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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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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早上六點,元警官拎著一塑料袋早餐、輕手輕腳地推門走進病房。巫岫雖然退了燒,但仍舊沒有醒。唐芷秋和陳初露熬夜熬得實在是撐不住,紛紛趴在床邊睡著了。只有蕭君顏沒有睡,她用手托著下巴,眼神低垂,眉眼間透出凝重。

“醫院食堂買的,還熱乎呢,吃點兒?”

“謝謝元警官。”

“叫我元棠吧。”

肉包子的鮮香味在病房裏飄散開,八寶粥煮得濃稠香甜,元棠還貼心地拿了些醋和辣椒油來。兩個人站在窗臺前,窗外的雨略略收斂了些勁頭,烏雲離樓宇似乎只有一線之隔。

蕭君顏咬了一口小籠包,被流在皮裏的熱油燙得舌頭疼。

“剛才看你臉色不太好,有心事?”

“算是吧。這件事對我來說無關緊要,但對……來說,或許能影響一生。可我拼湊出來的目前也只是猜測,如果碰巧只是同名同姓……哪怕那確實是真相,對她來說也太殘忍了。”

“我明白這種感覺”,元棠慢悠悠地把紅棗核吐在紙巾上,“你握著真相,就像是個手裏舉著砍刀的劊子手,明明那是當事人夜以繼日、翹首以盼的,但當真把它捧到他們面前,那滋味跟直接取了他們的項上人頭沒什麽區別。而你呢,本質上只不過是傳遞真相的媒介,最後卻也要承擔痛苦、折磨。”

“難怪說無知者最幸福,我倒寧願自己一無所知。”

“既然怎麽選都躲不掉,那就選一個更不容易後悔的吧。我相信你。”

她拍了拍蕭君顏的手背,眼中的光芒堅定而柔和。

“醒了醒了!你們快過來看看!”

聽見陳初露驚喜的喊聲,其餘三人活像聽見哨聲的鴿子,撲簌簌地飛過來聚在病床旁。巫岫撐開眼皮,眼珠骨碌碌地轉,忽地,她打了個激靈,吃力地將手指舉到自己眼前,在看清戒指完好無損後才又放松下來。

“你們幹嘛這麽盯著我,不夠瘆人的,我是國寶大熊貓?”

聲音嘶啞,語氣還是那個熟悉的巫岫。

“祖宗,你還說呢,你昨晚差點嚇死我們啊!”

芷秋用手撫著胸口,還沒忘了跟她互懟。

“巫岫同學,你好,我是元棠。你覺得現在的身體狀況怎麽樣?”

巫岫蛄蛹著要坐起來,蕭君顏扶了她一把,然後把枕頭豎起來墊在她背後,方便她坐得舒服點。

“剛睡醒,還有點昏頭昏腦的,不過不要緊。警官,你是有問題要問我吧?”

蕭君顏她們下意識要出去回避,巫岫倒是大大咧咧地一揮手,“這有什麽,你們就在這待著唄,沒啥聽不得的。”

“你方便講述一下昨晚的經歷嗎?技術科那邊查到你給蕭君顏同學打電話的時候,信號是在市郊的常青山附近,你為什麽要去那裏呢?”

巫岫手裏撚著一縷長發,坦然的神情中摻著幾絲悲愴,“我的……有人告訴過我,說他小時候在常青山上種過一棵銀杏樹,我想找找看。之前已經找過兩次了,事不過三嘛,我本來想著如果這次還失敗,就放棄,但估計是老天爺可憐我這個蠢蛋,我居然誤打誤撞找到了。”

“也是我活該,雨下大了才想著下山,先是傻不楞登地把腳崴了,後面著急抄近路,一腳踩空,就從土坡上滾下來了,再後來的事就不怎麽記得了。”

元棠簡單安慰了她幾句,邊聽邊往筆記本上記著要點。末了,她語重心長地囑咐道,“以後盡量別再一個人去這種人少的地方了,可不是每次都能遇上好心人的。”

“送我來醫院的人嗎?人在哪?我得謝謝人家救我一命。”

“他走了。”

蕭君顏突兀地插了句嘴,巫岫略顯詫異地瞥了她一眼,沒再多說什麽。

“在想什麽呢?吃飯都不專心。”

唐芷秋在蕭君顏額頭上敲了個不輕不重的毛栗子。

陳初露下午還有課,所以來不及吃口午飯就冒雨往學校趕;巫岫犯困犯得厲害,一個翻身就睡過去了。她們倆實在餓得慌,就跑來食堂找點飯吃。

“等會要幹件大事,心裏總覺得堵得慌”,蕭君顏夾了一筷子花菜送進嘴裏,結果差點嘔吐。

“建議食堂嚴查這個廚師,估計在外面偷偷發展副業賣鹽了,能把花菜都炒得這麽難吃也是一種本事。”

芷秋起初還在那笑,下一秒,她驚恐地從西紅柿炒雞蛋裏翻出來一只油綠油綠的不明蟲子,險些暈死過去。

“咳咳,這都算輕的,上回我還吃出來只沒死透的蒼蠅,腿都還在動呢。”

路越馳端著餐盤,嬉皮笑臉地在她們旁邊的桌子前坐下來,“我爸有一年調來這醫院工作,仨月就瘦了幾十斤,十幾年的大肚腩都減沒了。”

“哎!江石角!這呢!”

