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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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這是要請我去吃上一頓鴻門宴啊。”

蕭君顏把嘴裏嚼著的火腿雞蛋卷咽下去,唇角勾起生硬的弧度。

“但顏顏你還是打算赴宴,對不對?”

江確摸了摸熱牛奶的溫度,確認它已經變得溫溫的不會燙嘴了之後才將玻璃杯放到她手邊。

醇香的牛奶順著喉嚨滑進胃裏,隱約還能嘗到一點椰子粉的甜味,蕭君顏支起腦袋,點了點頭,眉眼平靜無波。

哪怕是鴻門宴又能怎麽樣,他們頂多會端起一副高高在上的空架子罷了,現在手裏真正有劍可舞的可是自己。再說了,既然已經決定要反擊,見一見也好,報覆的快感莫過於看見自以為是的小醜從雲端跌落成泥,若是沒有前面的愚蠢樣子做對比,最後的樂趣也勢必會少上幾分。

“那我的角色就是項伯咯。”

“我可不至於窩囊到尿遁,今天你跟在姐後頭,姐罩著你。”

蕭君顏刮了下自己的鼻子,像個女俠一樣昂起臉,頗有種兒時把床單披在身上在房間裏轉圈圈的可愛勁兒,江確走過去把她攏在懷裏,兩個人看著對方的臉,搖搖晃晃地膩在一起,你拱拱我我親親你的。

——————

晚上七點半,蕭君顏和江確準時在人民路13號門前下車。

這裏是全市價格最高昂的老牌西餐廳,芷秋之前來這參加過一次生日宴,回去之後餓得去買了一堆零食填肚子,說是牛排硬得能給狼當磨牙棒,意面聞起來像死了三天沒扔的魚,不知道哪來的大臉標那麽高的價。

一個穿著西服、頭發用發蠟打理得反光的男人候在這座四層小洋樓門前,在看清蕭君顏的臉後趕忙大踏步迎了上來,恭敬地彎腰。

“您好,請問是蕭君顏小姐嗎?我是林總的秘書,您叫我小黃就行,林總他們正在樓上等您呢,您跟著我來就行。”

蕭君顏禮貌地對他頷首道謝,哪知小黃看了眼她身後的江確,瞬間面露難色,“小姐,這位同學恐怕不太方便一起跟著過去……林總特別叮囑過,只許您一個人進包廂。”

“如果我一定要帶上他呢?”

“這……”

她不忍心為難打工人,便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當場撥給了林廣川。

“如果你不讓我男朋友一塊兒進去,那麽這頓飯你們自己吃吧,我就不奉陪了。”

“顏顏,你胡鬧也要有限度,這種場合讓外人來合適嗎……”

“我只給你三秒鐘時間考慮。”

那頭的人氣得一掌拍在桌案上,終是咬牙道:“隨你!”

無需再夾在中間當挨罵的受氣包,小黃松了口氣,笑容可掬地領著他們走上三樓,拐過幾個彎,最終在一間最大的包廂前停下,側身道:“二位請。”

蕭君顏心中沒有一絲波瀾,沒有緊張、沒有屏息凝神,攥緊江確的手,徑直推門走了進去。

裏頭的人正坐在長方桌前竊竊私語,大約是在商量怎麽把她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離門最近的莊瑛雲穿著一身暗色香雲紗旗袍,自顧自地擺弄著腕上那只水頭極好的翡翠手鐲,聽見她來了也不擡頭,只用眼角的餘光將這個十幾年都沒見過的孫女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一遍,見她僅穿著再日常不過的麂皮外套和牛仔褲,素面朝天,一點“誠意”都沒有,厭惡地皺緊了眉。

“邋裏邋遢的像什麽樣子!來見長輩也不知道打扮得體面一點嗎?”

話音未落,蕭君顏已走到窗前,三下五除二地打開了鎖扣,冷冽如刀的夜風霎時灌滿了整間包廂,莊瑛雲身上那點單薄的衣料根本扛不住一點風,沒幾秒就冷得直哆嗦,一連打了幾個噴嚏,一縷頭發因著沖擊從發髻裏滑脫出來,散亂地搭在了額前。

“現在是你體面還是我體面?”

