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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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酒吧

夜深了。

少年騎一輛單車,循著導航七拐八拐,找到了一家僻靜處的酒吧。

酒吧門面很小,沒有絢麗浮誇的燈牌,看上去並不顯眼,聽說是老板專門開來私下聚會用的,基本是客拉客,采取會員制,不對外盈利。

“你好,我要辦一張會員卡。”遲羿遞上身份證。

“邀請碼。”

遲羿報了一串數字。

守前臺的黃毛擡起頭,比對了一下照片,疑道:“是你的身份證嗎?”

照片上的男孩穿著整齊的校服,戴一副黑框眼鏡,頭發一絲不茍,看上去帥氣幹凈,是標準的理科學霸長相,光榮榜上的那種。

眼前這位呢,張揚的塗鴉T恤,脖子上掛一串叮鈴咣啷的銀項鏈,再染個紅毛,活脫脫一鬼火少年。

“是我的,需要背一遍身份證號證明嗎?”遲羿神色淡漠。

黃毛看了又看,還是覺得不像,忍不住問了一嘴,“你眼鏡呢?”

“你問題好多。”遲羿沒有回答的意思,“我是來辦卡的。”

“……哦。”黃毛打開電腦,給他登錄身份信息,忽然打字的手一頓,把身份證退了回去,“不好意思啊,我們不做未成年的生意。”

遲羿皺眉,“我成年了。”

黃毛指著他的出生年份樂道,“唬誰?我弟弟跟你同年,還在上高中呢。小孩子來這種地方幹什麽,大晚上好回家了啦。”

“再說一遍,我成年了,上個月剛滿十八,你難道不會算嗎?”遲羿語氣漸沈,無意識地帶了點攻擊性,“不是所有人都跟你弟弟一樣,十八歲還在讀高中。”

黃毛一楞,掰著指頭算了算,發現的確如此,不禁有點尷尬。

“哦,大學生啊,看著挺小。”他嘟囔著,快速地登記完信息,推給遲羿一張精巧的黑色卡片,“請吧。”

和外間的安靜不同,場內人聲鼎沸,各色光影撲面而來,走在裏面,很難不跟著躁動。

遲羿揉了把墜在胸前的銀鏈,借著冰涼的觸感定了定神,走到一個人少的角落坐下。

侍應生很快過來招呼他:“先生,喝點什麽?”

遲羿很少喝酒,沒測過自己的酒量,一個人在陌生的地方絕對不能醉,保險起見,他叫了一杯度數最低的酒。

等待的過程中,遲羿快速地掃視一圈周圍,然後開始不緊不慢地觀察目之所及處的每一個人。

侍應生來得比想象中快:“先生,您的酒。”

“謝謝。”遲羿禮貌接過,不著急喝,視線從灩灩的酒水慢慢上移,停在了舞池對面的散座。

那裏圍坐著五個人,有四個在大呼小叫地打牌,還有一個漫不經心地靠在沙發上跟他們聊天,時不時傾身,指點身邊人該如何出牌。

男人半個身子都陷在陰影裏,看不清臉,端著酒杯的手掌寬厚而結實,手指纖長,骨節分明,只是隨意地放著,就能給人帶來一股濃濃的壓迫感。

遲羿瞇起眼睛。

好有力量的一只手。

“你在看祝哥?”一道聲音橫插進來,打斷了遲羿的思緒。

遲羿淡然轉頭,明知故問:“祝哥是誰。”

——那個人姓祝。

“祝哥是老板的朋友,就偶爾來捧個場的,不跟我們玩兒,所以你不用看他。”男人自然地在遲羿對面坐下了。

——是酒吧的內部人員。

遲羿擡眼看人,“你又是誰。”

男人輕笑:“我是可以跟你玩的人。小朋友,你很漂亮。”

聽上去似乎是讚美,但輕蔑而審視的眼神暴露了他的不懷好意。

切,裝貨。

遲羿頓時沒了交談的興致,不動聲色地側過身,沒搭腔。

“第一次來嗎?”男人輕叩桌面,試圖喚起他的註意力,“一個人?”

“嗯。”遲羿不鹹不淡地應道。

視線越過男人,落在“祝哥”正站起身的背影,方向是洗手間。

遲羿心一動,端著酒杯站了起來。

“去哪兒?”男人攔道。

眼瞧祝哥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盡頭,遲羿不耐煩地揮開他的手,“跟你有關系嗎?”

