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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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巫岫申請了為期一年的休學,她離開禹儀的那天,是蕭君顏和唐芷秋一起送她去的機場。

秋雨綿綿,溫度驟降,三人站在外面等車,即使都穿著外套也還是被冷風吹得直打哆嗦,芷秋這個大聰明想出個絕妙的辦法,那就是讓巫岫和蕭君顏都收起傘,一起擠到她的大傘下來,擠著擠著肯定就暖和了。

巫岫懷裏緊緊地護著裝了骨灰盒的背包,笑著罵她神經,但說歸說,她還是半推半就地挨到了蕭君顏和唐芷秋兩個大高個中間,組成了個活靈活現的“凹”字形。

“巫岫,一個人在外面要註意安全,雖然是休學了,但你還是606的一份子,每天都要記得報平安,不然我們會擔心的……”

唐芷秋輕輕揪了一下巫岫的大衣袖子,嘴巴不帶停地絮叨,蕭君顏聽著發笑,伸手去戳她的額頭,“你把我這個宿舍長的臺詞搶了,那我說什麽?”

“你來送我們小巫岫兩句祝福呀。我老家那邊有個不成文的傳統,但凡是有重要的人要出遠門,大家一定要圍上去說吉利話,相當於把好運都給這個人帶上了。”

聞言,蕭君顏擡起頭,看著淅淅瀝瀝降下來的雨,輕聲道:“那麽,就祝你旅程上的每一天都是大晴天吧。”

“這麽實用”,巫岫嘴角勾起淺笑,“謝謝你咯,雪姑娘。”

“這是什麽稱呼……我還沒問過你呢,當初為什麽說我像剛融化的雪呢?”

“因為那樣的雪表面上冷,裏面卻是幹凈柔軟的,我覺得你也是這樣。”

“第二次見我就能給我這麽高的評價?那個時候你對我態度還賊差呢。”

“怎麽現在開始跟我翻舊賬了”,巫岫做了個搞怪的表情,擡手抹掉了一滴飄到鼻尖上的雨點,“準確來說,那是我對你的第一印象。一個人的特質會外顯的,而且偽裝不了。”

“那我呢?”

芷秋湊過來問。

“你呀,就是朵帶刺的霸王花。”

“好歹說我是玫瑰花嘛……”

“哎哎,車來啦!”

目送那個瘦小的身影揮手消失在登機口,蕭君顏一時竟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初見巫岫的那天,一樣的森綠色大衣,一樣的發帶,只是來時她孤身一人,如今,卻是和摯愛之人一起出發。

“發什麽呆呢,走,咱們去喝碗湯暖暖,聽說全禹儀最讚的羊肉湯館子就在這個區的美食城那邊,反正今天沒什麽事,幹脆去吃它個遍……”

芷秋大咧咧地抱住她的脖子,勒得蕭君顏險些一口氣上不來去見神仙,兩個人對著彼此張牙舞爪,笑得那叫一個沒心沒肺。

——————

雨天的自習室裏人很少,四下寂靜,只聽得見筆尖在紙上磨出的沙沙聲,或是按鍵被敲擊的機械聲。江確使勁眨了一下疲勞發澀的眼睛,最後檢查了一遍屏幕上要交的報告,確認無誤,點擊發送。

萬事大吉了。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沒骨頭似的往椅背上一癱,腦袋昂起,一手隨意地搭在額頭上,一手拿起旁邊的手機。開屏壁紙是趴在毛毯上呼呼大睡的小魚幹,他和蕭君顏一人一邊,各露出小半張笑臉——他原本想用蕭君顏的單人照,可剛問出口就慘遭一票否決,她表示堅決不授權自己的照片用在這麽羞恥的地方。

正想著,置頂的聊天框忽地動了。

卷卷言:【戳】

卷卷言:我和芷秋在吃鮮得掉眉毛的羊肉湯,等會兒給你打包一份帶回去,先別著急吃晚飯。

幾秒後,她又發來一個酷酷的表情包。

卷卷言:【這是通知不是商量】

江確露著兔牙一個勁兒地笑,旁邊的人站起來去接水,路過的時候好奇地瞥過來好幾次,大約是他這副表情實在太二。

S.K:【乖乖等待】

S.K:要不要來杯椰椰芒芒順順?

