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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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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經年

人生短短三十年,祝君則拾起過很多東西,也丟掉過很多。

年輕時為一眼看不到頭的前方拾起根煙,在吞雲吐霧裏麻痹神經,點著自己的太陽穴對同學笑說:“這裏有點毛病,課修到滿分了還是沒得治,怎麽辦啊?”

後來屈從本性一腳踩進聲色游戲,誤打誤撞成了最受歡迎的Dominance,撿到個自甘墮落的小孩,就擅自假定了永遠,問:“如果我只要你呢?”

再後來,煙戒了,小孩丟了。

服下第一顆艾斯西酞普蘭片時,他也覺得這陣熬過去,沒什麽放不下的。

但人生總是一遍遍地失控。

車停在暗處,隔著條綠化帶被擋了大半,卻能將對面一雙人看得清晰。

昔日的少年舉手投足間已有了“大人”的影子。

同樣的面無表情,看著不再是膽怯的防備,而是懶於施舍眼神的矜貴,應酬的微笑也不再是裝乖討巧,而是玩味一切的從容。

“遲總,有話您就快說吧,我明天還要上班。”孟成哈欠連天。

天知道他收到信息時是有多麽無語,要不是人就在附近,要不是祝君則按著他的手回了個「好」,還笑瞇瞇說“大人物的約見,肯定要去啊”,他才不會來應付這個脾氣古怪的家夥!

遲羿不緊不慢地和他打了半天官話,還拉著他在露天酒吧點了兩杯酒,這才慢吞吞地進入正題。

“你和祝君則聊完了?”

“嗯吶……”孟成似無意地往另邊看了一眼,“不然我怎麽跟你坐在這兒。”

“他身體有什麽問題嗎……我是說,我們公司想找他聯動首歌,一直請不上,想問有沒有什麽可以……”遲羿斟酌著用詞,“投其所好的點。”

“太榮幸了,能當兩位的牽線人。”孟成撐著眼皮,又打了個哈欠,“不過很遺憾啊,我不知道。”

“你怎麽會不知道?”遲羿語氣急了些,“他不是找你看藥了嗎?”

“找我看藥的人多了去了,我要個個都能投其所好,我早換車了。”這人似乎對車有著別樣的執念。

“商業上的事我又不懂,您自己去找他談唄,談不上拉倒,您又不差首歌的。”

“差。”遲羿忽一指路邊,正是孟成偷瞥了好幾眼的那處,“把你們的談話內容告訴我,我送你輛那個——想換車嗎?至少在這件事上,你能投我所好。”

那手不偏不倚指來,駕駛座上的祝君則心跳止了一瞬。

隔了段距離,他聽不見兩人在說什麽,以為是孟成把他在這兒的事給暴露了,坐立不安地抓了把拳頭。

孟成一臉為難,“遲先生,您知道為什麽我這麽多年還沒換車嗎,就是因為我不掙良心以外的錢。”

“是不懂抓住機會。”遲羿冷聲,“蠢。”

“隨便你怎麽說——我最多能把他聯系方式推你,”孟成很有原則,“他應該也想認識你。”

“為什麽?”遲羿蹙眉,“他說的?”

“對。”一道聲音自遠及近,“我說的。”

熟悉而陌生的嗓音滑入耳朵的一霎,似有條微弱的電流從脊柱飛快地竄上腦門,遲羿眼睛倏然定住,瞳孔倒映晃動的酒液,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孟成朝來人掀了一眼,“你怎麽出來了。”

“因為你不回信息啊。”祝君則臉上帶笑,自然地拉開椅子坐下。

他招呼服務生點了杯酒,架起腿說:“幸會啊遲總,晚上有事走得急,沒來得及問您要張名片——久仰大名了,怎麽好讓您先來認識我呢。”

“……”孟成驚呆了。

祝君則語調輕快,和舞臺上意氣風發的模樣重合,身上似乎還多了點低調的烏木香,哪還看得出跟他說話時半死不活的樣子。

還有手機上明晃晃的“命令”。

「你找個機會先走,我想跟他單獨聊聊」

「改天請你吃飯」

“……”

不過他這會兒困得飛起,巴不得有個人接盤,見遲羿心思已全不在他身上了,忙找了個借口溜之大吉。

頃刻間,桌上只剩了兩個人。

遲羿一貫挺直的腰不知不覺塌了下去,人靠在椅背,不自在地望向江面,口水吞了又吞,想說的話還是卡。

良久,道:“……那輛車是你的啊。”

聲音逆風,聽著不甚明朗,祝君則一哂,“是啊,遲總也喜歡?”