男人的眼神暗了一下,很快恢覆如常,端起酒道:“可以有啊——哈哈,開個玩笑,認識一下?我是唐騁,對你很感興趣。”

指甲沒剪,端酒的姿勢也醜,遲羿心裏翻了個白眼,很想直接無視。

“在這種地方,有個熟人會方便很多。”唐騁還沒放棄,“酒吧有我參股,跟著我可以拿到很多內部活動的名額,別這麽犟嘛,給個面子?”

遲羿深深地看了男人一眼。

在酒局上逼人喝酒,是有些人彰顯權威的方式,通常發生在上位者對下位者之間,哪怕所謂的“上位”,只是多吃幾年白飯而已。

他初來乍到,沒有經驗和人脈,唐騁吃準了他不敢拒絕,眉宇間滿是勢在必得。

遲羿抑制住一杯酒潑他臉上的沖動,速戰速決地和唐騁碰了一下杯。

他的確不想與人起沖突。

在靠近獵物之前,他需要絕對的隱蔽。

酒液入喉,辛辣在口腔中蔓延,遲羿冷著臉把空酒杯往桌上一放,“現在可以讓開了嗎?”

“人不大,脾氣倒是不小,好吧好吧。”唐騁無奈地搖搖頭,故作寵溺地讓開一個身位,意味深長地說:“我們還會再見的。”

……

“來來來,哥們兒新調的酒,給兄弟們先嘗一個。”

舞臺對面,辛揚給在座每個人都倒了一杯酒,攬著沙發上男人的肩膀,揶揄道:“哎喲,還是咱們祝哥規矩,來酒吧不喝酒,喝牛奶。”

被他調笑的男人身材矯健勁瘦,眉目深邃,鼻梁高挺,有著獨屬於成熟男人的沈穩氣質,在一堆浮躁狂熱的年輕人中間顯得格外出挑。

祝君則輕笑著拿牛奶和他碰杯:“對咯,我乖啊。”

“阿則家裏有媳婦兒查崗喔,不跟阿揚似沒人管喔。”

“哎哎哎,辛哥剛分手,別刺激他。”

“喔,忘掉了。”

桌上一陣哄笑。

辛揚踹了那人一腳,罵道:“去你的,祝哥不同性戀嗎,哪來的媳婦兒,你給發證啊?”

“國外領的唄。”

“停停停,”眼見話題越來越偏,祝君則做了個打住的手勢,“不要對我私人問題這麽關心好吧,還憑空扯個媳婦出來,事兒沒辦過,帽子先扣上了,我冤不冤枉。”

“就冤你怎的,”辛揚撇嘴,“這酒調得真心帶勁,咱們難得聚一次,下次再想可喝不到了啊。”

“我低血糖你又不是不知道,喝死了拉你家去嗎。”祝君則玩笑道。

“哪有這麽誇張。”

“有,前兩天剛‘死’過一次,被個小孩兒救了。”祝君則手背拍拍辛揚的胸口,“珍愛生命遠離酒精啊阿揚。”

辛揚一楞,“啥情況,在外面暈了?糖沒帶?”

“帶了,暈得太快,沒來得及吃。”

辛揚嘖嘖道:“那小孩呢,給你拉救護車了?”

“差不多。”

給我拉公交車上了。

祝君則回想起來還是有點好笑,他當時是被一陣強烈的波動給震醒的。

G市的大學城裏,有段路在修地鐵,修了五年還沒修好,坑坑窪窪的,只要你輪胎經造,就能天天來這享受迷你版過山車。

祝君則被過山車搖醒,睜眼就看見一個小男孩趴在他對面,咧著缺了顆門牙的嘴笑。

“叔叔你醒啦!你得賠我一根糖葫蘆。”

“什麽糖葫蘆?”

祝君則還沒醒徹底,懶得糾正他的稱呼,頭疼地按了按太陽穴。

小男孩指著他隔壁的隔壁座位道:“剛才那個哥哥搶我的糖葫蘆給你吃,他讓我找你賠。”

祝君則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靠窗的座位上,坐著一個挺帥的少年。

他兩只手抱著書包,行李箱放在腳邊,風從隙開的窗裏灌進來,把他細碎的劉海吹得淩亂,看著安安靜靜的,說不出的乖巧。

察覺到他們的視線,少年轉過頭來:“你暈倒了,路邊沒人,只能把你帶上來。醒了就自己走吧。”

開口的語氣不帶什麽溫度,沒有看上去那麽平易近人。

小男孩唯恐天下不亂地補充道:“你暈倒的時候還把他的褲子脫下來了。”

“……”

祝君則敲了下他的頭:“不要亂講。”

餘光裏,少年的臉色凝固了,周身散發出的氣場比車裏過足的冷氣還冷。

……難道是真的?

