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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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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真心

祝君則心情煩躁,胃口不佳,只到樓下便利店隨便吃了點東西,然後買了些抹傷的藥和兩盒糖。

做完這一切,只過去了15分鐘。

他並不打算這麽快回去,而是找了個角落坐下,靜靜地欣賞屏幕中小孩對墻反省的姿態。

耳機裏隱約傳出低弱的抽氣聲,畫面中央,遲羿雙腿扭蹭,顫抖明顯,手還時不時要偷偷摸摸地背到腰後,做賊似的碰一下,馬上又放回去。

他一開始還能安分地站著,越到後面越撐不住,於是開始投機取巧,自以為隱蔽地歪靠在墻上,額頭抵著墻面,壓下全身的重量。

祝君則皺了眉——遲羿額頭上還留著剛才在護欄上撞出來的傷。

當即收拾東西,走出了便利店。

……

房間裏,手機被視頻通話占據著,遲羿沒戴手表,沒有概念使時間的流逝顯得格外漫長。

祝君則藏在屏幕後面,一句話也不講,自己的一舉一動卻都會被他盡收眼底。

看不到盡頭的死寂讓一切都變得分外難挨。

沒有任何分散註意力的東西,遲羿腦中被迫一遍遍閃回著剛才和祝君則在江邊沖突的情形。

幼稚的犟嘴,口是心非的狠話,越是回想,臉上的溫度就越是滾燙。

他怎麽敢的啊……

如果對著爺爺,他肯定不敢。

爺爺一向不滿他愚鈍的天資,更不喜歡他失去掌控。也許是兒子遲譽華的反叛給他帶來了過於沈重的陰影,他一旦發現遲羿有什麽事情瞞著他,就會應激一般發怒。

爺爺不會打罵他,只會責備看著他的阿姨,開除接送他出門的司機,乃至打電話到他朋友的家裏,讓他們不要帶壞他的孫子。

如果誰都無法責怪,那就把他關起來,關到認錯為止——請鄰居、親戚、甚至他學校的老師和同學到家裏來,看著他認錯,聽他保證不會再犯。

說來好笑,可能正是兒時無數次的當眾“演講”積累了許多經驗,遲羿長大後,往往可以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出許多違心的自貶和恭維,這讓他在社交場合格外吃得開。

唯獨陳述真心上,有著過分的笨拙。

——每當他發自內心地辯駁或表達感情時,除了冷嘲熱諷以外,什麽理解與共情都收不到。

哢噠。門開了。

遲羿聽到動靜,連忙從回憶中抽神,欲蓋彌彰地拉了拉身前的衣擺。

祝君則拎著一袋東西走進來,提醒道:“站直。”

“……”遲羿動了動僵住的脖子,小腿使力,挺直背站了回去。

“講講,半個鐘頭都想了些什麽。”祝君則說。

遲羿:“……”居然才過了三十分鐘,他還以為很快天都要亮了。

塑料袋的聲音窸窸窣窣,他很想回頭看看祝君則買了什麽,強忍住沒動。

清了清嗓子說:“在想,祝哥什麽時候回來。”不算假話。

“沒了?”祝君則架腿在床尾坐下,觀察遲羿身後的傷。

在以往的游戲中,這樣的充其量只是輕度,比熱身強不了多少,但小孩估計是第一次受這麽狠,又被晾了半天,肯定委屈了。

“還有,在想祝哥很辛苦。”察覺到身後的目光,遲羿縮了縮腿,小聲囁嚅道,“其實可以不用管我的……”

“聽不見。”

“我說……”

“奉勸一句。”祝君則打斷道,“如果半個小時還想不好什麽該講什麽不該講,我不介意讓你再多站兩個小時。”

他手上轉著糖,語氣很是輕快,“這一次,我可要關燈了。”

“不要!”遲羿忙說。

後背交給空曠的房間已經讓人很沒有安全感了,如果還是一片黑暗裏的空曠……他真的會有種溺水般的窒息。

“那就好好講話。”祝君則說。

“哦……”遲羿支吾著應道。

要死了,罰站時明明已經在腦子裏排演過該怎麽裝乖討巧了,但真正對上了祝君則,他居然連一個假字都說不出來。

不知是不是潛意識作祟,之前每次裝模作樣都被人輕松看破,內心仍然留有餘悸。

祝君則和爺爺是不一樣的。

比起虛偽的奉承,他更喜歡尖銳的真實。

“我,我想先把褲子穿上。”話音剛落,遲羿自己就先一言難盡地閉上了眼。

這都什麽啊!

“噗。”祝君則似乎笑了一下,“別穿了,反正待會兒睡覺還是要脫的。”

“哦……”遲羿扭了扭站得有些麻的腳踝,“我在想,祝哥出去幹什麽了。”

祝君則輕叩床沿,“小遲同學,現在是我問你話,誰允許你反過來套我話了?轉過來。”

“!”得到指令,遲羿猛地睜眼,瞥向身下。

反應還沒徹底消下去,即便有衣服遮掩,也難逃被人看出來的命運,遲羿萬萬不敢在這時候轉身。

忙裝做沒聽見的樣子扯開了話題,“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祝哥想聽什麽?”

