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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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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將死

“我沒有……!”不知是哪個字觸到他了,遲羿哭音驟止。

用力地扭了扭肩,甚至不顧體面地屈膝一蹲,從他手底下掙脫出來,滾到了地上。

祝君則沒想到他的反應如此激烈,楞了一瞬,傾身去扶。

“你別碰我!”遲羿尖叫一聲,手腳並用地往後退了兩步。

祝君則伸手的動作一停,斂去所有表情,直起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就自己起來。”

這邊的騷動已然吸引了周邊幾束打量的目光,遲羿難過又難堪,飛快從地上爬了起來,尋求安全感似的挪了兩步,後背貼在承重柱上。

抹了把淚說:“是不是在你看來,我全身上下都是錯?

“吃飯也錯,呼吸也錯,這也不對,那也不對,我幹什麽都有你挑剔的地方……每次都這樣,你不高興了就說我在‘作’……”

哭過的雙眼蒙著水汽,通紅一片,嗓音也被糊得嘶啞。

“我作什麽啊,我有什麽好作的?你當我是小孩子,沒有臉面,不擇手段地討你關心嗎,我討得到嗎……”

手掌向後貼在冰冷的墻面,遲羿深吸一口氣,道:“這一個月來你祝君則有分一個眼神給我嗎?有嗎!”

“沒有嗎。”祝君則逼近一步。

“每天至少五頁的閑聊,每周不少於三次的通話,和誰,狗嗎。”

他抖抖懷中大衣,不疾不徐地穿回身上,眼神如冰般錐來,“手機都有記錄,需要我翻出來給你看嗎——

“遲羿,你是不是真的以為我很閑。”

遲羿被這話刺得一痛,澀聲質問:“可每次都是我主動找你,你有主動找過我嗎?”

“這重要嗎。”祝君則倚在車頭,隔著段距離抱臂看他,“我現在只問你一句,為什麽要開車。

“你肯來接我,我很感動,但是,為什麽要酒駕。”

遲羿喉嚨一哽。

他要怎麽說他的初衷是為了給祝君則一個驚喜——

現在還有什麽驚喜啊……

卡了半晌,遲羿道:“關你什麽事?”

他心知肚明自己這件事做得荒唐,仔細回想也有些後怕,但驕傲的自尊心不允許他這個時候認錯。

只好揚起下巴,強詞奪理地轉移話題,“我酒不酒駕,和你有關系嗎?”

“你是為了我來的機場。”祝君則撣了撣自己的衣擺,擡眼看他,“如果出了事,你覺得會和我沒關系?”

“你不就是怕擔責嗎?”

祝君則的淡定和他的失態形成強烈對比,遲羿煩躁更甚。

冷呵一聲,強撐著平靜道:“一個小時前,我來機場是為了接你沒錯,但現在不是了。我的車不是給把別人的好心當成驢肝肺的人坐的,你怕出事就躲遠一點好了,我又不會求著你坐!”

“你現在這個樣子,和小孩子又有什麽區別?”祝君則又近一步,“為了莫名其妙的‘一個眼神’鬧得天翻地覆,連自己的生命安全都不顧了,你倒真敢講你今年有十八!”

“我沒那麽幼稚,”遲羿咬牙硬犟,“我做什麽事情心裏都有數!”

“有數?”祝君則冷掀他一眼,眸中閃過譏嘲之色。

遲羿更惱了,“你少擺那種臉色給我看!”

他喘了口氣,盡量用一種條理清晰的口吻道:“首先,酒我只喝了一杯,度數不高,有沒有達到酒駕標準都不一定,你不用拿這個說事;

“其次,我喝完沒有任何感覺,沒有醉,精神得很,開了四十公裏,什麽事都沒有;

“最後,就算達到了酒駕標準,就算真的出了事,我也可以獨自承擔所有後果,跟你祝君則沒有半點關系。”

他咬字極重,“現在你放心了吧!”