“你以前,”遲羿頓了頓,“我以為你不會喜歡這麽張揚的車。”

明明審美是溫和那掛的,總講做人做事不要太過“飽和”,第一次來機場接你回家開了輛冰藍色的超跑,事後被你摟進懷裏折磨還要被揪著臉頰調侃:

“我們小遲同學這是要往紈絝富二代的路子上走嗎?怎麽辦,好怕我以後養不起你啊。”

“……”

祝君則眸色沈了沈,說:“人是會變的。”

總不能說是曾幻想過開這車在路上,能收獲你偶然的一眼停留吧。

也許那一眼,只那一眼,你就能看到我。

……太沒意義。

他偏轉臉向風來的方向,好像這樣,話裏那點顫抖的虛假就不太明顯,“身邊人都這樣,總要合群啊。”

遲羿不敢細問那“身邊人”都有誰。

還是我熟悉的名字嗎?阿揚、聆姐、老範……甚至那個Charles,聽說他退圈了,封羚還有為難你嗎?

掰著指頭一個個數過去,總歸是少了個“遲羿”。

“你一直在看,是嗎。”遲羿冷靜了一會兒,語氣重又變得銳利,“在看我們,你沒走,你和他沒有聊完,你知道我要來找他。”

“是啊。”祝君則坦然承認,“和老孟敘敘舊,同學嘛,很久沒見,總有很多話講,我是覺得遲總也許……”

“你叫夠了沒有。”遲羿忽然惱了。

“遲總遲總,我沒有名字嗎?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嗎?人變了,連我的名字都忘了?”

笑僵在一個不上不下的角度,祝君則說:“……沒忘。”

——可是除了這個,我也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你了。

遲羿將那杯點來充數的酒一飲而盡,憋悶地吐了口氣,說:“為什麽。”

“什麽?”

“為什麽要來找我。”遲羿睫毛顫了顫,雙目有些迷離,“孟成和你說什麽了嗎。”

比不上十八歲那年的勇敢,率先抽身的那個於感情上總是有所虧欠,未得到允許,怎敢厚著臉皮再度靠近。

“他說……”祝君則掃了眼手機,“他說你想找我合作。可我沒收到郵件啊,是不是……”

“有意思嗎。”遲羿打斷,“你明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他深深吸了口氣,眼神直視過來,好像用了莫大的勇氣,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

“祝君則,我沒有女朋友,那個不是,她是我公司的員工,我和她不熟,孟成誤會了,他什麽都不知道,他說的話不要信,我現在沒有醉,我酒量比七年前好多了,我,我這麽說……你明白了嗎。”

不敢靠近的思念,唯有盡可能地敞開自己。

遲羿一眨不眨地看著祝君則,要將他臉上的每一絲表情都收進眼底。

路已經平了,他心想,只要你向我走一步,走一步。

……八、九、十。

十秒。

“我可以嗎。”祝君則說。

他擡著臉,仰望看不見一顆星星的夜空,喉結上下滾動,眼尾似乎帶了抹紅。

“我這個人有個毛病,很容易多想,不然寫不了歌啊……感情太豐富了也不好,總把別人隨口的話解讀出別的意思來,如果想錯了很尷尬啊,你剛才……”

那話音在抖,沾了酒液的嘴唇上下翕動,被突然漏出烏雲的月光照到,晶瑩得仿佛某種碎片。

祝君則閉了閉眼,迂回問:“是講我收到了一份‘錄取通知書’的意思嗎。”

這話燙嘴似的,不待遲羿反應又忙補充道:“我是說,朋友。”

說完“朋友”兩字,他莫名安心了點,是那種確信不會被拒絕的安心,僵在風裏的笑慢慢化凍,又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你希望呢。”遲羿搭在膝蓋上的手指緊緊絞著。