她咧開嘴,攤了攤手,笑得無辜。

“都是一家人,幹嘛上綱上線呢?你奶奶就是這麽個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她只是想教教你為人處事的基本規矩而已,別放在心上。”

見此情形,縮在旁邊看書當鵪鶉的林欽趕忙跳出來當和事佬,滿臉堆笑地招呼她和江確過來坐,裝慈祥可親當真是很有一套。

這種偽善的笑面虎某種程度上比直接的赤裸裸的惡人還要可恨,內裏明明一樣惡臭,還硬要披上一層善良的皮來彰顯自己的高尚。

刀子嘴豆腐心?笑話。不過是喜歡滿嘴噴糞的低素質人給自己找的借口而已,絲毫不考慮語言暴力對他人尊嚴是多大的侮辱。但凡真心愛護,怎麽可能舍得出口傷人。

蕭君顏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繼續微笑著朝莊瑛雲開口:“你臉上的老人斑好惡心啊,特別像我們學校樹林裏沒清幹凈的鳥屎,哎呀,怎麽皺紋也這麽多了啊,是不是退休之後找了個在鬼屋扮巫婆的兼職啊?都一把年紀了可別那麽拼。對了對了,晚上盡量少出門,嚇到小孩子了可是會減功德的。”

“你……你……”

莊瑛雲氣得臉都綠了,用手捂住胸口,一副心悸發作要暈倒的模樣。

“顏顏,你這麽說話就過分了。”

林欽扶住妻子,痛心疾首地幫腔。

“我只是想提醒這位半截身子要入土的老年人註意保養而已,刀子嘴豆腐心嘛,請理解一下。”

“……”

回旋鏢紮到自己身上,林欽也不得不閉了嘴。

空氣總算回歸了短暫的平靜。

林廣川全程沒有作聲,只一味品著葡萄酒,仿佛周遭的人和事都與他無關。

蕭君顏和江確選了離他們最遠的兩個座位坐下,菜肴一道又一道地被端上來,桌子被擺得滿滿當當,桌布潔白,燭火搖曳,若是忽略掉這過分詭異的氛圍,拍張照片去評五好家庭估計沒有問題。

然而誰都沒有拿起刀叉。

林廣川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用指甲隨意地敲著桌沿,發出“的的”的脆響。莊瑛雲慢條斯理地將餐巾對折放到腿上,張嘴又帶上了她那一口引以為豪的正宗霞嶺口音。

“知賢怎麽還沒到?”

“快了,說是已經在樓下了。”

蕭君顏聽不太懂他們嘴裏嘰裏咕嚕勾了芡的鳥語,但隱隱能感覺到沒憋什麽好屁,轉頭和江確對視了一眼,默契地將白眼翻上了天。

三聲清脆的叩門聲驀地響起,緊接著包廂門被打開,未等她看清來人的相貌,熟悉的聲音就讓她渾身一僵。

“抱歉,我來晚了,實在是失禮。”

“你怎麽在這?”

蕭君顏唰地站起身,直直地指向鞠躬致歉的趙知賢,後者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鏡,欲言又止,壓根不敢與她對視,只好徑直走向了對面,“林叔叔好,林爺爺莊奶奶好。”

“跟我們那麽客氣做什麽?快過來讓我看看,得有兩個多月沒見了吧,看你又瘦了……”

莊瑛雲熱情洋溢地拉住了他的手,一副恨不得抱著他親兩口的稀罕樣。

林廣川仰脖將杯底的酒一飲而盡,語氣中帶著一絲勢在必得的得意,“顏顏,重新跟知賢認識一下吧,他們家和我們家是世交,他爺爺是你爺爺奶奶的同事,爸爸是我的發小,書香世家出來的孩子,又和你是同學,不比其他人強得多?”