“你承擔得起什麽!”祝君則攥成拳的骨節哢了聲,臉上卻不見怒色,“才剛拿到駕照,就這麽迫不及待要挑戰一下我國交法,還敢說自己清醒?”

“遲羿,你就這點出息!”

遲羿最受不了別人帶貶的刺激,勉力鎮定的臉龐出現了一絲裂痕,很快碎了一地。

羞憤交加道:“我怎麽了?我就是喝酒了怎麽了?我故意的!

“聖誕節,平安夜,這麽好的日子,就許你祝君則在外面逍遙快活,我喝杯酒慶祝一下都不行嗎?我樂意……”

幾句話的工夫,祝君則已經逼至身前,一股冷意抑制不住地從腳底竄上脊背,遲羿的骨頭似乎被銹住了,聲音不由自主弱了下去。

頓了幾秒不甘心,又把後面的話補上了,“我就是時速飆到一百,也照樣……”

祝君則揚起手臂。

遲羿條件反射地閉上眼睛,擡手護住了半邊臉頰。

然而想象中的巴掌並未落下,左邊手腕一緊,被祝君則握住了。

“看來我是講錯了。”祝君則把他手腕按在墻上,另只手挖出其中被他捏在手心的車鑰匙。

遲羿睜開眼睛,見他視線直直撞了過來。

“小孩子都比你懂事,會自己在家裏乖乖地寫作業,不哭不鬧地等大人回來,因為他知道大人出門是去工作,不是去玩。”

祝君則嘴唇基本沒動,字音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遲羿,你連小孩子都不如。”

“……我沒有!”遲羿強壓著慌亂,呼吸變得急促。

他討厭“小孩子”這個在當下充滿羞辱意味的稱呼,卻又難以抑制對祝君則的畏意,兩重夾擊之下,竟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沒有?那你跟我講講,你現在在幹什麽?穿這麽少,專門來機場蹭空調的嗎。”祝君則冷聲道:“時速一百,看來還走了高速啊?”

駕照實習期不得單獨上高速,這點遲羿還記得,這會兒卻沒有解釋的心情。

“我們小遲同學興致怎麽這麽好,兩次逃過交警沒被扣下,怎麽這麽厲害——我是不是還應該誇誇你啊?”

平常的親昵稱呼在此刻將嘲諷意味拉至頂峰,遲羿絕望地想,隨便吧,都不重要了。

心裏的委屈卻怎麽也遏制不下去,一不留神就往外泛酸。

——兩人貼得極近,體溫在手腕處相融,祝君則身上的氣息不住地往他鼻腔裏鉆,像以前每次擁抱時那樣。

遲羿眼眶一熱,眼皮合了合,一串眼淚就淌了下來。

手臂被人扣著,不方便擦,他便破罐破摔地扇了扇被淚水浸濕的睫毛,任眼淚流得更兇。

“你什麽都,嗚……不懂……”他猛吸了口空氣,肺裏冰涼一片,“還說這種,話,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感受。”

“你又在乎了嗎。”祝君則說。

“我昨天淩晨睡,七點起,總共休息了不到六個小時,一直到現在沒有合眼。我要是不在乎你,大可以先睡一覺,選今天下午的航班,但我知道你著急。

“如果不是你今天鬧的這一出,我現在很可能已經在車上睡了一覺,到家了,而不是半個小時過去,還在機場裏待著。”

祝君則閉了閉眼,“你什麽時候才能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樣早八晚八作息規律的,我的工作……”

“我知道你在工作啊。”遲羿強忍淚水,“可是你工作有這麽忙嗎?你給我分享點日常會怎麽樣啊,我也想知道你的生活啊。

“你有空發微博,沒空理我,一樣的照片你就不能單獨發我一份嗎,都是現成的,動動手指的事情而已,這點時間都騰不出來嗎?”

他哭腔嚴重,嗓音黏黏糊糊,控訴也沒什麽氣勢,聽上去怪可憐的。

“我們不是在談戀愛嗎,為什麽我知道你的消息只能通過網上,我和你那些粉絲又有什麽區別?