“朋友、家人、愛人,我身邊缺很多人,很多位置都空,我人緣從頭差到尾,這麽多年身邊沒多出來個誰,你呢——你那裏只缺個朋友了嗎。”

他語速極快,聽著簡直咄咄逼人,和身上綿軟質地的羊絨大衣不甚相搭。

純黑的領帶隨動作皺出領口,在雪白的襯衫裏卡住半截,無意將主人生生壓下的慌亂與無措透出了兩分。

這模樣,倒與當年那個張牙舞爪的小孩重疊了。

嗡的一聲,江面掀來的風倏然一急,耳邊刮起了猛烈的嗚嗚聲。

頭不受控制地暈眩,祝君則鼓膜突突跳著,一陣陣的耳鳴。

——早就被告知過服藥會產生的不良反應,在不遵醫囑突然停藥後更加明顯。生生抗過幾天後自以為沒事,懷揣著這點僥幸工作至今,終於在此刻給了他當頭一棒。

顱內神經像被根針挑著,刺痛一波接著一波,遲羿的話忽遠忽近,他居然有點聽不清。

好久等不到祝君則的反應,遲羿狠狠吸了幾口冷空氣,情緒平息後輕聲問:“祝哥,你還在怪我嗎。”

——主動叫回了當年的稱呼。

“……沒有。”祝君則撐住頭,食指用力按住脹痛不止的太陽穴。

“我二十五歲了,祝哥。”遲羿垂下眼,“遇到你之前,我最想到的年紀是十八,我以為我成年了就能自由了,可是……從那以後,我最想到的年紀就是二十五。”

那人的二十五歲足以站到那樣的高度,他要拼命拼命,才能趕上去吧。

遲羿想起了拍畢業照的時候。

春末夏初的教三草坪,一樹樹銀杏綠意盎然,同學院的一對情侶坐在他身後的長椅上私語。

女生嬌嗔:“我不想你出國了,那邊的女生漂亮又開放,我怕你愛上別人。”

男生哄慰:“但和我訂婚的是你呀,等我以後拿到那家的offer,我給你買你要的那條婚紗。寶寶,我永遠只愛你一個人,對你負責一輩子。”

後面的話遲羿記不清了,小兩口大概是當場親了起來。

他卻想起了那人。

——等到什麽時候?

——等到我們彼此都能為這段感情負責的時候。

我永遠永遠地喜歡你。

我喜歡遲羿。

可是我甩了你。

我只要你。

你該要你自己。

……

言語出口無形,有時卻重於千鈞,這分量往往要經年累月,才能顯出個冰山一角。

人被壓得猝不及防,此後,心臟便陷入了永恒的潮濕。

“去年,爺爺過了八十大壽,辦得很冷清,我們家天生人少,親戚也快斷完了,從老到小,沒有一個人緣好的……

“他脾氣越來越怪了,煙抽得多,牙齒黃得不成樣子,看著很嚇人,弟弟已經不肯被他抱了……他也管不了我了。

“媽身體越來越差,是生我的時候落下的病根,那年住院的時候告訴我的,她終於承認了,她不愛我,生下我後她得了三年的產後抑郁,她曾經想抱著我一起跳樓。

“爸陪著她一起回了國外,弟弟被留下了,他今年十二歲,在上寄宿學校,他很聰明,是《THE WAY》的第二個內測用戶,第一個是我……我好像沒那麽討厭他了。

遲羿平靜地說著,三言兩語將身邊人的近況道來,而自己始終抽離。

“我可能有種本領,叫做誰靠近我誰就倒黴,生來沒什麽好緣分,都是孽緣,生我的,養我的,我愛的,愛我的……你走之後,可能也沒人愛我了。

“祝哥,你還沒聽懂嗎?”

頭始終沒有擡起,陰影裏,他兀自扯出了個苦澀的笑。

先前端莊的“成功人士”早不見了蹤影,坐在祝君則對面說話的,始終是那個豎起身刺又忍不住期待人來揉兩把腦袋的遲羿。

“我在賣慘啊,你……”

咚!

終於抗不住身體的應激反應,祝君則支著頭的手肘一滑,一頭栽倒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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