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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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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流言

大約每個一夜爆紅的人,都逃不過外界鋪天蓋地的審視。

祝君則的家庭、學校、交友,甚至是兒時福利院的那段經歷,都被赤裸裸地放在了聚光燈下。

愛他的人,恨他的人,不關心他本人但關心八卦的人,都在這場輿論漩渦中沸騰。

當然,真正盼著他好的人是少數,絕大部分是來看熱鬧的。

——畢竟人總是不願相信真有紙能白得無瑕,拼命也要在上面找出兩個泥點,幾條皺褶的。

可惜,祝君則實在是太“完美”了。

從小無父無母,養父母很早過世,十來歲的年紀拖著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精神還有問題的弟弟過日子。

在這種堪稱地獄的模式下,他不但活了下來,還靠著貸款和資助一路直升,考上當地老牌名校G大。

讀的是最苦的醫學,在校專業成績第一,期間獎學金不斷,沒課就去兼職,兩年便還清了所有欠款。

成長經歷勵志,人也半點沒有長歪。

當一個人身上齊備“高”和“帥”兩點的時候,人們往往會自動把中間那個字也腦補上去。

更不要說祝君則行止有禮、談吐大方,明媚自信到幾乎招人又愛又恨。

就算是去夜市擺攤唱歌,也沒人會覺得他是因為缺錢而不得不放下身段,只會以為是誰家閑得無聊的少爺又出來玩票了。

直到現在,自學成才的唱歌和創作小有名氣,樂隊好幾首熱曲平臺播放量都破了百萬,跨行演戲都不比科班出身的差。

人生第一次拍電影還是個小角色客串就在春節檔強勢刷屏,簡直就是現實版的謝聲。

——甚至略強於謝聲,連頹靡與低谷都不曾有過,一直勇往直前,堅定向上。

這履歷,誰看了不掬一把苦盡甘來的辛酸淚。

草根出身的逆襲史在經濟低迷的年代鼓舞了一大幫缺少精神支柱的人,不僅沒得黑,反而越扒越紅。

一切都是那麽合理。

這樣的人,本來就只缺一個被看到的機會而已。

遲羿不知道自己在祝君則“被看到”之前就與他產生了羈絆是好還是壞。

因為當無數粉絲灑淚告白“始於顏值忠於人品”的時候,那條似是而非但指向明確的同性戀傳聞出來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粉圈炸了。

真的炸了,熱搜第一的“爆”。

祝君則已然被捧上神壇,神是不可以有汙點的。

「我哥鐵直男!!!基佬別來碰瓷[嘔吐][嘔吐]」

「樓上夢女吧[doge]騙騙姐們可以,別把自己也騙了,哥看面相就不直啊[doge]事已至此淺嗑一口真夫夫」

「666面相學又出來了,我看你面相戶口本挺薄的[呲牙]」

「你們信zjz是真草根還是信我是秦始皇?能到這個級別的,背後沒有金主誰信?電影客串也不是路邊拉條狗都能上的,只能說捧他的人很會[good][吃瓜]」

「男的也能被潛規則嗎[吃驚]」

「造h謠的你木死了」

「哥單身多年招誰惹誰了?在某些人眼裏不談戀愛就是gay???」

「急得我團團轉,誰來扒一下那人是誰啊」

……

遲羿就是那個汙點。

叮鈴鈴——

「[祝哥]邀請你視頻通話」

遲羿倏然回神,才發現自己機械地刷著評論區,已經呆坐了好久。

手上是被指尖掐出來的好多月牙,細密如針紮的疼痛慢吞吞地返了上來,在幾近麻木的身體上,略微顯出一點活人的氣息。

滴。

「對方已取消」

鈴聲在夜晚安靜的房間裏響得突兀,戛然而止,更突兀。

屏幕上顯示未接的紅點刺眼,遲羿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脹,喘不過氣似的。

一定是空調太熱了。

胡亂把空調關了,走到窗前把窗戶打開,他用力地吸了口冬夜寒冷的空氣。

冷氣過肺似有奇效,四肢都在呼嘯的冷風中降溫,他一下子冷靜了不少。

回去再看,手機上祝君則發來了消息。

「小羿,醒了給我回個電話」

……本來也沒睡。

“小羿”這個稱呼和“小遲同學”不太一樣,少了輕佻的調侃,偏穩重,帶著點自上而下的關懷意味。

祝君則從來沒在微信聊天中這麽叫過他。

他也看到了吧,那條帖子。

他想幹什麽?

