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賞月 “往後,沈家的事無須再同我說。……

關燈
第19章 賞月 “往後,沈家的事無須再同我說。……

待謝呈衍自軍營回府時,天色徹底暗了下去,大雪下了整日,門前的石獅子腦袋上已堆了一小頂銀冠。

馬蹄踏起碎雪紛揚,謝呈衍身後的大氅掠起一陣疾風。門口的小廝見狀忙迎了上去,從他手中接過馬韁。

他已在軍營中連著待了五日,幾乎不眠不休,面上雖看不出疲倦,但眼底還是不由泛起幾道血絲。

之前梁拓在沈晞面前說他軍務繁忙誠然是個借口,可近幾日卻是真正忙了起來,直到今日傍晚才勉強得了空。

謝呈衍下頜被燈籠昏黃的光線映照,落下一道冷硬的陰影,面無表情時眉目微微壓著,眼瞼輕斂,有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府上小廝即便看久了還是不由畏懼,但想起謝呈衍之前的吩咐,垂首稟告:“將軍,今日沈娘子身邊的小丫鬟來了府上,說是她們娘子打發過來特意尋您的。”

特意尋他?

謝呈衍腳步未停,只緊斂的眉稍稍松了些許,漫不經心地問:“嗯,如何回的?”

小廝一五一十地道:“小的按將軍之前吩咐的回了,就說您與未來的二夫人不好往來過密,將人勸回去了。”

謝呈衍輕輕摩挲了下指尖:“之後呢?”

“之後?”小廝有些拿不準謝呈衍的意思,只能老實回道,“之後那小丫鬟就回去覆命了,沒再過來。”

聞言,謝呈衍神色未變,這本就是他意料之中的結果,話已說得如此明了,沈晞是個聰明人,合該知道分寸。

與過去無數次一樣,他親手執棋鋪路,步步為營地引人入局,最終分毫不差地達成自己料定的結局。

可偏偏在此刻,當這一切真的發生後,謝呈衍眼底卻掠過一抹陰翳,心頭堵著一口不知緣由的郁氣。

他徹底停下腳步,長廊兩側的燈籠將他身影拉得孤直,漆黑幽靜地覆在雪地之上。

思量片刻後,他最終轉身又向外行去。

身旁的小廝沒看明白這去又覆返的舉動,楞了一瞬,然後趕緊追上去給謝呈衍牽馬,卻被他止了動作。

“不必。”

聲線沈得有些駭人。

說完,謝呈衍也不帶任何隨從,自己獨身一人踏入了風雪之中,新雪覆階已過寸餘,那道如松挺拔的背影轉瞬被吞噬,漸行模糊。

不知在路上行了多久,等楚承季在望仙樓見到人時,第一眼險些嚇了一跳。

謝呈衍一身玄色大氅,面色冷沈,薄唇緊抿作一條冷硬的線,肩上發梢積了厚厚一層落雪,被雅間中熱氣一蒸,不過片刻便化成了水,濡濕衣衫。

他從未見過謝呈衍這般,即便是從前最舉步維艱的那段日子裏,謝呈衍也沒露出過這樣的神情。

於是,楚承季難得正色:“怎麽了?事情不順?”

謝呈衍褪下大氅遞給侍候的下人,沈默著未作言語。

瞧見這狀態,楚承季心更是懸了起來:“你我來回籌謀推算這麽多次,就算再不濟,也不至於差得讓你淋雪澆愁。”

不知道聽到了哪個字眼,謝呈衍動作一頓,才擡眼應了聲。

“一切順利。”

楚承季一聽這才放心,可轉瞬又納悶:“既然一切順利,你這副樣子又是怎麽一回事?別是馬和傘都壞到了半道上。”

謝呈衍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道:“你那邊如何?”

“放心,消息都遞出去了,就等城陽山時機一到,他們自會入局。”

說到此事,楚承季似乎又想起什麽:“對了,你那天怎麽將譚王派來的探子滅口了,依照原計,由他親自傳回消息才最能瞞過譚王。你如此一做,最後倒是廢了不少功夫才遮掩回來。”

謝呈衍垂眼,搭在膝頭的指尖輕輕點了點:“我若是連個探子都發現不了,豈不是太假。”

楚承季一琢磨,說得倒也是沒錯。

譚王是當今聖上的胞弟,雖在封地待了多年,但一只手仍在京中不肯撤去,面上看著是太子一黨,可紅口白牙一張嘴誰都會說,背地裏難免也存了些別的心思。

此回,譚王一旦知曉太子有舉動卻唯獨瞞著他,以他的性格必不會坐以待斃,渾水摸魚借勢坐收漁利才是明智之舉。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楚承季放松下來,又展開自己手中的折扇輕輕搖著。

謝呈衍卻反應平平,眉間積著化不開的萬千心計:“未到終局,別高興太早。”

楚承季早就習慣了他這樣,總是謀來算去,也不覺得累,忽然想起什麽,合上扇搭在桌上。

“忘了同你說,這些日子皇帝有意賜婚於你,正愁能有誰與你相配。”

他這話說得輕巧,大有看好戲的意味。

這賜婚明著看是賞賜,實則是權衡試探,國公府樹大招風,謝呈衍軍功赫赫,皇帝多疑,必然不可能放任下去。

謝呈衍並不意外,平靜回道:“想法子幫我擋了。”

擋肯定是該擋,但楚承季還是追問:“為何?”

“我能給人家什麽。”

楚承季想也不想,脫口而出:“那可多了,名利權勢地位,如今你哪樣沒有?”

