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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晚風,餛飩,不禁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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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晚風,餛飩,不禁誇的人……

許盡歡低下頭,死死咬住口腔內側的一點軟肉,好不容易才忍住沒笑出聲。

這人……怎麽會這麽不經誇。

氣氛還沒完全緩和下來,巧姐已經將兩碗餛飩端了上來。熱騰騰地冒著香氣,湯清透得近乎金色,裏面漂著幾朵紫菜、幾粒蝦皮,還有豬油提香,表面點綴著一把翠綠蔥花碎和榨菜絲,色香俱全。

“謝謝!”紀允川看得直咽口水。

“你要的老樣子。”巧姐擡擡下巴,“還有你上次說的那小程序我老公搞好了,你待會兒試試看,現在我這兒掃碼能直接點單然後跳微信收款頁了。”

“行嘞!”他笑著應聲,又不忘對許盡歡囑咐一句,“趁熱吃,不然皮就爛了。”

許盡歡無意探索對面的人想不想當男小三,春末傍晚冷風乍起,她迅速舀起一顆餛飩,輕輕咬下一口。

很鮮,很燙。

比她想象的更好吃。

湯底裏隱約有豬油香氣,但彌漫在骨湯之中卻又不膩,榨菜絲提味,少量蝦皮鹹香適中,被燙開的紫菜夾雜著炒過的芝麻,很香。

她默默在心裏記了下來,春末一人食的視頻可以嘗試做餛飩。

她發呆的時候,紀允川已經吃完三個,一邊吃一邊還不忘觀察她的反應。

“合你口味嗎?”他試探著問。

餛飩皮子軟,肉餡帶著胡椒香氣。

她吃下第三個的時候,胃開始有點抗拒了,但還是硬著頭皮繼續吃。

“嗯,很合,餛飩很好吃。”她回答得簡潔。

熱氣升騰間,她的臉透著一點因為熱氣氤氳而淡淡的紅,眉眼被霧氣蒸得更顯柔和。

紀允川看著,像是忽然被什麽輕輕拍了一下,發自內心的高興。

又遇到了,真好。

他不太確定許盡歡記不記得高中那段日子,甚至連他是不是能算得上她的“朋友”都不好說。但他清楚地記得她。

她的頭發偶爾會因為沒睡好往一邊敲起來,總是站在學生會會議室一角,話不多,但聲音很好聽;做事利落,卻對人疏離,只有偶爾被問起的時候才輕聲應答。

他一直記得她的聲音,冷淡,但是柔軟。

晚風吹進巷子裏,帶著夜市的喧囂和餛飩湯底的餘香。

等到掃碼付款時,許盡歡站起身去攤車前拿手機,巧姐看她的眼神像是看穿了些什麽,笑著沖她擺了擺手:“不用了。”

“不能這樣……”她下意識想拒絕,畢竟是她說要請人吃飯的。

“小川常來吃,在這存了錢的。”巧姐眨了下眼。

許盡歡怔了下,沒再說話。

回頭時,紀允川已經把吃飯前合起的板凳拆開歸位,坐在輪椅上朝她咧嘴一笑:“回家啦,我在巧姐這存過錢啦,自動扣款~”

他的聲音依舊明朗,許盡歡卻忽然覺得心口像被一只軟軟的爪子輕輕撓了一下。像看到了一只快樂的小動物。

這人相關的記憶找回來後,許盡歡隱約想起,從高中開始他就是這樣,像個發光體。只要他在,周圍永遠一群人,熱熱鬧鬧的。不過那時候,她沒怎麽和他交流過。

她忍不住側頭看了紀允川一眼。她沒接觸過殘疾人,上一次聽說輪椅兩個字還是在《我與地壇》。不過眼前這位肯定不是什麽骨折崴腳,因為這輪椅根本不是醫院租賃或者年紀大的老人會用到的那種有背後有把手,雙側有扶手的款式。