像以前一樣告訴他沒事,一切有我,你不用擔心?還是要他別聽別看,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還是想說我們的關系很危險,就這麽……斷了吧。

這個電話,遲羿拖到了後半夜才打。

嘟——

“餵?”祝君則秒接。

聽筒貼在耳邊,祝君則的聲音直直穿入鼓膜,帶著淡淡的磁性,像冬夜裏一點粲然明滅的火星,光亮、溫暖,讓人忍不住就想親近。

遲羿抿著嘴,沒說話。

“餵,小羿?”祝君則問,“你在聽嗎?”

“在。”

庭院裏的黑松被夜霜覆得冷銳,遲羿沿著石板路,走到最角落的那棵樹下蹲下,面無表情地撥弄地上一塊凍得堅硬的石子。

祝君則又問:“怎麽這個時候打過來?醒了,還是沒睡?”

“醒了。”遲羿不鹹不淡地撒了個謊,“祝哥是沒睡吧。”

“……”聽筒那頭頓了一下,“是啊,白天喝了咖啡,晚上有點失眠。”

聽上去祝君則竭力想讓話題變得輕松一些,“你這兩天過得怎麽樣,有和以前的同學一起出去玩玩嗎?新城的燈光秀看了嗎,留溪坊還有燈會呢,一直到初七……”

“沒有。”遲羿涼聲打斷,“我不喜歡那些。”

“……噢。”

祝君則也沒說話了。

聽筒裏只餘下兩人不太均勻的呼吸聲,深深淺淺,隔著小小一方屏幕,想纏繞而不能。

物理距離似乎把心理距離也拉遠了,遲羿被晾了一分鐘,終於忍不住搓了把被冷風吹僵的臉,焦躁道:“你在哪裏。”

祝君則道:“酒店。”

“哪家酒店。”遲羿更焦躁了。

祝君則默了兩秒,說:“怎麽啦?”

“你快說呀!哪家酒店!”

他語氣是刻意的輕快,遲羿聽著不安極了。

和祝君則一起過了這麽久,他已經能精準地把握祝君則每種口氣間的細微差別,什麽時候是真的高興,什麽時候是心裏憋著事的強顏歡笑。

尤其是今天。

祝君則很少很少,用這種溫和的口吻來噓寒問暖,多少都要帶點惡劣的調笑的,他喜歡那樣。

遲羿不知道暗罵過多少次這人的可惡,總有辦法嗆得自己說不出話,偶爾還要面紅耳赤。

今天卻寧可他再可惡一百倍,總好過這樣——

輕飄的,像要散了。

遲羿啪地摔掉石子,猛地站起身,旋即腦袋嗡的一聲。

什麽都聽不見了。

眼前的景色變得模糊,黑松在濃得看不見顏色的夜裏立著,像一個個手持尖矛的衛士,青面獠牙,卻又正義凜然。

——要把他驅逐。

“餵?餵?小羿?”祝君則一連叫了數聲,“遲羿!”

遲羿扶著額頭緩了一會兒才找回五感。

“祝哥……”

“你在哪裏,是不是在外面?”祝君則那邊窸窸窣窣,像是在穿衣服,“先別動,告訴我位置,我來找你。”

明明是暖人的話,遲羿卻沒來由地湧上點委屈,“為什麽不肯告訴我你在哪?我不要你來找我。”

窸窣的聲音停了。

祝君則道:“你問我不就是想見我嗎,我過去找你不好嗎?大半夜的,你一個人怎麽來?開車嗎?你喝酒了嗎?”