“為什麽每次都要我貼上去,我不找你,你就根本想不起來我,你到底把我看成什麽啊……”

“我把你看成什麽你感覺不到嗎?”祝君則被他這些零碎沒有支撐的指控擾得心煩意亂。

“網絡上的東西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我沒有和人分享日常的習慣,如果你需要,我以後可以做。但你不能說我不在乎你。”

遲羿咬了咬嘴唇,眼尾泛紅,“可是,你的演出在好幾天前就已經結束了,我又不瞎,我看得到……你昨天在忙什麽?你說過,什麽事都會往後推的……”

祝君則的態度稍有和軟,他那點尖刻的怨憤便又卷土重來。

“你明明就是在那邊玩爽了,不想回來了吧。我很煩是不是,我打擾到你的旅行了是不是,反正現在還在機場,我給你報銷回去的機票啊……”

“……行了。”

祝君則忽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疲倦,所有爭辯的欲望都被遲羿油鹽不進的態度給堵了回去。

松開他的手後退兩步,背過身,重重吐了口氣。

旋即拉開後車門,拎起遲羿的後領把人塞了進去,自己坐進駕駛位,從兜裏摸了顆薄荷糖。

清新到刺鼻的薄荷味在口中漫開,祝君則定了定神,啟動車輛開了出去。

車窗外燈火璀璨,星點成畫,遲羿出神望著,心亂如麻。

為什麽要喝酒,為什麽要抽獎,為什麽偏偏抽到了特等獎,為什麽偏偏獎品是紅酒。

如果沒有喝那杯酒就好了,那麽今晚的一切都會按原計劃進行,他不會酒駕,祝君則不會罵他,他們不會吵起來,回程時車裏的氣氛不會這麽沈悶……

悶到令人窒息。

他們會好好地坐在車裏一起回家,一起洗澡,睡在一張床上,他還可以趁機問祝君則討點晚歸的補償,比如少一點罰,比如親他一下。

可是現在什麽都沒了……

什麽都沒了。

“安全帶。”祝君則說,“上高速了。”

遲羿吸了下鼻子,沒動彈。

“安全帶。”重覆。

嘩——安全帶被粗暴地扯了出來,發出極響的一聲,然後啪地扣上。

祝君則從後視鏡裏瞟了眼遲羿。

小孩正滿面不虞地倚在窗邊,低頭看著手機。

抑住滿腹訓話的沖動沈默了一整段高速,直到轉出出口,駛入城中大路後,才慢慢地開了腔。

“想了這麽久,總該知道自己今天有多蠢了吧。”

遲羿頭也不擡,繼續點著手機屏幕,“我今天做的最蠢的一件事,就是想來接你。”

他無視掉對方和棋的提議,幾步操作後“白後”出擊,以“死亡之吻”殺法將對面“黑王”一步將死,酣戰了一路的棋局總算告一段落。

屏幕上出現勝利字樣,遲羿輕吐口氣,把手機甩到了一邊。

摸出兜裏那枚被航站暖氣融掉,又被室外冷氣凝固的巧克力,夾在指尖,捏了個稀爛。

“前天晚上,組裏有個人摔了。”等過一個紅燈,祝君則緩聲道,“脛骨骨折,很嚴重,必須住院。”

被刻意分散的思緒慢慢回籠,遲羿眨了眨因久盯屏幕而幹澀的眼睛。

祝君則這是在跟他……解釋?

