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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番外八:如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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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番外八:如夢(一)

“哥哥,今天可以早點回家嗎?”

38歲的井渺躺在床上,眼含期盼。

他不再是不枯萎的白色玫瑰,歲月流逝,少年人終究不再年少。

井渺懨懨地躺著,不顯老的臉上是一股子顯而易見的死氣。

席斯言怔怔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變了,一切都變了。

跟著時間一起改變的,還有井渺每況愈下的身體。

肺源性心臟病來的突然,也不突然。這些曾經都寫在他的術後風險裏,席斯言背的滾瓜爛熟。

他在35歲的時候接受了移植手術。

但是這具破碎後又勉強重生的身體,顯然已經無法承擔更多的破壞和重塑。

哪怕是往生的方向走。

所以最終到了這裏。席斯言一生的執著平靜地躺在家裏的床榻上,帶著無數醫生的最終判決。

“哥哥?”

井渺緩緩喚席斯言,可是面前的人仿佛被抽了魂一樣,只是面容呆滯地看著凝視著自己。

席斯言這個樣子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他自井渺移植手術後就常常這樣,外人看來是悲傷過度精神恍惚,只有席斯言自己和井渺知道,他陷入了幻覺。

面前的人是18歲到他生命裏的孩子,也是22歲答應他求婚的戀人,還是28歲伏在他肩頭、吻著他側頸說“春節快樂”的伴侶。

唯獨不是38歲瀕死的井渺。

“渺渺,吃小龍蝦嗎?”他忽然笑起來,眼裏柔情似水,“哥哥今天做小龍蝦,好不好?可是你不能多吃,如果拉肚子,哥哥要帶你去醫院的。”

床榻上的人有些懵懂地眨了眨眼,然後也跟著笑起來:“好,哥哥。”

清俊的中年男人俯下身,在他額頭落吻:“那哥哥去給你買小龍蝦,你乖乖在家睡覺。”

他站起來,一如往常。調好臥室溫度,保溫杯裝好熱水,穿上外套,把家庭影院打開,播放《名偵探柯南》。

“渺渺,那哥哥先走了。”

井渺伸手和他揮別:“哥哥再見,早點回家。”

蘇皖站在走廊拐角,清楚地看到席斯言溫柔笑意的臉,在轉身的那一刻變得呆滯無神。

這兩三年,她老了很多。

“斯言,真的不要爸爸媽媽陪你去嗎?”蘇皖握緊拳頭,聲音都在發抖。

席斯言恍惚問:“去幹什麽?”

蘇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忍著眼淚說:“去給渺渺,選墓地。”

自己的兒子沒什麽表情,反而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哦,我想起來了。”他平靜地走過來,“不用,我自己去,一會兒順便去買小龍蝦,我做給他吃。

席玉城站在一樓客廳,看到自己面無表情的兒子和已經淚流滿面的妻子走下來。

他別過了臉,深呼吸。

“爸。”席斯言突然叫住他。

這個已經頭發花白的老人轉過身來,眼睛通紅,面上卻強撐著笑:“哎,怎麽了?”

席斯言笑了笑,拍拍他黑色大衣上蹭的灰:“蘇顧今那小子,什麽時候到家?”

席玉城笑道:“明天,明天就來了。”

“那真好,這孩子,小時候沒個正形,現在很懂事。”席斯言欣慰道,“他在,我也放心。”

“嗯,你不用擔心。”蘇皖接話。

席斯言點點頭,打開席家大門:“爸,媽,那我走了。”

他挺直的身影逐漸消失那道打開的光影裏,背後是崩潰痛哭的蘇皖和席玉城。

——

席斯言最終還是沒有選那塊墓地。

任對方說風水說位置,他都沒聽進去,拒絕的時候只用了兩個字:“太遠。”

那孩子這麽黏自己,怎麽肯住的離自己這麽遠。

回程去河鮮市場的路上,他接到了蘇皖的電話。

對面喊了他一聲就開始泣不成聲地哭。

一邊哭,一邊說“渺渺”,哭了漫長的一分鐘,都沒說出其他的字來。

席斯言掛了電話。

他如常買了龍蝦,然後驅車到了跨江大橋邊。

男人拎著那袋還活蹦亂跳的龍蝦,吹著江風,面無表情。

白日青天,沒有煙花。

“哥哥,為什麽我們只能在車上看跨江大橋啊?”

男孩子撅著嘴,扒著車玻璃看煙波浩渺的江水和城市。

席斯言轉頭沖著他笑:“乖啊,現在有點冷,風太大了,你會吹的頭疼。”

井渺很失落地低頭:“好吧。”

“等夏天的時候,我們下車看,好不好?”

“嗯,好啊。”

席斯言伸手,想拍拍他的頭。

發現一股怪異的重量墜住了自己的手腕。

他疑惑地側頭,看到那袋掛在自己手上的小龍蝦。

哦。

他無奈笑笑,身後是一張張汽車飛速行駛過,身上的長風子時起時落。

“我愛你。”今天沒有說滿三百次,三十次都沒有。

席斯言想,等我回來補給你。

然後一個身影縱躍而下。

其實水面綻開水花的模樣,也很像煙花綻放。

——

“呵!”