一連串的問句把遲羿那點委屈砸得更大了,口不擇言道:“是啊,我喝酒了,紅的白的都喝了,過年啊,家裏酒多得喝不完,我給祝哥送點過去。”

祝君則似是嘆了聲,“小羿啊……”

“不可以嗎?”遲羿不待他的下文便道,“憑什麽主動權永遠在你那裏?我現在在家,祝哥要來我家嗎,我爺爺在,爸媽也在,還有那個你見過的‘小朋友’,你這次又要給他帶什麽口味的糖?”

“……”祝君則沒再堅持了,應了聲“好”,隨後在微信上發了個定位。

「打車來,不要開車」

「糖是給小遲小朋友的,今天有兩種口味,來了給你吃啊」

「路上註意安全,有事一定要給我打電話」

「知道嗎?」

四句話,三句都被遲羿給略過了,只有那句“糖是給遲羿小朋友的”在他眼裏跳了又跳,看得人心情愉悅。

他很淺地勾了下唇角,上樓換了身厚實點的衣服——因為悶熱而出門透氣,現在身上只在睡衣外隨便披了件襯衫,祝君則見了肯定又要嘮叨。

收拾好行裝後,他又去地下室拿了兩瓶香檳。

小朋友,也是可以喝點酒的啊。

……

祝君則發的定位在H市的商圈核心,近年來宣傳科技新城,弄出了個新的文化地標,叫什麽花園陽臺。

其實就是依附於幾幢大樓的一條空中步道,很長,也很寬,道邊靠大樓的一側還建了很多富有情調的小店。

店裏賣老書,賣明信片、工藝紀念品,餐飲是漂亮的融合菜和新式茶咖,味道不見得好,價格一定是可觀的。

白天這裏花團錦簇,夜晚這裏燈火輝煌,是情人約會的不二聖地。

祝君則給的具體位置,是陽臺頂端的一塊露臺。

這裏的燈光較樓下少很多,遲羿爬完最後一級臺階,在夜色昏然的玻璃欄桿邊,找到了一個修長的背影。

手裏兩瓶香檳輕輕一碰,叮的一聲脆響。

祝君則喚了聲“小羿”,回頭見他手裏的東西,微蹙眉道:“你拿了什麽?”

遲羿沒有回答,只是把香檳放下,在兩只高腳杯裏各倒了小半杯。

端起走到祝君則近前,遞出一杯道:“說了啊,請祝哥喝酒。”

酒液澄澈,是溫柔的淺金色,在玻璃杯中一晃一晃,蕩出醉人的光暈。

祝君則接過了。

兩人都默默無言,兩人都心照不宣。

站在步道的最高點看去,數不清的高樓矗立,無數格子的燈光鋪成了一片燈海,亮得人好渺小。

然而網絡上的流言,比滿城的燈火還要灼人。

此行無異於掩耳盜鈴。

躲在城市最偏僻的角落,視而不見手機裏赫然大爆的詞條,用酒精麻醉彼此的神經。

把萬家燈火踩在腳下,就好像天地間只剩下他們一雙戀人。

……怎麽可能呢。

命運從來不曾放過誰啊,在晶瑩的酒液潤入喉嚨的同時,有一條陰毒如蛇的博文,明目張膽地攀上了新一輪的熱搜。

那帖截了祝君則直播間的榜一,截了他超話裏一個不起眼的賬號,截了萬聖夜活動現場的返圖,那張博特弗萊警官和小狐貍站在一起,合並了兩只“蝶”的照片。

大千世界,要找到一個人很難,好像又很容易。

遲羿把手機關機了。

杯中酒液見底,他抿下最後一口,吐出了一縷淡淡的酒氣。

“祝哥,我們上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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