“說好了請你吃飯的。”她輕輕開口,雙臂交疊在胸前,慢悠悠地走在他身側,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陳述。

“嗨,下次再說唄。”紀允川笑著擺手,“反正咱倆上下樓,以後約飯多方便。好多餐廳一個人去都沒辦法點太多好吃的。”

說話間語調輕松,仿佛就是在聊天氣那樣。

許盡歡心裏瞬間拉響了一級警報。

她不太擅長頻繁應對一個熱情而熟絡的人,尤其還是一個曾在記憶中占過一小塊角落,現在又突然闖進穩定生活節奏的人。

她沈默著跟在他身邊,機械地邁步,腦子裏卻已經飛快地想了一套跑路計劃:是不是得換房子?剛剛是不是太快暴露了自己住哪層?她剛剛買的新房啊······

身邊的輪椅忽然停住了。

她回神,看見紀允川脫外套。

起風了,風帶著夜市的煙火味,從兩排郁郁蔥蔥的樹之間灌進來,吹得她發絲微動。

“你幹嘛?”她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這是新的,我剛買的,甚至還沒過水。”紀允川將外套抖了抖,“春末風涼得很,你剛吃了熱的東西肯定出汗了,你就穿了件打底衫,不嫌棄的話披著點兒。”

“……不用,我不冷。”許盡歡下意識擺手。

她說的是實話。她怕熱不怕冷,春秋季節常常開著窗睡覺,而且,她也不是習慣穿別人衣服的人。

可紀允川沒急著收回手。

他坐在原地看著她,一雙圓眼泛著光,下垂的眼尾配合著夜色,顯出一種無辜的執拗。

像條耍賴的狗……

“讓我耍個帥吧,”他可憐巴巴地說,“求你了。”

許盡歡沈默兩秒,判斷出這人實在是自來熟過頭,而她已經感受到夜市有人側目,實在不想在原地久呆,最終還是接過了外套。

外套很大,她整個人包得像裹了一層不合身的雨衣,袖口蓋過手指,走路時邊角隨著動作輕輕晃著,像她的貓在還瘦著的時候身上的那只圍兜。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袖子裏只露出半截的手,覺得有點無奈。

穿別人的外套。

她這輩子沒幹過這種事。

走回家的路上,他推著輪椅走得慢,和許盡歡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時不時悄悄瞄她一眼,似乎怕她走太快。

到了小區門口,她擡頭看了一眼星河灣的燈光。

他們慢悠悠地走到C棟門口時,樓道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紀允川轉動輪椅前輪剎車,掏出手機:“加個微信好不好?以前高中學生會聚會你一次也沒來,你畢業之後都找不到你。”

許盡歡點點頭,從寬大的外套袖子裏艱難掏出手機,配合地掃了他的碼。

他的微信頭像出乎意料,是一張舊舊的欄桿轉角,背景模糊得像膠片機拉過光。昵稱很簡單,就一個大寫字母:“J”。

她以為會是蠟筆小新,或者龍圖表情包配上“長矛沾屎戳誰誰死”網名。沒想到竟有點文藝,或者說,收斂。

加完好友,他替她擋住電梯門。

電梯抵達19樓那一刻,她將外套脫下還給他:“謝謝英雄的餛飩和外套。”

“嗨,哪兒的話。”他笑著擺手,還是那副不做作的少年氣,“晚安,做個好夢。”