席斯言從床榻上坐起來,溺斃的實感還侵襲著他的軀體和大腦,他拽緊自己的睡衣領口急促地呼吸。

“渺渺!”他翻身下床,推翻了床頭的古董燈,一頓兵荒馬亂,深夜裏猶如驚雷。

他把整個房子的燈全部打開,仿佛瘋了一樣到處找。

這個地方,太熟悉,也太陌生。

這是他從小到大住的別墅,卻沒有了很多應該有的東西。

“少爺怎麽了?”阿姨打著哈欠從保姆房裏出來,看著他一臉驚慌失措地模樣。

席斯言楞在原地。

他動靜太大,吵醒了蘇皖和席玉城。

他們頭發還沒白,還是健氣的模樣。

“大晚上的,你幹什麽?”蘇皖皺著眉,“我和你爸被你嚇死了。”

席玉城也不太高興,但他敏銳地發現自己的兒子狀態不太對勁:“斯言,你怎麽了?”

席斯言轉頭看向客廳的電子鐘,上面有日期、小時、分鐘和不停跳動的秒鐘。

二十一年前,他五年碩博連讀的開端。

做夢?死前回光?靈魂出竅?怨念鬼魂?重生?

他垂下頭,頭頂是一盞過於華麗的水晶燈,蘇皖買回來的時候花了三十多萬。

他們都覺得過於暴發戶,過於奢靡。

可是井渺住進來以後卻特別喜歡這盞燈,他說形狀像盛開的玫瑰花,很漂亮。

席斯言原地暈厥過去。

不管是哪一種幻境,他都覺得身體到達了極限。席斯言在驚叫和刺眼的玫瑰花燈光影裏,睡了這幾年來最深的一覺。

渺渺,等一等我。

——

他醒來以後回到了華大材料學院。

又是一年夏季開學日。

席斯言在數學系的新生報道處,見到了井渺。

單薄樸素的男孩子,背上一個書包,左手提著一個看起來不輕的布袋,正費勁地用右手填寫表格。

他半彎著腰,左手臂被重物墜出青筋,黑色書包是席斯言無比熟悉的那一個,曾經在家裏的衣櫃躺了二十多年。

井渺拿著那張宿舍單,皺著眉頭轉過來,他怯生生地看了看周圍,然後對一個戴著紅袖套的學生,瑟瑟發問:“你好,請問,9棟男生宿舍樓,往哪裏走?”

席斯言差點在人群流竄處跪下來。

我不跪神佛,我跪你就好。

那麽多的學生,從他身邊走過,每一個都忍不住在他身上停留目光。

他視若無睹,只定定地看著那個男孩子,笑意和淚光一起閃動。

引導新生的志願學生笑著擡手給他指路。

井渺順著他的手臂移動目光,和人群裏那個挺拔好看的男人四目相接。

他緩慢睜大了眼睛,對上席斯言閃爍著光芒的眼睛。

原來,電視以外的現實生活裏,也有這麽好看的人啊。

男人穿過人海朝他走過來,伸手提起他那個沈重的布袋。

“你好,我是席斯言,華大材料學院航空材料研究生。”席斯言朝他笑的溫柔又燦爛,“感謝你選擇華大,歡迎入學。”

感謝你重新,來到我的身邊。

即使這場盛大的重逢是一次腦電波殘存的幻覺,我是泡沫,你也是泡沫。

我也願意,一晌貪歡。

這世界人人在條條框框裏成長,在約定俗成的規則裏逐漸走向滅亡。

只有我和你,自交會的那一刻起,就極度失常。

——

井渺在38歲平平無奇的一個白日裏去世。

他躺在那張熟悉的床上,看著席斯言離開的方向緩慢閉上眼睛。

哥哥,早點回來,我想你了。

井渺哭了一輩子,臨走前卻平靜睡去。

電視裏曾經說過,這叫做喜喪。

席斯言在24歲往後20年的某一天自殺。

他跳江的時候,還默念了很多遍我愛你。

並排平躺,手拉手告別世界一點都不浪漫,如果可以,那年花火盛放的大海,會更好。

我說我離不開你,是真的。

——

一切有為法。

井渺從書包裏小心拿出一顆隨處可見的普通水果糖遞給席斯言:“謝謝學長幫忙。”

席斯言把那顆糖裝進自己的口袋,甜味似乎從他的手指蔓延進心臟。

如夢幻泡影。

“不要叫學長,都什麽年代了。”他伸手輕碰了一下井渺的鼻子,“叫哥哥,我大你六歲。”

井渺肩膀一縮,臉染上不自在的紅暈。

如露亦如電。

“大學裏,都是叫哥哥姐姐嗎?”井渺疑惑地看著他。

席斯言搖頭,很嚴肅很認真地說:“不,只有我是哥哥。”

井渺17歲高中畢業考上華大最難的數理化院,普遍小同級人一到兩歲,毫無疑問的聰明。

這一刻卻遲鈍的像個癡呆兒童:“我不太理解,所有同學都叫學長哥哥嗎?”

“不是,我只是你的哥哥。”

應作如是觀。

作者有話說:

刀做的糖,看起來很虐,其實齁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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