卷卷言:小夥子真上道啊。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他收拾好東西,單手插兜走出圖書館,雨已經細得連傘都不必打了,反正喜茶店就在南門那兒,自己走過去拿就可以。

校門處停著輛純黑色的賓利,打著雙閃,駕駛座的車窗搖下來小半,保安大叔站在旁邊大聲地說著話,好像是在和車主溝通,換個地方停,不要卡在這裏阻礙交通,結果等到他拿了奶茶回來也沒見車挪一厘米。

“等一下。”

一個半生不熟的聲音傳來,他皺著眉回頭,只見身著灰色羊絨大衣的林廣川從車後座跨下來,面容冷峻,“江確是吧?我想和你聊聊。”

江確撥了一下深藍色衛衣的帽子,指尖觸到一縷半濕的黑發,整張臉冷得徹底,“我和你沒什麽好聊的。”

林廣川擡手讓幫忙撐傘的秘書退下,金絲框鏡框幽幽地泛著光,一雙烏沈沈的眼看不出什麽情緒,“聊和顏顏有關的事,十分鐘就行。”

語氣裏竟帶上了點懇求的意味。

“那好。”

江確倒不是對他心軟,只是既然他提到了蕭君顏,那自己再怎麽惡心他這個人也要聽上兩耳朵。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鄰近的星巴克裏,店裏沒什麽人,林廣川隨口點了無糖無奶的雙份意式濃縮,江確則打包了塊重芝士蛋糕,隨後徑直找了個位子坐下。

“不點咖啡點甜品?那會很膩的。”

林廣川笑著問他,模樣確實像個和藹可親的長輩。

“我樂意。還有六分鐘。”

江確神色不耐,輕輕敲了敲表盤,提醒他,不用裝老好人,自己沒空跟他演一出虛與委蛇的談心大戲。

林廣川將身子往後一倚,那股盛氣淩人的俯視感一覽無餘。

“那我也不和你賣關子了,實話說吧,我希望你能和顏顏分手。你們倆不合適,趁早分開比較好。”

江確立時被氣笑了,太陽穴處的青筋突突直跳,“說什麽屁話。合不合適是你說了算的?有病去治,別來我們面前發瘋。”

林廣川拿起小勺在瓷杯裏攪,“我查過你的背景了。母親是翻譯,父親開寵物醫院,家庭經濟條件是不錯,可比起我的收入還是差一截。再往上一輩,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是普通人,可我父母是大學裏的知名教授……當然,你本人挑不出什麽錯,但還達不到我對女兒未來伴侶的要求……”

不等他說完,江確眼疾手快地搶過桌上的杯子,用熱乎的、一口未動的咖啡潑了他一頭一臉,緊接著掄緊了拳頭,重重砸在他肩膀上。

“你當年出軌、拋棄妻女的時候怎麽沒想過顏顏是你的女兒?還有,我上次說過,別再對我的家人出言不敬,你真是給臉不要臉啊。我把話撂在這,哪天你死了,我和顏顏,我們都不會分手。我管你他大爺的有什麽狗屁要求,顏顏她既然選了我,我就不會讓她失望。”

“呵。”

林廣川疼得直吸涼氣,咖啡順著發梢流到臉上,打理得一絲不茍的衣服眼鏡皆是一塌糊塗,正在旁邊擦桌子的店員不明所以,趕忙拿來了紙巾,他胡亂地抹了兩把,忽地開始冷笑。

“出軌又怎麽了呢?一個男人怎麽可能一輩子只愛一個人。你現在說得輕巧,將來會發生什麽誰說得準?我給顏顏物色的對象起碼是我跟她爺爺奶奶知根知底的人,只要她聽我的安排,對方忠不忠誠完全無所謂,有我們罩著,她餘生也能衣食無憂過富貴生活……”