“我這兩天就是在忙他住院的事,”祝君則說,“請護工,還有後續轉院。

“他就比你大兩歲,老家在西北,第一年外出打工沒什麽積蓄,知道自己要一個人在外地住院嚇壞了,也不敢跟家裏人講,怕得總哭。我只能先照看他兩天,等他適應了,再……”

“為什麽要照看他。”遲羿冷聲。

“誰讓他自己不小心摔的。比我大兩歲,成年了吧,有能力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了吧。一個人又怎麽樣,難道不能活了嗎?憑什麽要你去陪。”

“你這講的什麽話,”祝君則眉頭鎖得更緊,“就只能陪你,不能陪他?什麽道理。他是住院了,住院,懂嗎。”

“懂啊。”遲羿漠然垂下眼睫,“我也可以住院,祝哥有這麽好心陪嗎。”

“遲羿。”祝君則話裏慍意漸長,已然有發怒的征兆了,“別逼我動手。”

“哈。”遲羿自嘲笑了一聲,“難道我不說這些,祝哥就不動手了嗎?你早就給我判死刑了,我再裝出一副懂事大度的樣子來又有什麽意義?這就是我的心裏話,我覺得他活該。活該!”

“遲羿!”祝君則怒喝。

後脊竄上一股深刻的寒意,遲羿不自禁一抖,馬上以更兇狠的姿態頂了回去,“幹什麽!祝哥要是聽著不爽,那就把我的腿也打斷好了!我無所謂啊,我也活該行了……”

話音被一個急轉彎攔在喉嚨,車身猛地偏離主路,岔進一條空曠無人的小道,隨便尋了個車位停了進去。

“我不會把你的腿打斷。”祝君則熄掉火,幾個深呼吸後,啪一下解開了安全帶,“我會把你的屁股打爛。”

“遲羿,你今天真的過分了。”

遲羿咽了口口水,情緒壓過理智,他放狠話前完全沒有過腦,在祝君則動作極快地摔上前門坐進後座時,腦袋還是懵的。

他人一下從前排轉到了身邊,安全距離為零,遲羿不敢再放厥詞,嘴唇囁嚅道:“你真的要打我?……為了他?”

“不是為了他。”祝君則鎖上車門,揪著衣領把人從逃跑邊緣捉了回來,臉上怒氣毫不遮掩,“是你太欠揍。”

遲羿被人提胸拎著,雙手無力地扒住座位,喉結上下滾動,唾液分泌得更厲害了。

“你不能……”

“不是你自己講的嗎,活該啊。”祝君則眸光淩厲,“講那些混賬話的時候不是很厲害嗎,振振有詞的,怎麽現在怕成這個樣子?——知道怕,怎麽講話前不動動腦子!”

“……我哪句話說錯了?”遲羿雙腿發軟,眼珠因恐懼而不住顫著,視線飄忽不定。

“你哪句都錯了!”祝君則斥道。

“在機場的時候,我還覺得你只是年紀小不懂事。你節日沒人陪不好受,我理解,你覺得我冷落了你發脾氣鬧情緒,我也理解,哪怕是酒駕我都不想跟你多計較什麽。”

祝君則喘了口氣,眉宇間沒有半分玩笑神色,“但是你剛才講的那些,不是一句年紀小就可以蓋過去的。”

遲羿不懂祝君則此話的含義,卻能夠清晰地感覺到他身上從沒見過的可怕怒氣,夾雜著狠戾、失望、甚至是痛恨。

張了張口,喉嚨好似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你覺得全世界都必須圍繞你轉,是嗎?”祝君則手臂爆出了青筋,胸膛起伏不止,“自己那點小情緒看得比天還大,別人的苦難就視而不見?哦,不對,你不是視而不見,你是壓根就覺得他們活該!”

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小少爺,不識人間疾苦也要有個度,別人是沒投個你這樣的好胎,沒有你那麽金貴,但人家也是人生父母養的,也知道痛,也會哭,你怎麽能……”

“……這麽刻薄。”

祝君則從沒說過這樣的重話。

遲羿眼淚嚇停,連呼吸都不會了,額角沁出的冷汗聚成豆大的汗珠滾下,瞳孔縮小為一個點,驚恐地看著他。

可看著祝君則因為自己勃然大怒,心裏又詭異地泛起了一絲報覆的快感。

“是啊……”他咽了咽唾液,話音顫抖,“他有父母養,我沒有,所以……”無辜似的眨了下眼皮,“他比我多受點苦,不是應該的嗎?”

