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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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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三天後,沈庭的判決下來了,沈輕舟一直全程旁聽,他知道沈庭一直在看他,於是他報覆似地,湊到沈沈辰耳邊輕聲耳語。

“我冷。”

沈沈辰一眼都沒看沈庭,聽到他的話,把身上的大衣脫了下來,披到了他的身上。

在沈庭恨不得活剮了他的目光中,沈輕舟歪了歪頭,靠到了沈沈辰肩上,聽著法官宣判,瞇起眼甚至露出了一絲微笑。

沒有任何意外,羅家的案子還要繼續查,暫時還不在法庭上,而莊如月在宣判結束後就已經暈了過去,孫伍則是徹底頹敗,一直一屁股軟倒在地,被兩個警察一左一右地拖了出去。

不過兩個月,沈庭仿佛老了二十歲,瘦了一大圈,囚衣穿在他身上都空蕩蕩的,頭發灰白,臉色白的發青,雙眼布滿血絲,眼下更是一片烏黑。

上一次見他的時候,和沈沈辰接吻,看到沈庭被刺激到犯病還能讓他有快感,哪怕那快感轉瞬即逝,但至少對他遲鈍的神經是一種刺激,但現在不管他做什麽,沈庭再落魄再狼狽再憤怒,甚至他親耳聽到了判決,以為自己會解脫,但卻發現自己仍然感覺不到什麽。

就好像一潭死水,連沈庭再也無法在其中濺起波瀾。

“等等。”沈庭的嗓子仿佛破了一樣,他死死盯著沈輕舟和沈沈辰的位置:“我想我兒子說句話。”

他們的位置不算近,但也不算遠,今天來的人很少。因為沈庭的事件曝光之後引發了大量關註,其中受害者眾多,為了防止意外,坐在這裏的人只有十來個,而他們身邊幾乎都是空著的。

沈庭那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像是絕望陰狠的獸類,他盯著沈輕舟,破鑼一樣的嗓子發出的聲音無比刺耳。

“沈輕舟。”

沈輕舟的臉上帶著微笑,眼裏卻是一片漠然。

甚至連猜想他是會罵他還是詛咒他的興趣都提不起來,他無所畏懼,或者說冷漠地看著那個做了他二十六年爸爸的男人。

可沈庭卻做了一個誰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突然把手伸進□□,幾乎是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掏出一樣東西。

旁邊的警察在撲上去之前,槍聲已經響起。

而比他動作更快的是沈輕舟身邊的沈沈辰,槍聲響起的同時,他就已經像豹子一樣撲了上來,高大的身軀迅速將沈輕舟整個身體都籠罩下去。

在沈輕舟反應過來之時,身上的的身體狠狠一震,然後便是一聲悶哼。

滿屋的尖叫聲中,沈輕舟卻仿佛什麽都聽不到,強烈的耳鳴和眼前眩目的白光同時貫徹身體。

槍,沈庭有槍。

沈沈辰中槍了。

又一聲槍響響起,應該是擊穿在了天花板上,屋中本就所剩不多的聽眾響起尖叫聲和逃串聲,還有警察在維持秩序。

“哥……”

他太瘦弱了,根本撐不住抱住他的高大身體,幾乎是在沈沈辰撲過來的時候就被他壓在了椅子上,後背狠狠硌上椅背,但卻除了壓在身上的身體的重量,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手臂下意識地回抱,卻在觸碰到身體的溫度前,先一步碰到溫熱的液體。

滿手鮮紅,鼻腔被血腥氣塞滿。

“沈沈辰……”

沈輕舟甚至連自己的呼吸都感覺不到了,遲鈍太久的大腦遲鈍地意識到發生了什麽,開口的時候聲音已經不受控制,顫抖地不成樣子。

小時候他曾經見到過死亡。

楊叢星躺上床上,蓋著被子,僵冷的臉上是一片死灰的白,但卻帶著解脫的神情。所以死亡對他來說,是平靜,是解脫,是可以擺脫一切痛苦和骯臟的永久沈睡。

但是。

真正直面死亡是什麽感受?

沈沈辰緊緊地抱著他,雙臂鐵箍一般地將他箍在懷裏,高大寬闊的身體像是最堅實的盾牌,毫不猶豫地替他擋住了飛來的子彈。

然後。

他有力的手臂開始顫抖。

那是開始失力的表現。

是離開的前兆。

“沈……”

他想叫他的名字,可卻發現聲帶像是完全失去控制一樣,他吐不出字來,只有因無法呼吸而產生的窒息感帶來壓力,讓那些尖刺像是被逼入身體,順著血液流到四肢百駭。

“哥……”沈沈辰濃重的呼吸聲響在他耳廓邊,急促地,密密麻麻仿佛要將最後一口氣裏全塞滿這些字眼:“哥,我愛你,我愛你……哥,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他們之間從來沒說過愛。

年少的沈沈辰起初和所有剛戀愛的小孩兒一樣,獨處時喜歡把“喜歡你”掛在嘴邊,但沒說幾次,就被沈輕舟用不耐煩的態度堵了回去。

他嫌他煩。

於是沈沈辰也識趣地不再開口,但所有望過來的眼神裏,都藏著不敢見人的愛意,直到不沈輕舟罵他:

