開著的,此刻的罐頭笑聲摻雜在兩人身邊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崽崽從陽臺那邊松松垮垮地跑來,尾巴搖得像行軍鼓,嗷嗚一聲想往他身上撲,看到輪椅剎車沒踩,硬是把自己剎出一串爪印。

紀允川把剎車拉住,敲它腦門一下:“慢點。”

崽崽伸舌頭笑,鼻子在他褲腿上蹭了兩下,又轉頭去蹭許盡歡的腿。

“先洗澡吧。”他道,垂著頭撈起雙腿放下輪椅腳托,拎起膝蓋把鞋子磕掉,然後撐著坐墊轉移到家用的輪椅上,再重覆流程把雙腿擺好。

“嗯。”

許盡歡洗澡向來像在執行任務。沖水、打泡沫、沖水,動作利索。她出來的時候,毛巾搭在脖子上,頭發半濕,腳步踩過地板發出輕微的水聲。

她在衣帽間摸了一件他的長袖衛衣,晾幹之後曬過太陽的味道混著橘子味兒的洗衣液味。她邊擰頭發邊往沙發走,打算找個動漫來看。

浴室那邊的水聲比以往長。

紀允川洗澡,至少半小時起步。進浴室前,得把輪椅停在馬桶附近剎死,完成日間最後一次間導後,才遲緩地開始轉移。

介於上次摔得他心裏有陰影,後來索性找人把淋浴椅固定在地上,也把花灑重新調整了位置。浴室裏那張防滑浴椅是專門訂了新的,椅面稍微傾斜一點,方便他保持坐姿。花灑掛得不高,讓他可以擡起手就夠到。

水聲開了又關,關了又開。花灑的角度從一個位置調整到另一個位置,

他先把上半身沖熱,確認不冷,再慢慢往下沖到腰部。脊髓損傷後,冷熱的感知在肚臍附近的水平線以下就消失了,他只能靠時間和經驗判斷應該沖幹凈了,否則容易低溫燙傷而不自知。

洗發水的瓶子放得低一點,他伸手夠的時候害怕再摔,拉著淋浴椅的扶手才伸手去夠,防止自己整個往前栽。

腰部以下的腿因為長時間沒動,肌肉開始輕微抽動痙攣。他用手掌按了按大腿外側,避開膝窩。那裏一遇冷刺激,就容易觸發一陣亂跳。

紀允川捏著自己的膝蓋,沈默地看著水流不斷地流經自己的身體。之前他想過,如果可以的話,他願意選擇一輩子都站不起來,但是能恢覆大小便。似乎大小便的控制更能讓他順利的生活,並獲得作為一個人最基本的尊嚴。

但如果是今天這樣,他想還是能站起來。

可惜沒有如果。

可惜沒有奇跡。

他既站不起來,也無法擁有尊嚴。

出來時,他已經換回室內輪椅,幹凈的整套睡衣貼著皮膚,頭發用毛巾擦得半幹,額前壓得整齊。他順手把浴室門後那塊防滑墊的位置又調整了一點

那是後來才墊的,上次他手一滑,輪椅差點在水漬上打橫往後翻過去。

紀允川推著輪椅從過道出來,看到許盡歡盤腿坐在沙發上,毛巾擱在肩上,電視光把她臉切成兩半,一半明,一半暗。

她正看他,一動不動。

“你怎麽了嗎?”許盡歡有點不解地提問,帶著一點她自己也沒察覺的耐心。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聽得見電視裏是他前段時間推薦給許盡歡的動漫在孜孜不倦地播放。

在推薦給許盡歡搖曳露營一周後,他沒想到自己能夠重新吃到了許盡歡說過不會再做的咖喱。不過大概是動漫給予的靈感,是咖喱烏冬面,味道依然很好。

奇怪。怎麽會忽然想起前段時間的事情。

紀允川看到許盡歡有些疑惑的神情,想起了烏冬面,慢慢轉動輪椅把自己推到她面前,然後伸手,像抱一個大號靠枕那樣,用不錯的臂力把她整個人橫著抱起來,放到自己腿上。

他手臂有力,可腰下無法協助動作用力,但好在許盡歡的體重因為厭食不算健康,他的動作還算輕松。

他把她的重心往自己胸口靠了靠,手臂環過去,扣在她背上。

許盡歡很喜歡這種被緊緊抱住的感覺。她舒服地在他懷裏瞇了瞇眼,額頭蹭到他鎖骨,像一只用枕頭磨臉的貓。

他下巴靠在她頭頂,聲音從骨頭裏出來,帶著後勁的虛脫:“我沒怎麽。你答應我,以後如果遇到類似的事情了,不要這麽沖動,好不好?”

後怕了幾個小時把人重新實實在在地抱在懷裏的時候,後知後覺的無奈把力氣一起帶走。他現在就是那種被掏空的累,只能靠抱緊她來維持自己不散架。

“嗯,好。”她答得很平淡,像答應明天吃什麽。

紀允川這次是真的大大嘆了口氣。嘆完擡手,像要彈她腦門,又在看見那塊光潔的額頭時停住。指腹改了路線,落在她額角上,垂首貼住許盡歡的額角吻了一下,帶著一點無奈,把不舍也藏在裏面:“嘴上答應的很快,實際上根本沒往心裏去,對不對?”

“呃。”許盡歡貼著紀允川的身子僵了一下,一直都古井無波的臉上難得露出一點尷尬的神情,眼睛往旁邊斜了一下,訕訕地看了紀允川一樣,沒有吭聲。

對她來說,行為邏輯永遠是:先把眼前的火滅了,滅不掉就把火掀了。等火燒到對方身上後,通常能後神奇地讓對方找回理智,從野獸變成人類。這個時候再說一二三,再談道理,往往事半功倍。

紀允川看著她那點心虛,心口又軟下來一點。他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氣慢慢壓回去,換了個更平和的語氣,像怕嚇到她:“等明天人都冷靜下來,我去問問巧姐。如果她覺得可以,我會找人跟進,把證據做足,該進去就送進去,哪怕只是拘幾天,也能在他出來之後找人讓他學會閉嘴。巧姐想離婚的話,我也幫忙。律師我這邊有,白的走不通走黑的,事情總有解決的辦法。”

他冷靜地分析著各種事情的走向,眼神裏閃過絲縷許盡歡沒見過的戾氣,但很快被他壓平:“我說了會想辦法,是真的有解決的辦法。但是你,以後你別再這樣嚇我了,好不好?”

她懶洋洋地在他懷裏換了個姿勢,把臉搭在紀允川的鎖骨上蹭了蹭:“好,我盡量下不為例。”

“看出來了,還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他也不惱,反手把她後頸的濕發往外撥了撥,怕涼。指尖溫度暖和,紀允川把她抱得更緊一些,把她整個裹進自己的胸腔裏。

崽崽在他們腳邊趴下,尾巴偶爾拍地,發出低低一聲,像附議。

“哎呀,被看出來了。”許盡歡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棒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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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紀允川:本人現在就是無奈,非常無奈

許盡歡:啊對對,好好,聽你的(目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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