說這話時,他的目光故意停在了江確身上。他能確定,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一定把每個字都聽進去了,然而,和他預料中的完全不同,後者的臉上沒有掠過哪怕一絲的難堪和羞憤,只顧低頭在蕭君顏耳邊輕聲細語地說著些什麽,

江確根本就不在意無關之人對自己的評價,若是什麽妖魔鬼怪的話都要他放在心上,那他幹脆脖子一抹兩腿一蹬得了。

他只聽自己在乎的人說的。

蕭君顏氣極反笑,雖然此行的目的本就是欣賞他們的醜態,但能此情此景還是突破了她想象的下限,她在江確的柔聲安慰下穩住心神,兩手撐在桌子上,目光逐一掃過這群可笑的戲子,緩緩開口:

“趙知賢,韓漪知道你背著她出來搞這一出嗎?你把自己的女朋友當成什麽,她活該被你糟踐嗎?”

“林廣川,你給我媽媽戴了綠帽子還不夠,現在又把一個出軌男拽來硬塞給我?既然你和你媽你爸都這麽喜歡他,你們隨便出一個人跟他在一起不就好了,反正都是一路貨色……”

“夠了!”

江確的無視與女兒的頂撞疊加起來,令林廣川忽地暴起,把手中的高腳杯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碎片濺開,趙知賢瞬間驚呼出聲,蕭君顏睨了他一眼,鼻間發出輕蔑的嗤聲,他瞬間漲紅了臉,囁嚅著憋出一句,“我已經跟韓漪提了分手了……”

不愧是林廣川看上的“知根知底的金龜婿”,跟他一樣,永遠不會覺得自己有錯。

“瞪什麽瞪!像知賢條件這麽好的孩子在外面打著燈籠都難找,我們做長輩的擔心你的終身大事好心撮合你倒還怨起我們了,真是跟你那上不了臺面的媽一個德性……啊!”

聒噪聲被硬生生地掐斷,蕭君顏邁出幾個大跳步,握著那把亮閃閃的銀質餐刀直沖著莊瑛雲紮過來,最終停在距離眼球只剩幾厘米的地方。

莊瑛雲嚇得癱軟在椅子上,死命地扒著扶手,嘴唇抖得不成樣,似乎連自己有閉眼這種功能都不記得了,兩眼呆楞楞地瞧著冒著寒光的刀鋒,以及蕭君顏狠厲如索命惡鬼一般的臉。

“再敢詆毀我媽媽一個字,我就把你的這雙臟眼給挖出來。”

她的動作太快太果斷,除了江確,在場的其他人全被嚇白了臉,林欽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想來攔她,江確迅速過來護在她身前,蕭君顏擡眼凝視著林欽的喉管,輕輕笑了一下,便駭得他身形一晃連連向後縮。

她憐憫地用刀背拍了拍莊瑛雲垂垂老矣的臉,“多可悲啊,老太婆,你的丈夫、你的兒子、你的寶貝知賢,沒有一個在意你的死活呢。你說我要是就這麽把你殺了,他們會掉一滴眼淚嗎?我猜不會。”

言罷,她一腳踹在椅子腿上,手掌跟著用力一推,莊瑛雲反應不及,連人帶椅摔了個四仰八叉,逗得她止不住地捧腹大笑。

踏出包廂門之前,她回過頭,向著業已面色鐵青的林廣川揚了揚手中的刀。

“你手邊不是也有刀嗎?不服的話盡管趁著我轉身的時候捅上來好了,試試我跟你誰的手速比較快——如果你敢的話。”

但一直到他們倆走出了餐廳的門,除了莊瑛雲不甚清晰的嚎哭,背後都再沒有任何異動。

直至此刻,精神高度緊繃了一整晚的蕭君顏才終於能松懈下來。

江確將她冰涼的手放進口袋裏暖著,不間斷地去吻她的額頭。

她使勁地嗅著他身上令人心安的氣息,半響才悶悶出聲,語氣中帶著強烈情緒宣洩之後的精疲力竭。

“你也被嚇到了吧?”

“你拿著刀沖出去的時候有一點,但我相信你。”

江確的聲音輕而柔,他了解自己心愛的人。

他們不仁在先,顏顏又何必有義。

“江確,有你在,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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