“你也是。”她點點頭。

電梯門緩緩合上,她聽見他在裏面輕輕地吸了口氣。但沒多想,輸入密碼開了門。

門一關上,紀允川整張臉都垮下來。

他按下電動助力的開關,輪椅滑動的聲音在走廊裏空蕩地響著。

到了20樓,電梯門一開,他左腿忽然毫無預兆地猛地一彈,像抽了筋一樣直直踢出去。那一腳力道大得幾乎讓他身體側傾,整個輪椅晃了一下。

紀允川下意識按住大腿,可抽搐還在繼續。

他閉了閉眼,呼吸不勻地把自己的腿扯回來,一只手死死壓在膝蓋上。

十幾秒後,才終於平靜些。

他把那條仍不太聽使喚的左腿擡起來,小心地放回輪椅踏板上,輪椅緩緩滑出電梯,轉彎回到門前。

密碼鎖滴答一聲開鎖。

他推門進屋,客廳燈自動亮起。

崽崽趴在落地窗邊的狗窩裏,本在打瞌睡,一聽門響立刻跳下來撲到門口,尾巴搖得風車一樣。

“嗨,崽崽。”紀允川脫鞋,隨手揉了揉狗腦袋,“我回來啦。”

他的手背一抖。下肢痙攣又開始了。

右腿這次也跟著抖了,像要比賽似的跟著一起抽,整條小腿都在彈。

他沒了掙紮的欲望,他深吸一口氣,一只手死死的撐住鞋櫃,另一只手去拉剎車。輪椅在地上頓住,但身體已經出了冷汗。

崽崽還在他旁邊蹭來蹭去,毛發刷在他的手臂上,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人的不適,在盡力安撫。

他擡手,輕輕地在狗腦袋上敲了一下。

“別瞎湊熱鬧。”

空氣中浮出一股異味。他低頭,發現褲子內側已經被暈出一大片水痕,沿著褲縫蜿蜒而下,滴在地板上。

他沒有表情。

只是默默從鞋櫃裏拿出一塊抹布扔在那灘水上,然後推著輪椅進衛生間。

他沒有關門。

崽崽想跟進去,他擺了擺手,狗很識趣地停下,但仍坐在門外等著。

浴室門內亮著光,他撐著扶手轉移到馬桶上,靠在扶手邊,扯下鞋襪和褲子扔在一邊的瓷磚上,動作一如既往地熟練。

早就過了該導尿的時間。

本來是四小時一次,他卻硬生生拖到了現在。實在是因為見到許盡歡之後他太開心了,整個人精神亢奮得過頭,像喝了三杯冰美式。

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喝完餛飩湯,只記得她說“合口味”的時候,眼睛瞇了一下,像剛剛崽崽追著的那只貓。

不過還好今天他的身體夠爭氣,回家才鬧了這麽一出。

整段腰此刻都僵硬地疼,尤其是打了鋼釘的那節脊椎,像要散架了似的。他嘆氣,今晚又要痛到睡不著了。

可是今天還是有好事發生的,就這樣功過抵消了吧。

導管接上的那一刻,一股熱流順著塑料管流入儲液袋,他整個人像脫了力一般靠在身後立著的馬桶蓋上,胸口劇烈起伏。

崽崽低低嗚咽一聲,擔心地看著他。

他對著天花板笑了一下,像在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

“別擔心。”他聲音低低的,不知道在安撫自己還是崽崽,“哥還撐得住。”

水聲止歇,脊背終於放松。他將導尿包收拾好,把輪椅坐墊的套子拆下,鋪了張浴巾轉移到輪椅上,把地上沾濕的長褲襪子和坐墊扔進洗衣機,又回到玄關把門口的地擦幹凈,抹布洗幹凈晾在陽臺。

收拾完這些爛攤子,又去洗了個澡,他坐在陽臺前,看著夜色中微弱的燈光。思索片刻,轉動輪椅到陽臺的邊上,穿好從腰連到腿的支具,死死捏著陽臺邊緣的扶手短暫地站起。探出頭去看樓下,發現亮著燈。

19樓陽臺上的燈還亮著。

他莫名其妙地又高興了,重新坐回輪椅靠著椅背,揉了揉崽崽的腦袋。

崽崽把頭搭在紀允川膝蓋上,嗷嗚一聲。

紀允川雙眼亮晶晶地看著膝頭的小狗:“崽崽,雖然不知道以後啥情況,但至少哥今晚,運氣爆炸。”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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