他大手一揮,衣服上的金屬裝飾也跟著丁零當啷地響,跟座移動的武器庫差不多,隨便擇一個出來都能戳死一個流氓。

“君、君顏,你怎麽來醫院了,身體不舒服?”

江確三步並作兩步地奔過來,面上的表情緊張兮兮的,唐芷秋見狀,果斷把見到蟲子的惡心拋到一邊,捂著嘴開始偷偷地笑。

“沒,來陪我另一個舍友而已,你呢?”

“我來看我姑姑,她小腿骨裂住院了。”

蕭君顏哦了一聲,又往路越馳身上丟了個眼神,江確瞬間了然,“他啊,來覆查那個啥。”

“餵,江確你大爺的,在女生面前瞎說我什麽呢!”

路越馳的耳朵倒是靈得很,短短幾秒就臊得滿臉通紅,一副要跟他拼命的架勢。

“抱歉啊,我剛才說得不夠準確,那叫痔瘡,不叫那個啥”,江確欠得沒邊,陰陽怪氣的模樣把兩個女生逗得肚子直抽筋。

“對了,剛才你說的大事是什麽啊?”

失重感自腳下傳來,唐芷秋抱臂倚在電梯壁上,閑閑地向她發問。

“這個暫時還不能說,等我跟巫岫說完吧,好嗎?”

蕭君顏手揣在冰絲休閑褲的口袋裏,指間捏著根不知什麽時候放進去的發圈,手肘處掛著的水果袋子來回打晃。芷秋向來懂她,自然看出她現在頗有些焦躁不安,“那我在門口守著,要是情況控制不住你就喊我。”

“嗯。”

病床上的巫岫已經會完周公,正在半躺著看手機,面上還是沒什麽血色,嘴角卻滿足地上揚著。

“你看,我拍得好嗎?”

是銀杏樹。

銀杏是長壽之樹。

“好看,特別好看。”

“是吧,等我挑一張最好的設成屏保。”

蕭君顏坐下來,聞見病房裏的消毒水味似乎更重了些,胃中隱隱有股想吐的沖動。醫院一度是這個世界上她最厭惡的地方,雪白的天花板和墻壁,各種泛著寒光的機器針頭,還有一次又一次令人窒息的等待,如同頭上懸著達摩克利斯之劍。

這裏承載了太多的痛苦、仿徨與絕望。有回媽媽的病情惡化,她就在ICU病房外站了一夜,眼神空洞地去望走廊的另一端,卻仿佛永遠也望不到頭似的。

當時她旁邊還站著一大家子人,據說是家裏的獨生子得了血癌,為給孩子治病掏光了家底,長輩們都是快七十的老人了還得去打零工賺錢。他們個個形容枯槁,孩子母親的眼睛都哭到充了血。護士走出來,沖著他們無奈地搖頭,蕭君顏背過身去捂住耳朵,試圖隔絕那些肝腸寸斷的嚎哭。

很長一段時間裏,她都被那樣的夢魘折磨著。

“巫岫,我有件事想和你說。”

她感受到自己的聲帶正在艱澀地震顫。

巫岫正在剝一只黃澄澄的橘子,指尖被染成了淡淡的黃色,“這周查衛生我可是提前把東西收拾利索了,不許再說我。”

“哪跟哪啊……但你先答應我,不管我接下來說什麽,你都要盡量堅強。”

“難不成我得絕癥了?哎哎,我掌嘴掌嘴,別磨嘰,你直接說就是了。”

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將走廊上百無聊賴的唐芷秋嚇了一跳,她二話沒說就沖了進去,看見的是巫岫倒在床上,死死地抓住衣服的胸口部分,像只被利箭刺穿心臟的小獸,眼淚順著臉頰止不住地淌,連聲音被巨大的悲痛輾成碎渣。

蕭君顏不忍地別過頭,雙眼亦是通紅。

巫岫跳下床,赤著腳跌跌撞撞地就要往外沖,手將將碰到門把手,身體就搖晃起來,最後竟是暈了過去,還好唐芷秋動作快,上前扶了一把,兩人合力把她擡回了床。

醫生檢查過後只說是情緒過於激動引發的昏厥。蕭君顏嘆著氣,將方才說的話又重覆了一遍給芷秋聽。

“所以,葉青巒是巫岫之前的戀人,救巫岫回來的那個好心人也是他,但是他已經得了絕癥時日無多了?”

“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可,怎麽就能確定是他呢?萬一只是同名同姓呢?”

“我本來也在懷疑”,蕭君顏苦笑,直到巫岫顫抖著問她那個葉青巒臉上有沒有一道從右眼角延伸到發際線的疤,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原本還在強裝鎮定的她突然就崩潰了。

唐芷秋望望巫岫,再看看她,嘆道:“這都叫什麽事啊,演瓊瑤劇?”

看劇還能拉進度條呢,不想看的地方直接跳過就可以,但生活沒有賦予人這種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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