江確扶額,真心覺得跟這種無藥可救的人對話遲早要被活活氣死,“說到底你只是想控制顏顏,你問過她是怎麽想的嗎?你有把她當成獨立的人尊重嗎?心臟的人看什麽都是臟的,先別當男人了,當個人吧。未來我們的人生裏會發生些什麽,我不確定,但起碼我能確定我的心。”

說完,他不再聽林廣川胡說瞎扯,轉身就走,順便關掉了手機裏一直悄悄開著的錄音功能。

——————

“林總,您這是……”

秘書小黃見林廣川回來了,趕忙滿臉堆笑地迎上去,卻在看清自家老板此刻的狼狽樣子後驚得瞪圓了眼睛。

林廣川接過毛巾,面部線條繃得死緊,整個人陷在帶著濃烈火藥味的沈默裏一聲不響。小黃要是連這點心思都讀不懂,這三年也算是白幹了,“回酒店嗎?”

“問什麽問!我付你那麽多工資就是為了聽你一天到晚在我耳邊廢話的嗎?蠢貨。”

他擡起腳上的薄底皮鞋,狠狠地踹在小黃的座位後背上,後者身子一顫,一邊在心裏默念著萬惡的資本家快點死,一邊諂笑道歉,指揮司機掉頭回程。

“你回來啦~”

房間裏充斥著甜膩膩的香水味,濃烈得令人生厭,喬憶昔穿了件嶄新的奢牌裙子,嬌笑著朝他撲過來,層層疊疊的蕾絲堆在身上,配上一臉死白的大濃妝,當真是把“庸脂俗粉”這個詞詮釋到了極致。

林廣川無心再應付她的撒嬌賣癡,冷著臉一把將人推開,喬憶昔沒站穩,一個趔趄摔在了地上,後背磕到沙發,疼得瞬間逼出了眼淚。他權當沒看見,拿了浴袍自顧自地走進浴室洗澡,再出來時,恰好聽見扔在大衣口袋裏的手機像煩人的蒼蠅一樣在嗡嗡響個不停。

伍慧敏打的,想也知道又是要哭哭啼啼地求他別走,無非就是想從他身上再多撈幾筆,貪得沒邊了。

林廣川煩躁地拉黑了她所有的聯系方式,順便關了機。喬憶昔小心翼翼地按揉著背上的傷口,朝他扯出討好的笑容。他走到落地窗前,熟練地從煙夾裏抽出根細煙點燃,裊裊的白煙自指間升起,繁華的都市夜景盡收眼底。

不知從什麽時候,他愛上了這種站在最高處睥睨眾生的感覺,仿佛萬事萬物都只是自己腳下最微賤的螻蟻。就像他喜歡找伍慧敏、喬憶昔這種女人一樣,她們混跡在最底層,貌美、庸俗、從頭到腳都帶著風塵氣,前者是帶著拖油瓶的陪酒女,後者則是用完就被丟掉的生兒子機器,但無所謂,越是這樣的女人,越是會像哈巴狗一樣對著自己搖尾乞憐,他只需要扔點錢在地上就好了。

他林廣川要找的只是供自己發洩的奴仆而已。

唯一沒對他說過“求”這個字眼的,大概也只有前妻蕭月了。

至今他仍舊記得,當離婚協議被甩到她面前時,她眼神裏的那股子破碎的倔強感。她寧肯掉再多的眼淚,也沒有出聲挽留過他一句,死要面子活受罪。

不對,後來她真的死了。

這一點,蕭君顏真的是學了個十成十。

閃著星點火光的煙頭被掐滅在喬憶昔半跪著捧來的煙灰缸裏,林廣川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輕笑了一聲。

他這個女兒還是太年輕,不知道錢有多好,不明白他用心多麽良苦。如果不是因為蕭君顏是自己這輩子唯一的親生孩子了,他斷然不會費這麽大的功夫來跟她斡旋這麽久。

若不是她身上流著一半他的血,她還有什麽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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