“想聽真話。”祝君則瞇眼看他絞緊衣擺的動作,“為什麽一個人跑到亭子裏蹲著,是有什麽不得已的原因,還是純粹不顧後果的任性。”

主動承認自己的小性子太過羞恥,遲羿拐彎抹角地說:“沒有別的原因,下午的事,祝哥都知道了。”

“那就是單純任性了。”祝君則撈起根數據線點點他的膝彎,“轉過來,講第二遍了。”

塑膠冰涼,點到肉薄的關節處,遲羿敏感地一縮,小心轉頭看去,眼裏帶著點貨真價實的請求,“祝哥,不能了……痛的。”

小孩好像誤會了什麽,祝君則心裏好笑,沒有澄清,反而有模有樣地纏著它在手上繞了兩圈,敲了敲床說:“知道你痛,別站了,過來坐啊。”

他特意咬重了那個“坐”字,遲羿又是一抖。

現在這副局面,要他怎麽坐啊……

小孩實在磨蹭,說話磨蹭,做事也磨蹭,祝君則等得不耐煩,幹脆出其不意,抓住他的手一把將人撈了過來。

“唔!”遲羿一嚇,下意識去扯衣擺。

然而手的速度不及眼快,祝君則已然註意到了某些需要遮掩的異樣,楞了一下,隨後眉梢揚得飛起,調侃道:

“小遲同學還蠻有興致,難道剛才不是在反省錯誤,而是在想什麽不該想的?”

他還恍然大悟一般:“那就一切都解釋得通了,怪不得我問話一句都答不出來,原來心思都飛到了別的地方。

“這種時候還能開小差,小遲同學羞不羞啊,有沒有趁我不在的時候自己……嗯?”

戲謔的聲音鉆進耳朵,意味深長的留白更加耐人尋味,遲羿簡直羞憤欲死。

“沒有!”他耳尖紅得厲害,“我都,都忍住了……”破罐破摔道:“我也不想的啊!”

以前嘴上鄭重其事地向祝君則表達生理需求是一回事,真正叫他看見了自己隱秘難堪的姿態又是另一回事。

遲羿腿一軟,噗通跪在了床尾,腰背拱得像只蝦子,還是熟透的那種。

他胡亂抓過被子把臉深深埋了進去,艱難道:“祝哥別看我了,不要看,不許看……!”

一時間都不知道是“任性”更丟人,還是任“性”更丟人了。

“OK,我不看。”祝君則見好就收。

他坐在遲羿身側咫尺,影子落在床上,剛好將他整個籠罩,“我答應你了,你也好好講話,不然的話——”

祝君則頓了下,威脅意味濃郁,“自己看著辦。”

遲羿默了一會兒,似在醞釀,半晌慢慢開口。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他悶著頭,聲音斷斷續續,“我也覺得自己好沒用,好矯情,可是我控制不住……”

“我知道,別人都不喜歡我,我也知道,如果沒人看見我,就沒人會討厭我了。

“我知道我不該出現的,不該給你們礙眼,不該給你們添麻煩。

“可是……我好像又給你添麻煩了,對不起。”

祝君則凝眉,不輕不重地在小孩背上拍了一巴掌,“你知道你知道,你知道什麽?”

指尖在他凸起的脊柱上戳了戳,“小孩子不要自以為是,這裏沒人覺得你礙眼,也沒人覺得你是個麻煩。”

遲羿搖頭。

後背的蝴蝶骨拱起又收平,他悄悄把被子挪開一個縫,深吸了口氣,用一種近乎決絕的口吻說:

“祝哥,我知道你也受不了我這種人的,沒人受得了的……你還是,還是不要再……”管我了。

鼻尖驟然湧上一股酸意,喉嚨被黏膩的唾液糊住,幾度嘗試,最後一句還是說不出口。

遲羿繃緊身子沈默著,等祝君則自己意會。

“我從來不讓別人替我做決定。”祝君則說。

他絲毫沒被遲羿的低氣壓影響,語氣仍然是玩笑一般輕松,“我也從不覺得我是個喜歡給自己攬‘麻煩’的人。”

“是什麽給了你錯覺,非要把這麽沒品味的事情加在我身上?”他揉了把小孩的頭發,“很壞我形象啊,小遲同學。”

鼻子酸得更厲害了,遲羿情難自抑地聳起了肩膀,“你現在是這麽說啊,一次兩次還好,三次四次你就煩了……你今天也看到了,我就是控制不住要惹你生氣啊,我控制不住,嗚嗚……我控制不住啊……”

說著說著,話裏就帶了哭腔。

意識到這點後,遲羿眼淚流得更狠了,“你這種人是不會理解的,嗚……是你要我說的,說了你又不相信,那你為什麽還要問我……嗚嗚……”

“誒……”祝君則語塞。

也不知道是哪句話觸到了雷,遲羿情緒倏然激動起來,說話語無倫次的。

“我哪有不相信啊……你慢慢講。”祝君則小心避開傷處,捏著腰把人摟進了懷裏,手在他背上輕輕撫著。

同時又不免失笑道:“至少也告訴下我是哪種人啊,不要一竿子打死好不好,我很冤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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