“你想讓沈庭看出來嗎?把你那惡心的眼神收回去。”

他們做過很多次愛,但卻從來沒提過愛。

沈輕舟完全無意識地停止了呼吸,腦子裏像是被刺入了密密麻麻的尖刺,每根神經都被刺到灼燒一樣地疼了起來。

好疼。

疼到他無法動彈。

疼到周圍一切都陡然失去了聲音和顏色,只剩下兩人胸膛緊貼時緊貼的心跳,和耳畔沈沈辰遺言般急切密集的我愛你。

好像要把餘生未來得急說完的話,在這一個瞬間全都說給他聽。

直到有人過來想要扶沈沈辰,想要分開他們時,沈輕舟才在緩慢回歸的感覺裏,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把身上人緊緊地摟在懷裏,他的手指緊緊攥著沈沈辰背上的衣服,身邊人掰不開他的手臂。

“沈先生,您先放開,我們已經通知了救護車……”

紛亂的一切重新通過耳渦和視網膜湧進腦子,吵鬧聲,勸解聲,沈庭的吼叫和辱罵聲……沈輕舟張著無法發聲的嘴唇,說不出一個字,只緊緊抱著身上被血浸透的人。

沈沈辰的手臂松開了。

聲音斷在了聽不到的呼吸中。

嗡——

聽不到的強大噪聲中,沈輕舟的世界瞬間一片空白。



醫院的燈光總是刺目的白,消毒水的味道將每一個進入這裏的人染透。

何慕光和姚謙趕過來的時候,沈輕舟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身上還穿著沈沈辰的外套,黑色的外套看不出幹涸的血跡,但他裏面白色的羊絨衫上卻一清二楚,幾乎全成了紅色。

“沈哥。”

沈輕舟本來靠在墻上,聽到聲音轉過頭,看到了一頭是汗的何慕光。

“我沒事。”他脖子上也都是血,映著蒼白的臉像是剛從血泊裏爬出來的鬼一樣,神情鎮定到不正常:“小辰還在手術室裏。”

何慕光今天並沒有去旁聽,消息還是姚謙看到新聞後告訴他的。

他在沈輕舟面前蹲了下來,向來能言善辮的人一時間卻吐不出一個字。

“給我買點吃的。”沈輕舟擡起沾滿了血的手,捂住自己的腹部:“我有點餓。”

沈沈辰的助理處理了醫生所有的事,很能幹,除了必需要家屬簽字的部分外,幾乎沒有需要沈輕舟動的地方。

而沈輕舟的狀態一向不好,飲食起居都是沈沈辰親自照料吩咐,由於他身體病著,情況特殊,沒有沈沈辰的允許,沒人敢給他亂吃東西。

何慕光知道沈輕舟一向的狀態,聽到他要吃東西,自然是立刻就讓正在趕過來的小娜買吃的。

子彈從背部進入身體,送到醫生來時,已經因失血過多引發了休克,沈沈辰直接被送進了手術室。

手術室的燈一直亮著,沈輕舟看著面前擺著的東西,拿了一碗粥喝了起來。

保溫盒裝著過來的,溫度正好,不燙口,他好像真的餓了,緩慢但不停口,很快就吃了一半。

小娜看他那一手的血,有些不忍,於是問:“沈哥,我帶了濕巾,你要不要擦……”

他話沒說完,就看到沈輕舟突然放下粥碗,用手捂住了嘴,像是忍著什麽一樣,眉頭絞在一起,絞的死緊。

“如果要吐,就吐出來,強行吞咽只會更傷咽喉和胃。”姚謙冷靜地說。

沈輕舟全吐了出來。

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他洗過臉,也洗過手,額發全濕,連袖口也是濕的。但寒冬天氣裏,冷水洗臉,讓他本就慘白的臉像是覆了層冰一樣,透著不正常的透白,連嘴唇也沒有一絲血色。

“那個……我帶了老板的衣服。”小吉小心翼翼地看了何慕光一眼,才接著說:“那個,沈哥,你要是不介意的話,要不要換件衣服?”

“不用。”沈輕舟扶著墻壁,還在絞痛的胃讓他的呼吸都有些不暢,聲音比這寒冬的水還冷:“他出來看到我穿別人的衣服,會不高興。”

他本身心理狀態就不好,雖然看上去面色冷靜說話清晰,但姚謙卻不讓小娜和小吉再勸,兩人也明白姚謙的意思。

沈輕舟現在的心理狀態並沒有表面上看著這麽好。

時間一點一滴艱難地流逝,冷掉的飯菜被打包扔掉,沈輕舟坐回椅子上再也不發一言。

直到手術室上方的燈光終於熄滅,仿佛關了一個世紀之久的門從裏面打開,穿著手術服的醫生終於從裏面走了出來。

何慕光和沈沈辰的助理連忙圍了過去。

“手術很成功,病人已經轉到icu去了,先觀察,二十四小時後沒問題就會轉入普通病房。”

何慕光的心剛落回肚子,就聽到小娜突然的尖叫。

“沈哥!沈哥你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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