祝君則沈重的呼吸停了五秒,隨後換成更加粗重的喘聲,像是怒氣被壓抑到了極致。

“你最好趕緊解釋清楚,剛才講的都是氣話——趁我現在還有耐心。”

“我……”

“講啊!”祝君則幾乎是用吼的。

“不……”眼淚重又被吼聲震下,遲羿手腳發涼,抽泣的聲音在狹窄的車內格外刺耳,厚厚的低壓逼得他快要喘不過氣來。

“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他顫巍巍道,像是被今晚一系列事件打擊得不會思考了,存心要試探什麽似的,“沒什麽要解釋的……你認識我的時候,就該知道的。”

祝君則楞了一下,臉上所有的表情歸於虛無,夜裏光線不明,看著竟有些慘白。

他手上力氣一松,把人推回座位,仿佛心臟被挖空了一塊,呆坐一會兒,自嘲地勾了勾唇,“好。”

“講不通道理,那就用別的方式解決。”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趴上來。”

遲羿臀肌一緊,僵著沒動,“……我,我沒錯。”

“趴上來。”祝君則合上眼,“我不想再重覆。”

遲羿訥訥道,“你要打我。”

“是。”祝君則語調平平,像是被收走了所有的情緒,“你欠教訓。”

“為什麽……”遲羿本能地搖搖頭,不知是害怕即將到來的疼痛,還是害怕祝君則這副冷漠至極的態度。

“道理我已經不想再講了,反正你也聽不懂。”祝君則手輕搭膝蓋,眼睛始終不看他。

“如果你一定要個為什麽,就把手機打開,把自己上次講的話念一遍。以及,”他頓了頓,“不要跟我討價還價,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見。”

“我……”遲羿咬唇,磨磨蹭蹭地把手機從角落摸了出來。

“給你三十秒,找出那段話。”

……怎麽找?他把那段話刪了啊。

遲羿舉著手機猶猶豫豫,祝君則看著愈發不耐,直接按著他大拇指解鎖,強行奪了過來。

屏幕上國際象棋的贏局還在,黑棋子被吃盡,只留一個可憐的孤“王”被白棋圍堵截殺,避無可避。

祝君則牽了牽嘴角,好像共情了什麽。

他退出游戲,點進遲羿微信和自己的聊天框,直接查找聊天記錄。

遲羿緊緊盯著他手指上下滑著的動作,心臟怦怦直跳,簡直快要撞出胸膛。

他不敢動手阻止,也不敢出聲告知,只能像預見的那樣,眼睜睜地看著祝君則的臉從一片無波無瀾的水面,變成了一汪深不見底的幽潭。

半晌,祝君則把手機按滅,平靜地還了回來。

然後平靜地打開車門下車,平靜地回到駕駛座,平靜地點火駛出,一直到G大校門口停下,打開後備箱取出行李,平靜地走了。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鑰匙沒拔,車上還留著發動機細密的震顫。

遲羿癱在後座上,大腦放空,四肢好像沒有知覺了,好一會兒才如夢初醒般反應過來一個事實。

祝君則走了。

沒有打他,也沒有罵他,甚至沒有說一個字,就這麽走了。

他走了。

……他還會回來嗎?

車裏空空蕩蕩,唯有空氣中縈繞的一點淺淺香水味證明著這裏曾經有第二人來過。

隆冬的淩晨,天空泛著青灰,沿街路燈殘光清冷。

後視鏡中,祝君則拉著行李箱,已經快走到十字路口了。

遲羿屏住呼吸,目光釘在鏡中那個越縮越小的人影身上,不敢相信地看他越走越遠,一直消失在了拐角。

期間一次都沒有回頭。

砰!

他撲開車門,小腿撞到門緣的劇痛也顧不上,只是機械地邁著腿,用盡全部力氣,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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