可罕見的,謝呈衍視線定定地落在指尖,不知在回憶什麽,瞧著有些出神,過了良久,楚承季才聽到他的聲音緩緩落下,似蒙著一層霧。

“這些東西,旁人也給得起。”謝呈衍說著頓了頓,“除此,還可惹她歡笑,予她喜樂。而我,不過一介莽夫。”

都說擇良木而棲,相較之下,他委實算不得良木,她也必不會舍本逐末。

她膽子那樣小,那樣怕他,又那樣……喜歡謝聞朗。

楚承季不曾想會聽到這樣一番言論,在他的印象裏,謝呈衍一貫是個冷情冷性孤高自傲的,何時還會去想這些,開口時不由卡殼。

“你……你倒也不必如此自謙,罷了罷了,想法子幫你回絕了就是。”

這日謝呈衍難得私下飲了酒,往日除非必要,他從不碰酒,這東西迷人心智,他最不喜事物脫離自己掌控,連自己的思緒也不例外。

楚承季只當他大事將成,也陪著小酌幾杯,可謝呈衍這人即便放縱也不痛快,三兩杯下肚便克制地停了下來。

回去時,楚承季好心讓下人套輛馬車送他,卻被謝呈衍揮手拒絕,他偏要自己一個人走回去,也不知犯了哪門子邪。

楚承季也不攔著,他一個武將,走回去指不定都沒個頭疼腦熱,就當是強身健體了。

等謝呈衍冒著大雪一路獨行,再次回府時,梁拓正巧也趕了回來,他遞上一封密信。

“將軍,您之前讓查的沈家,有消息了。”

沈家,又是沈家。

果然酒能惑人心智,竟總能與他不願多想的人扯上關聯。

謝呈衍伸手接過,薄薄的一封信捏在指尖打量片刻。

當初是他對沈晞此人多加探究,這個總是在他夢境中出現的人,脫離了他所有的掌控,他始終想不明白,也最忌這種失控,所以才必須打探清楚,一寸寸捏入掌心。

現在,終於有了機會。

可最終,他卻沒有拆開。

謝呈衍近乎冷漠地將那信放在燃起的火燭之上,火舌瞬間舔上,一點點吞沒了信紙,只留下一堆灰燼。

“往後,沈家的事無須再同我說。”

理智清明時,他不願與沈晞再有任何牽扯。

可他的夢卻偏不如願。

夢中,依舊是國公府,依舊是那個人。

是夜,月上中天,是個難得的滿月。

比上次見面,沈晞清瘦了不少,單薄瘦削的身影孤零零地立在漆黑的夜幕之中。

謝呈衍難得回一次國公府,自上次謝聞朗重傷已過去了一年有餘,他瞧見那背影,忽然想起偶爾聽見下人們嚼舌根的傳言。

誰也沒想到謝聞朗那次善舉救下的人,竟是皇室的五公主。

這五公主是先後所出,唯一一個留下來的女兒,自小被皇上太後如珠如寶地寵著。

此回被謝聞朗救下,芳心暗許,一打聽發現他早成了婚也毫不在意,竟吵著鬧著要求謝聞朗休了沈晞,停妻再娶。

這要求實在胡鬧,皇帝本不同意,但耐不住五公主一哭二鬧三上吊,最後甚至以絕食相逼。皇帝實在寵愛得緊,唯恐她真的出了什麽意外,這才明裏暗裏向國公府施壓。

得知這消息時,先前最不喜沈晞的薛氏卻第一個不同意,當場拉著沈晞的手承諾,國公府絕不休妻。為此,還專門托人請宮中一心禮佛的姐姐薛皇後從中勸說。

風風雨雨地鬧了足有三月,始終沒個定數。

這些事謝呈衍略有耳聞,並不奇怪這樁事的主人公半夜未眠,站在院子裏散心。

他無意打擾,可正要離開時,沈晞卻忽然回首,發現了他。

這夜月色清朗,她一身紅衣立在月下,無端妖冶。

見是他,沈晞並不意外,反而輕笑著打了招呼:“兄長也來賞月嗎?”

原以為受那些事情影響,她多少會心澀郁郁,可這打眼一瞧,分明神色如常,唯獨眼下隱隱一片青黑,略顯得疲憊。

謝呈衍不動聲色地打量她一眼,輕應了聲。

“在京城,難得能瞧見這麽大這麽亮的圓月。”沈晞往旁錯了一步留出位置來,“讓兄長見笑了。”

鬼使神差地,謝呈衍走上前,立在她身旁。

月色下映出兩道沈默的影子,又被月光柔和,模糊了邊界。

沈晞擡頭看著月亮,無所事事地找話題:“聽聞兄長久駐幽州,那裏的月亮與京城可有不同?”

“無論幽州或京城,都是同一輪月。”

他垂首,卻無意掠見沈晞有些遺憾的神色,忽地一頓,再開口時,轉了態度。

“雖是同一輪,但也不甚相同。”

聞言,沈晞果然雙眸一亮,好奇地追問:“有何不同?”

被她這樣一問,謝呈衍不知如何回答,他在京城一向來去匆匆,哪裏有閑情仔細看過月亮。

但還是面不改色地編下去:“幽州的月,比京城要曠遠許多。”

“這樣啊,真好。”

笑意盈在沈晞眼底,無邊羨慕,比今夜月色還亮上幾分。

謝呈衍隱隱覺察出不對,開口問道:“可有事需要我幫忙?”

沈晞楞了下,似乎沒想到他會這樣問,她垂下眸,不禁沈思片刻。

“說來,還真有一件事,應當只有兄長能幫上忙。”

謝呈衍毫不意外,引著她繼續說下去:“何事?”

下一瞬,沈晞忽然擡眸,清澈的目光直直望進他的眼底,笑意溫柔。

“即便您平日有太多不得不做的事,但還是希望兄長能多笑一笑,能一直平安順遂。”

猛地,謝呈衍心頭一頓。

作者有話說: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