“那個,多謝你啊。”祝君則尷尬地舔舔唇,擡頭看了眼終點站,又看看少年的行李箱,猜測著問:“你是G大新生?”

少年沒吭聲,默認了。

小男孩應該是快下車了,拉著祝君則的衣角催促道:“叔叔,糖葫蘆。”

“呃,我身上沒有現金。”祝君則渾身上下摸了一遍,只摸到一個手機,還有一罐葡萄糖,“這個糖給你要嗎。”

“不要!看著好難吃。”

“那轉賬,你有賬戶嗎。”祝君則揚了揚手機,看著男孩漸漸灰下去的臉色,心知應該是沒有,無奈道,“把你爸爸媽媽的號碼給我吧。”

男孩頹喪地垂下頭:“爸爸媽媽不讓我吃垃圾食品。”

“那你的糖葫蘆哪來的?”

“老師獎勵我的。”

“……”

小男孩背起書包站起來,最後癟著嘴看了祝君則一眼:“叔叔,要不你還是把它……”指指他剛塞回口袋裏的葡萄糖,欲言又止。

祝君則失笑,“哦,可以啊。”

就在此時,兩人中間忽然出現了一張綠色的紙幣。

少年把錢拍在小男孩攤開的手心:“五十塊,夠你買糖了嗎。”

“叮咚!”到站提示響了。

“夠了!謝謝哥哥!”小男孩驚喜道,拿了錢歡天喜地地奔到門口,“我到了,哥哥叔叔拜拜!”

聒噪源沒了,空曠的車廂瞬間陷入了沈悶。

祝君則試圖沖淡緊張的氛圍,若無其事地挑起話頭:“能考上G大,很強啊,你成績很好吧。”

少年冷聲:“為什麽看見學生就一定要問成績,我好像也沒問過你工資。”

祝君則一噎。

還在生氣?

還是說這也能踩雷,G大學生也會怕談成績?

祝君則頗感意外,轉戰另一個話題:“又欠了你一次,誰知道這年頭還有能用的上現金的地方,你太有先見之明了。”

“我經常坐車,用來換硬幣的。”少年的語氣軟了些。

不帶刺的時候,少年說話其實很好聽,口齒清晰,尾音斷得幹脆利落,沒有本地人黏黏糊糊的口音。

祝君則問:“你是哪裏人?”

“H市。”少年惜字如金。

“還好,不算遠。我以前去那邊玩兒過,挺不錯的地方,菜很合我胃口。”

“嗯。”

“……”

祝君則打開手機,“加個微信吧,我把錢轉你。我是G市本地人,以後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可以隨時找我,帶你玩也可以……”

“不用了。”少年打斷他。

車子晃悠悠停了,廣播裏在報“已到達終點站”,少年從包裏取出一副黑框眼鏡戴上,背包,拎箱,下車。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只留給祝君則一個纖瘦頎長的背影。

……

“哇塞,做好事不留名啊。”

“連祝哥主動都能拒絕,嘖嘖嘖,這境界高。”

“欲擒故縱吧,不然帶祝哥去學校幹啥?”

“餵,”祝君則摔了個抱枕過去,“人是男的。”

“男的怎麽了?喜歡你的男的也不少。”

祝君則笑道:“你們以為同性戀是土雞蛋,一撿一筐市場批發嗎,人家是正經人。”

有人八卦道:“哎,祝哥,那小孩兒啥樣?”

“唔,”祝君則回憶道,“挺拽的,但看著蠻乖,一身牌子貨,估計家裏挺寵。”

“你剛才說他哪個學校的來著?”

祝君則喝了口牛奶:“G大。”

“喲,你母校啊。”辛揚撞了撞他的肩,“緣分,一定是緣分,按照電視劇的演法,祝哥你接下來該報恩了。”

“你來勁了吧,人家連名字都沒告訴我,我報哪門子的恩。”

辛揚一杯酒下肚,樂了:“你不是號稱從來不欠人情的嗎?這不,報應來了,一次性欠個大的。吶,兄弟給你指條明路啊,你就天天去校門口蹲著,總能蹲到的。”

“真煩。”祝君則笑罵,“讓開,我出去透透氣。”

作者有話要說:

同一時間在想對方的兩人呀~

小羿:祝哥?手好好看

祝哥:那小孩兒?挺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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